帝王师的哀荣
——孔子晚年行迹考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
——孔子:《论语·微子》
总是好高骛远,总是梦想着
作帝王师,在庙堂上发号施令
一个不甘寂寞的民间言论集团领袖
恰逢王纲解纽,自由散漫的大时代
圣人立言;贤人立论;异端邪说
自相标榜;诸子百家众说争鸣
权力委顿的地方
思想在诸夏勃然生长[1]
言辞在底层
激荡;游侠在民间穿行
道家言道;法家言法;阴阳家言
阴阳五行;墨家言兼爱;纵横家
言合纵连横;你被称之为儒家
倡仁,奉行不偏不倚的中庸之道
礼崩乐坏的时代
以恢复周礼为己任……
你的前半生乏善可陈。一个姓孔
名丘,生于黄河龙门乡村的孩子
出生时,并没有什么神异的征兆
只有“生而七漏,头顶凹陷”的
记载[2]
长大以后,管过仓库,做过小吏
不学无术,有点野心;好为人师
知天命五年,你突发奇想:纠集
一帮弟子离国出走,开始你筹谋
很久的游说列国之旅
餐风露宿,企望凭借三寸不烂之舌
求得高官厚禄。小到一日游的
那些国家,以各自的城池为界
你坐着牛车,敲开一道又一道城门
总被赶出来
惶惶然如丧家之犬……[3]
周室衰微。大小诸侯忙着争城图霸
思贤若渴,八方招揽人才
你看准机会
想借此时势,一展平生抱负
你游说列国的救世方略,竟然是
三十岁那一年,上周室国都洛邑
拜访哲人李耳时,顺便观摩学习[4]
的包括上下朝礼节、仪容服饰
祭祀仪式婚嫁、丧葬礼仪在内的
周朝典章制度,统称之为“周礼”
你以恢复“周礼”为毕生的使命
你讲的这套繁文缛节,提不起诸侯
国君的兴趣。注定你一路走来
一路上处处碰壁!
有一天,你在落寞中击磬自我取乐
一个背着草筐的人路过门口调侃你:
磬敲击得越响,发出的声音越清越
一敲再敲——
就是没有人来赏识重用你[5]
奔波劳顿。在众多弟子的簇拥下
从一个都城游说到下一个都城
一游一说,就是十四个年头
从壮年到老年,就这样被你游走
你见流水而触景生情,发出长长的
喟叹:“逝去的时间
就像这大河流水
不分昼夜地赶路”……[6]
说你“大器晚成”也好,说你后
知后觉也罢,五十五岁你才确立
学习的志向;[7]当官彻底无望了
快接近人生的终点,六十八岁了
你才开始静下心来,潜心于讲学
和修订“六经”。生命在最后的
五年灿放——并照亮你的一生[8]
“六经”因你而传世,你因“六经”
而成圣;到底是你注“六经”
还是“六经”注你?
你晚年仍勤奋学习。在反复研习
《周易》的过程中,你把编联甲骨
和竹简的皮绳
翻断了三次[9]
我相信你是懂《易》的,但不是
很懂,否则,你不会率弟子周游
列国而四处碰壁。你知天命
信预兆,敬鬼神而远之
闻麒麟死,而知道自己穷途末路了……[10]
我喜欢你的诚实。自知原创力不足
就选择“述而不作”,专注于整理[11]
和编订散失的典籍。从“关关雎鸠”
到“亢龙有悔”,我相信“六经”[12]
是经你整理和修订的。你在汉字的
源头掬水,掬上古的精神,清冽而
丰沛。小心拨开青草,清理溪底的
泥沙,让汉字诗性的活水润泽后人
你的全部努力,不过是要回到元典
为礼崩乐坏的时代重新找回一个开端
你死后三百八十年,幸运之门再次
为你开启。罢黜百家,而你被独尊[13]
因为一言不慎而遭受宫刑的太史公
为抒解胸中的郁结,在为你所著的
传书中,把你奉为理想的化身
抬举到至圣的高度……[14]
我读《太史公书》,除了那些充满
感情色彩的景仰之辞,传中所记述
你的诸般行状,实在显得有些滑稽
历代帝王皆是你的知音。你用王道
武装他们的头脑;他们用你的学说
驯服百姓,培养顺民。学而优则仕[15]
你把当官作为读书(也是人生)的
最高目的。你学而时习之,整天
思考的是帝王之道。排定尊卑次序
固化社会等级;再以亲情伦理加以
粘合,以使其合于人伦——
光明的糖衣包裹着黑暗的种子
万世师表是你身后的荣耀
我看到的是你生前的潦倒
在我眼里,你是一个崇古主义者
一个古代文献整理、修订者;一个
《周易》研究家;一个思想派别的
宗师;一个私立大学校长兼教务长
一个可爱的励志老头;一个好老师
一个总想着参政议政的民间思想家
六百年后又是一次逆转:曾经的
丧家之犬,突然变成了国家圣人![16]
(2017年10月4日——10月8日完成初稿于成都温江柳河居)
侠者的隐遁
——读《墨子》想墨者的任侠精神
士损己而益所为,谓任侠。
——墨翟:《墨子·经说上》
任性抛掷出你的胆气!抛掷出你的
肉体!再任性
抛掷出性命攸关的生死话题
为一个眼神,你可以猝然拔剑
为一声哀哭,你可以慷慨献命
一剑劈出一片江湖,古代的侠客
从你的门第下诞生。看剑气在布衣下
横溢
一剑刺穿丝绸华丽的假面……
任性抛掷出你的怯弱!抛掷出你的
恐惧!再任性
抛掷出紧要关头的一步后退
为一个承诺,你必须挺身践约
为一个义字,你必须从容牺牲
诸侯争战。田园马不停蹄,生灵
被死亡充饥。底层的怨毒弥漫空气
杀伐肆意着江湖。这般乱世压抑
你的肩头
你必须挺身而出!
任性抛掷出你的矜持!抛掷出你的
身份!再任性
抛掷出关乎神意的内在缄默
为一种救赎,你必须主动发声
为一种信仰,你必须果断出手
一侠之任胜百言高论,关键是手中
要有一把剑:用剑气说话,用剑气
讲理,用剑气论高低
用剑气抱不平,用剑气伏强横
任性抛掷出你的尊严!抛掷出你的
名声!再任性
抛掷出青史留名的一己执念
为一种理想,你必须隐姓埋名
为一种信念,你可以一死再死
一双草鞋,一袭布衣,仗剑走天下
你现身的世道,是恃强凌弱的不平
世道,你担当的江湖
是抑强扶弱的侠义江湖
天空患难。民间的不平坎坷社会
遍地都是伤口……
你是春秋时代的一个异数。一把剑
把你和孔丘的先王之道区别开来
起自农耕,做过牧童,学过木工
擅长守城器械制造
你自称草民,别人称你“布衣先生”
游走于民间,崛起于底层。穿草鞋
的巨子,穿布衣的哲人[1]
竹简的正义被一把剑支撑
你把自己当作公理的化身,执掌
善恶的惩罚令。以武止戈,以侠止战[2]
令六国君侯食不甘味,头难安枕……
你效法孔子,聚坛讲学,广收门徒
入室弟子达数百之众。[3]从研习儒学
而后抛弃儒学,终成你的一家之言
你的举止很含蓄,你的言语很突兀
襟三江而带五湖。百家学说争锋的
那些年代,墨家与儒家并称“显学”
孟子曾经曰:“墨翟之言盈天下!”[4]
当时之世,有“非儒即墨”的说法
刺客者唯利,侠客者唯义;任侠者
舍生以取义。你的弟子称为“墨者”
以苦行修身,履草鞋,穿短褐之衣
食藜霍之羹。你以圣徒般的激情
建立起一个私家学术门派兼民间
侠义集团。组织严密,纪律如铁
你要墨家弟子绝对服从你,必要时
可以为你去死——
“赴火蹈刃,死不旋踵”[5]
名动江湖数百年。据考据,至汉代
仍有墨者在活跃。[6]你和你的学派
却突然从史籍中消失了……
侠之大者,往往神龙见首而不见尾
你就是这样的大者——
大得看不见,大得不被承认
当世视为“显学”,后世目为异端
在朱批的名册上,历代君王视你为
以武犯禁的侠客首领;后世史家[7]
刻意抹杀你的存在。连太史公
也惜墨如金
只用二十四个字一笔带过你[8]
你隐身于历史深处
在时间的内部
酝酿第二次生命,悄然生长……
一只大鸟的蔚蓝劫掠你,天空剖腹
自残,一道血红色的伤口痛彻古今
侠者隐遁,黑夜被你降临。刀剑入库
马放南山,私藏匕刃入罪。我追慕你
却叹手中无剑。只能以剑气入诗
以汉字为伍,再造一个诗歌江湖
让侠义精神在纸上重新纵横
写一首任侠诗
招你的魂魄于大河之滨,岱岳之阳……
而今江湖多风波,此去生死两茫茫……
(2018年2月8日——2月12日完成初稿于成都温江柳河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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