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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莽长篇小说连载:土城(一)(2)

2026-02-05 15:01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王老莽 阅读

崔疤子摇身一变成了县食品公司的保卫人员,负责腊腌肉车间的肉制品进出安全检查。用车间女工刘巧儿的说法,他就是负责进出口的,属于搞外贸的了。上班时,他像入伍参军的新兵,领到了一套崭新的绿色军装,但是只有外套。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去公共厕所把军装换上,把捉襟见肘的蓝布衣服收藏起来,他也没像新兵一样先洗澡再换衣。厕所除了一根冲洗便槽的自来水管,没有其他的洗浴设施。况且,这根水管安装的位置也十分委屈,离地仅有四十公分,而且悬在便槽的中间,如果他想洗个澡,那只能钻进便槽去洗,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先把外包装问题解决了再说。待晚上回“党校二楼”采取“干洗”的方式也是可以的。

现在,他像入伍新兵,把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疤痕泛着淡淡的荣光,显得十分庄严。他再把印有“执勤”二字的红䄂章笼在左衣䄂的臂膀上,简直跟新兵训练结束后佩戴上帽徽领章一般神气。他抻了抻衣䄂,真是“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他铭记于心的唯一的一句话就是黎中邦局长的教导:“转不转得到正,就看你这一年把不把得到这个关?”从今天开始,所有从腊腌肉车间进出的人都必须过他这一关,尤其是身上有凸出来的地方他都可以伸手摸一把、捏一爪。女工的胸部有可疑现象也是可以检查的。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女工自己把乳罩取下来,把手举起来,跳一下。二种方式那就是让检查的人摸一下,看有没有夹带私货。因为过去就发生过女工把猪肉塞进奶罩带出去的事情。黎中邦在崔疤子上岗谈话时就给他讲过好几个案例,这些案例,崔疤子听得很专心,像一个专心听老师讲课的学生,这就跟他曾在乡政府院坝里看他唯一看过的一部反特电影《铁道卫士》一样,把每一个情节都牢记在心了,他觉得最过瘾的就是破案。他暗暗发誓,自己也一定要破一个案。这样他就会成为黎副局长这样的大英雄。到那时,他就可以衣锦还乡了。

现在,崔疤子不仅成了黎中邦的替身,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种坚守也使他的人生发生了重大逆转。尽管他现在还是一个临时工,一个连户口本都没有的“吊脚蜂”,但他相信黎局长的话。他相信他一定会有出头日。由于他的工作到位,很快大家就结他取了另一个诨名,叫崔清缝。意思是说他管得严,像清了缝一样。

上班前头一天上午7点钟,崔疤子就被表哥黎中江带到黎中邦办公室去“面试”,正遇上公司经理郭文刚在给黎副局长汇报工作,刚进门,崔疤子站在黎中江身后双脚都有些打颤,他从妈肚子里摔下来就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公社王书记曾是他见过的最高级别的官员,但都只是消失在村东头时的一个背影。他跟在黎中江的身后,从他右边肩膀看过去,他发现一个硕大的脑袋上镶嵌着一张巨型的国字脸,这张神采奕奕的脸,活像是在脸的内部安装了一盏灯似的,从里向外反射出光芒。这也是崔疤子人生第一次面对这么油亮的脸。他自己这张蜡黄黯然的瘦脸与之相比,就像是一只断了钨丝而熄灭了的灯泡。人的胆量往往是在对比下壮大或丧失的。此时的崔疤子的兴奋度和恐惧感混合成一种莫名的情绪。他真实地感受到这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黎副局长抬头盯了他一眼,他感觉这种目光是一种打量,并且像探照灯一样在他左脸的疤痕上来回地扫描。他突然感觉到黎副局长已经不是在打量他,而是在用眼睛揭他的伤疤,他加重了那种不寒而栗的恐惧,先前的兴奋已荡然无存,一小股热尿从他的马口上冒了出来,顺着大腿根流到脚后跟,迅速变得冰凉。接着,第二小股也像温泉往上冒。忐忑的心跳变得很异样,让人有种昏厥的感觉。他全身的体温在迅速下降,他打了一个踉跄,幸好身边有一架老式籐椅,一把扶住才没跌倒。

郭文刚经理已经给自己的前部下现领导汇报完工作,正起身准备离开,黎中邦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拍了一下,示意不要忙着走:“来,老郭,我给你介绍一个人,我的兄弟的表弟崔、崔……”黎中江及时补充:“崔疤子。”黎中邦有点生气:“真姓大名?”崔疤子慌忙亲自报上姓名:“崔世元,我叫崔世元。”黎中邦大笑起来:“炊事员,哈哈哈,我兄弟的表弟崔世元想来找个事做,你看给他安排个临时工做行不行?”

郭经理清醒地意识到,眼前这个黎副局长不是在求他帮忙而是在给他下达招工任务。他是知时务的人,懂得此时是谁说了算的时候。他回身看了这个“炊事员”一眼,他觉得这个名字怪头怪脑的,他想笑但他没笑出声,只是面部肌肉呈现出笑的运动状态,他连声允诺,“行行行,那当然行啰。黎局长说行必须行。”

其实郭文刚也希望利用这个机会向黎中邦示好。给他帮个扎实点的忙,修复一下过去在他当黎中邦的领导的时候发生的一些小龃龉。

没等郭文刚说话,黎副局长就是顺势问道:“那老郭你看,给他安排个什么事做合适呢?体力活嘛,就不要安排了嘛。”黎中邦是懂得玩权术的,哪怕在很小的细节上,他借机把崔疤子的工作性质进一步缩小。郭经理挠着头皮,隔了一阵说:“黎局长,我看干脆就把崔世元同志安排到腊肉车间去当保卫如何?”

此话正中下怀,黎中邦点头表示认可,他站起身来对郭文刚说:“就这样吧!老郭,我还要去县上开个会,你安排一下具体的上班时间。”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对郭文刚的俯首称臣心满意足。现在他已从内心深处消除了对郭文刚那些前嫌。黎中江感觉自己只有二指宽一张脸,但是哥哥却给了他巴掌大的面子。此时的崔疤子已经心花怒放了。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他没有什么礼物,连忙要下跪。黎副局长见状吼了一声:“不准搞那些名堂。”黎中江及时拉了他一把,没让他跪下去。

郭文刚忙说:“好吧,崔世元同志,我正式通知你,明天上午就来上班,直接到二楼来找我郭文刚报到。”

黎中江做了一件功徳无量的事情,他为自己有道法感到骄傲和自豪。他一个“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一个属于引车卖浆者流,一个三教九流的的木匠,竟然可以操纵一个有权有势的局长为我所用,他为此激动得有点发热。同时也因成功帮扶了崔疤子一把而在德义上如释重负。

他和崔疤子从黎副局长的办公室走出来,一身的轻松,满心愉悦。黎中江勾搂着崔疤子的肩膀,边走边唱起《沙家滨》胡传魁的唱词:“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总共才有十几个人来,七八条枪,遇皇军追得我晕头转向,多亏了阿庆嫂她叫我水缸里面把身藏。他那里续壶提水,面不改色,无事一样……”

崔疤子跟在黎中江的屁股后面亦步亦趋,屁颠着脚步。他无以言说表而必须言表:“表哥,表哥啊,你真是我的亲表哥。亲表哥,我现在就请你去国营食店吃肉包子。”黎中江说:“老子我今天才晓得你龟儿子叫崔世元,小的时候我只晓得你叫崔小儿,后来听人说你烫疤了就叫崔疤子,日马你好久又叫崔世元的嘛?哈哈哈,这个名字一听就以为你是个煮饭的,还不如崔疤子叫起顺口。”崔疤子附和着,“那是那是,我崔世元这个名字是60年大队会计入户登记户口的时候给我取的,我原来就叫崔小儿,从来没得人喊过我崔世元这个名字。老表说得对,崔疤子听惯了,还顺耳一些。”

黎中江说:“走,肉包子你留起打狗,今天哥哥我请你吃洋芋果炖腊猪脚脚。”崔疤子说:“那要不得,应该我请表哥,我有钱,我还有十大十块钱哦。”说着他真从衣怀内袋掏出一个黑黢黢的手巾来,那时乡下人都习惯把钱包裹在手巾里,并揣在贴身的兜里,这样令人安心。黎中江把他手一档说:“给我揣好!等你领了工资再请老子到国营食店去吃红烧狮子头。”

黎中江没有领崔疤子回土城的木工房,而是带他去了河街水巷子的毛三娘家。

毛三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寡妇,也是河街著名的寡妇。因为人长得漂亮,整个县城的人说起毛三娘,都有点那个意思。

十年前,毛三娘的老公王达寒外出开会溺水身亡,从此她也再没改嫁。她与6岁的儿子王小毛相依为命。去年儿子因参与打群架致人被抓去判了两年徒刑,现在还在奉节硫磺厂劳改。

毛三娘是个高挑白皙面容姣好的女人。死了老公后这十年,寡妇门前是非不断,坊间流传着不少关于她的绯闻。甚至说她的器官与众不同,有三层阴唇,里面那层还会吮吸。还说跟她上过床睡过觉的男人加起来就是一个兄弟连。

说的是风吹过,毛三娘听惯这些流言蜚语,她是个大大咧咧的女人,该吃吃该喝喝,该偷人偷人。毛三娘生性泼辣,她懂得马善遭人骑,人善被人欺的道理,那些闲言碎语也只能在她背后飘来荡去,没人敢当面惹她。

毛三娘正处在三十如狼的年龄,人又长得好看,明里暗里来招惹她的男人自然不少。说实话,好几个位高权重的男人都对毛三娘垂涎三尺,毛三娘对他们不感兴趣,都是些抽卵不认人的东西。无外乎就想验证一下她倒底是不是三层逼。一旦达到目的,便是始乱终弃。去年春节期间,一个平时很熟的局长半夜三更跑到水巷子敲开她的门,说有正事儿找她,一进门局长就搂住毛三娘喊憋不住了,在毛三娘下面乱摸。边动手动脚边给毛三娘许下不少诺言。毛三娘说,你若能帮我让小毛早点回来,我就给你。局长说一定一定,这是小事。说完就把毛三娘按在地上办了。事后毛三娘说:“你说过的话要记到哦。莫把老娘当开窑子的哈。”果然,儿子不久被通知减刑半年。

毛三娘跟黎中江好上是前不久的事。有一天她去西门梯子廖金花家玩,看见一种木椅子很乖巧,廖金花说这叫广交椅,可以折叠,是土城西门口的黎木匠做的。于是她就去黎中江的木工房找他订做了几把广交椅。以前他们彼此认识,但没有结触。

到预约交货的时间,毛三娘去黎中江那里取椅子。黎中江死活不要钱,毛三娘坚持要给钱,在你推我搡之间,两个人抱成了一团。毛三娘三十如狼,黎中江四十如虎。哪里经得住这肉风乳浪的袭击。他三下五除二扒了毛三娘的裤子,将她推翻在马凳上,没有任何前戏,直接进入战斗。一阵急风一阵细雨,一阵细雨又一阵急风,毛三娘死去又活来,活来又死去……

离开的的时候,毛三娘还是把工钱悄悄塞在黎中江的裤兜里。她咬着黎中江的耳朵说:“你这个马凳像个刮娃儿的手术台。下回你到我那儿来,我的床上有狗皮毯子,软和得很呢。”

毛三娘见黎中江带了一个疤子的人进屋,甚是诧异,黎中江一把拉过毛三娘介绍说:“这位是崔疤子、崔世元疤子,我表弟,来自龙田公社锅儿湾大队,现在已经正式成为县食品公司的保卫干部。这位,就是你嫂子毛三娘。”崔疤子望着眼前这大美人,感觉是仙女下凡,他一脸目瞪口呆。

毛三娘把一钵炖好的腊猪脚和几个配菜摆在堂屋中间的八仙桌上,又提来一个青铜酒壶,招呼他二人坐下,三个人开始喝酒。

谭木匠得知崔疤子找到了在县食品公司当保卫人员这么好个工作,煞是高兴。他相信这与他的激将法是密不可分的,他的心头产生了一种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成就感。对于他这样一个平头百姓来说,这样的成就感是前所未有的。他认为这是值得庆贺的。于是他从鸡圈里把一只正在生蛋的母鸡抓出来宰了,又从火塘上方的炕笆折上取下一块腊圆尾肉,叫他婆娘先去烧皮洗肉。他去里屋从衣柜抽屉里翻出藏了很久的四张印有半斤字样的白酒供应券,拎着两个空葡萄糖输液瓶去了位于糖酒公司大门市。

糖酒公司位于土城南门城楼外的一百来米的土坡下面。土城当时尚存三座城楼,东门、西门和南门。土城是在县城这片依山傍水的土地上隆起的一个东西狭长的另一个高地,自古以来县衙门都在土城,解放后县委县政府还是在土城,所以也是名符其实的城中城。

东门由百步石梯与土城连接,叫百步梯,西门梯子一百八十步与河街相连。南门则是一道之字形的土坡路与下面的一片藕田连接。但是在南门坡坡下面的田边正在修建一条连接土城的公路,路边零零星星地有了几座房子,形成了一条街,据说是以后的商业街。糖酒公司就座落在这条商业街的对面,背靠土城的坡下面。

公司门市里的商品看似玲琅满目,实际上品种并不多。很多柜台货贺上都摆放着重复的商品,而且大多数商品都需要凭票购买。白糖、红糖、水果糖、白酒无一例外。只有卷烟、广柑罐头和县糖果厂生产的泡饼不要供应券,但泡饼也是要提供粮票才能买到的。没券的顾客进来就像参观食品展览的一样,走一圈就出去了。很多时候,门市里就营业员坐在那儿打毛衣。

这天是熊朝惠在上班,熊朝惠家也住有土城东门,是计委主任的老婆,万县人,长得富态。此时她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在柜台里织毛衣。谭木匠走到柜台前,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朝惠。”熊朝惠眼皮都没抬,“干啥子?喊起好耍哟?”

“哎,熊同志,我来打两斤白酒。”谭木匠见她对朝惠这个称呼显得并不乐意,及时调整恢复为标准称谓。他把声音压到更小,生怕再引起她的进一步反感。

“两斤?你有那么多票儿?”

“嗯,两斤。有票儿,有票儿。”谭木匠的语气毋庸置疑,表现出对她的篾视和置疑的一种不卑不亢的回应。

“把票儿拿给我看看。”她抬起头来,依然用怀疑的眼光盯着谭木匠。谭木匠一慌神,竟然找不着那几张供应券了,他急得满身摸索,额上的汗水都冒出来了,“吔,明明在啊,刚才还在。这才怪吔。”

熊朝惠问:“你手上捏着的那个东西是啥子嘛?”

原来供应券就在自己的手上拿着的,真是叫背起娃儿找娃儿。他继续面带讨好地把供应券用双手递给熊朝惠。熊朝惠接过供应券,用两只手捧着,凑到眼前,然后用右手的大拇指的指甲壳掐着那方寸票据上的内容认真核对,像一个有签字权的领导对一个信不过的部下递上的发票作进一步的审核。

经核对,熊朝惠没有发现任何破绽,才放下手中的毛衣,伸出手叫谭木匠把空瓶子给她。

她很费劲地把捂在巨大的酒坛子洞口的沙袋搬开,在旁边搪瓷盆里几个酒提子中拿起一斤计量的酒提子,伸进了酒坛,谭木匠伸长脖子向酒坛子里延伸探望,他伸出脖子端端正正,缩回脖子也端端正正,生怕脖子一偏熊朝惠的提子也跟着一偏。熊朝惠把两瓶酒递给他,他下意识地又不好意思地看了一下瓶子上的刻度,较为满意地将它们收纳进上面印有“抓革命促生产”字样的蓝布手提袋里。

谭木匠打了酒并不是从南城门原路返回土城,而是绕道杏子园从西门梯子去了黎中江的木工房。他不能让这么精彩的故事如此黯淡地结束。

黎中江正在干活,见师兄进门,打趣说:“师兄又下河街去买钉子的吧。你包包头装的钉子啊?又是哪个瞎了眼的找你做床?哈哈哈。”谭木匠也不生气,从袋子里拿出一只瓶酒来晃了晃,“把眼睛睁大一点,看看,看看,这是啥子?酒,57度的包谷酒,观音堂的。”他使用设问句回敬了眼前这个狗眼识人低的师弟。他把酒瓶极其小心地放回去,“这回崔疤子全靠你关系硬,你帮了他一个狠心忙,崔疤子跑到我这儿来,说起这件事,那硬是羊卵子上炕一一全靠(烤)你哟。”

   “我帮我老表是忙天经地义的事,关你卵子事。” 黎中江明知谭木谭是嚼根子找话怼他,毕竟内容又是夸奖,又是实话,心里也觉得滋润,但嘴上还是干口硬。他看见谭木匠手里两个满当当的输液瓶,便问:“师兄未必要办席请客?请不请我嘛?”

谭木匠笑起来:“龟儿子精灵,我就是专门过来请你的,晚上到我家头来喝酒。我已经给疤子说好了,如果你觉得合适,把毛三娘也是喊到一路。顺便来帮到我婆娘打个帮手。”

黎中江听他说志民毛三娘,心想你龟儿也晓得了哦。他也不避讳,“好嘛,等会我就去叫她。”

   谭木匠继续说:“毛三娘爹妈死得早,十六岁就嫁给比她大二十岁的航管站长王达寒。王达寒对她还是好,由她的八百五……”黎中江听得懂这八百五的含义,意思就是说毛三娘背着王达寒偷人而王达寒管不了。黎中江心里发起毛来“谭木匠,未必毛三娘的事还用得着你来给我介绍吗?”

谭木匠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毛三娘嫁人之前是谭木匠的邻居,毛三娘把他叫谭表叔,把他婆娘喊表婶娘,直到现在毛三娘到土城来办事,随便也会到东门口看一下表婶。毛三娘嘴巴甜,表婶也是自己喊出来的,尤其是喊他表叔的时候,谭木匠一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他对毛三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他对黎中江是羡慕嫉妒恨啊。

黎中江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去毛三娘家,一进屋就抱在一起,黎中江不由分说就扯开三娘的衣服,扒下她的裤子,站在门背后就开了战。毛三娘已经习惯了他这种作战方式,黎中江身强力壮,强度速度都能达标,她也心满意足。

毛三娘提起裤子说:“你现在是尿胀了都要跑来屙泡尿,你把老娘当的过路黄啊。”黎中江喘着粗气说:“哎呀,老子是喜欢你嘛。别狗坐鸳机不识抬举。我大师兄谭木匠请我晚上去吃饭,叫把你喊到一路去。”

“谭表叔哦,他还精怪嘛,请你吃饭把我喊到一路啥子意思嘛?”毛三娘显得有些不解。黎中江开导说:“这有啥子嘛,我们两个的事情他又不是不晓得。”毛三娘说:“我倒无所谓,你跟你婆娘又没离婚,别个要说还不是说你是陈世美。万一将来又搞个啥子运动,恨你的人说不定拿这个事整你。”黎中江说:“整啥子整,我一没偷二没抢。我们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就是要让全城人都晓得,免得那几爷子一天在你面前逗猫惹狗的。”

毛三娘锤了黎中江一拳,“你一天来几趟都是前门进前门出的,哪个不晓得?哪个还敢来逗猫惹狗的。你就差拿个话筒出去吼了。”

黎中江一把搂过毛三娘“再来一伙要得不?”毛三娘挣扎出来,笑道:“你总不能把这个当干饭吃。你莫把我惹毛了,我毛三娘姓毛,能把你的铁棒磨成针哦。”黎中江又去摸她屁股,毛三娘一把打在他手上,“行了,你刚才把我弄疼了,火辣火焦的,晩上吃了饭回来我到你那里去。在铺上弄起舒服些”,说着在黎中江眼睛上吻了一下。黎中江感觉心里痒舒舒的,他拍着毛三娘的脸说:“那你早点上去帮你表婶弄饭,你弄的饭好吃些。”

黎中江哼起小调:“月儿弯弯两头翘,我一天整你七八道,下不得床来屙不得尿,想起这些都好笑。”毛三娘在他背心上擂了一拳:“滚。”

晚饭很丰盛,除了崔疤子、黎中江、毛三娘,谭木匠还把隔壁的漆匠孙老七叫过来作陪客。崔疤子来的时候提了一笼猪心肺,毛三娘手脚麻利,马上红烧出来,加上原先安排的鸡、腊肉、香肠、血粑和几个素菜满满一桌。

酒过三巡,崔疤子左脸的疤痕开始发红,他给黎中江把酒斟满,双手执杯,两脚一站说:“表哥,我崔疤子有今天全靠你。今后你就是我的亲哥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叫我上刀山就上刀山,你叫我下火海就下火海。老子,忍都不得忍一下。”

“老子,你给哪个充老子?他叫你吃屎你吃不吃?叫你杀人放火你也去?”毛三娘不喜欢这样的表态,“崔疤子,既然找到一个事做,就要好好把事情做好,你也老大不小的岁数了,存点钱讨个婆娘才是正经事。”

崔疤子唯唯诺诺连忙说是,他又要给毛三娘敬酒。毛三娘说:“总共才两斤酒,你一个人提个壶儿敬过去敬过来,酒都遭你一个人喝了,你还是忍到点。”谭木匠尴尬地说:“我还有一瓶劳伤药酒。不怕,莽起喝。”孙老七见两斤酒都喝得要光了,已回屋拿了一瓶太白酒厂生产的尖庄大曲过来。谭木匠说:“孙老七,我请你来吃饭却喝你的酒,哪门要得哟?”孙老七说道:“哥哥见外了,酒嘛,就是大家一起喝才有那个感觉,一个人喝闷酒有个啥子意思嘛。”

孙老七也给黎中江满上,“来,我敬黎大哥一杯,你确实是个有道法的人。人高马大,手艺又好,怪不得那么多婆娘喜欢你哟。我孙老七没得别的意思,佩服。”孙老七说完一仰脖子,干了。黎中江也干了。

毛三娘知道孙老七是个老实人,刚才的话的言外之意她听出来了。她和孙老七是邻居也是发小,孙老七一直把毛三娘当妹子带,人长大一些了两人心头都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都是吃人茶人饭长大的,老七那点心思她也是看得出来的。

孙家是土城里三大漆匠之家,袁家、林家和孙家,土城的漆工活能请到他们三家的都是有一定关系的人,他们奔波在全县各个角落,名气都很大。孙家八兄弟有四个人做漆匠,老七是其中之一。其他的兄弟不是在机关就是在学校教书,所以孙家也算得上是半个书香门第。孙家的长辈压根也没把毛三娘打上眼,他们要找的儿媳妇要么是屁股大能生的,要么是背膀粗能做的,至于长得乖的绣花枕头不在考虑之列。自然两个小屁孩的那点相思之火很快就被掐灭了。

后来,毛三娘嫁给了南下干部王达寒,从此孙老七也断了念想。这点隐秘在他们之间也只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情。

毛三娘来给孙老七单独敬了杯酒,干杯的时候,她故意用手碰了老七一下,含情脉脉地看了他一眼,孙老七受不了这样的刺激,连忙把眼神落回到酒杯里。

饭饱酒足,孙老七带着毛三娘手肘的余温先回了隔壁房屋歇息,崔疤子喝得疤痕毕露,高一脚低一步回了党校废墟的二楼,黎中江也喝高了,他在毛三娘的搀扶下从东门回到西门他的木工房。

是夜,乌风暴雨,电闪雷鸣。

黎中邦雪夜拉稀巧遇腊肉贼,一跃成为英雄,并因此当上了商业局副局长,这本来就是个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但黎副局长的好运气的附加值还在增长,他的英雄事迹在全地区九县一市范围内被添盐加醋地广泛宣传,成为闻名遐迩家喻户晓的人物。

国庆节后,万县地区革委会下发通知,对黎中邦同志不顾个人安危,奋不顾身保护国家财产的英雄事迹进行了通报表彰。之后不久,县上又通知黎中邦出席1979年万县地区先进集体暨先进个人表彰大会,并让他在大会上发言。

接到通知那一刻,他就感觉像当年从珍宝岛自卫反击战凯旋归来的城口战斗英雄宋连华,在城中的广场上给黑压压一片师生做英模报告一样,无尚的光荣与骄傲,同时他又感到心虚和不安。他深知自己这个英雄来之太易,得来偶然,令人气短。要不是那晚上吃了那锅不干不净的猪大肠,要不是那一泡憋不住的稀屎,他怎么会偶遇那群盗贼呢?没有他们,他就不会成为英雄。他甚至悄悄在心头对他们有点感激之情。如果那晚不是自己沉着机智地报案,让盗赋跑掉,案子破不了,他还是在案发现场出现过的嫌疑人,说不定郭文刚还会趁机使坏,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可命运偏偏赐予他玫瑰,让遇上了这群倒霉蛋,让他瓮中捉鳖。而且又遇到贵人陈长发,给他锦上添花,让他梅开二度。现在他要去参加先进会戴大红花了。开会戴花他乐意,可是上台讲话却让他犯了难。令他最为恼火的事就是自己文化程度低,提不起笔。

然而,发言稿的事儿,分管财贸的县委副书记庄家廷早已做好了安排。庄家廷的秘书陈忠甫已经为他写好了一个三千字右右的发言稿。县委办通知他去庄副书记的办公室。

黎中邦结结巴巴看完稿子,半天都没敢抬起头来。他感觉脸红得像发高烧的病人。他觉得除了时间地点和拉稀是在说他,其他情节简直是少年英雄刘文学勇斗老地主的故事的翻版,只不过是换了个黎中邦的名字而已。

庄副书记看出了他的心事,对黎中邦说:“老黎,你就按这个稿子念,关键是要把稿子念熟,烂熟于心。你莫管那么多,要把稿子里写的这些事当着你自己亲历的一样。我们作了一些提升,但基本事实是存在的嘛。你对着镜子多说几遍自己都当真了!你是代表我们县去发言,胆子要大,声音要宏亮。你不要怕,上台讲话,我有一个经验,就是站在台子上,看见下面黑压压一片,你会觉得每个人都在看着你,其实那是你的错觉,他们并不一定是在看你。你上台就是主角,大家都得听你说,你要真把自己当成英雄,就一定讲得好。”

听庄副书记一打气,黎中邦先前的顾虑烟消云散,他对庄副书记的面授机宜心领神会,牢记于心。

当一个颗羞耻之心刚刚萌生于脸红阶段就受到另一种习已习为常的无耻的安慰,这种种红晕就会变为演变厚颜无耻。

庄家廷顺便问黎中邦办公室是否已经搬到局里去了?黎中邦当副局长已经半年了,仍然还在原来食品公司大门口的保卫办公室上班。这个本来就是自己答应暂时不搬的决定,现在听庄家廷一过问,马上信口雌黄地说:“我这个副局长是幺房生的,要不要办公室无所谓。”庄副书记一听大为光火,他当即摇动电话机手柄,“邮电局吗?给我接一下商业局……喂,你商业局吗?马上叫刘太江局长接电话……”

“喂,哪位?我是刘太江。啊,庄副书记,啊,啊……是黎局长自己说暂时不搬,啊,啊,好,好,我马上落实,那就先安排在小会议室,啊,好,小会议室是个套间,啊啊……”

庄副书记放下听筒,“老黎呀,受委屈了,你是高风亮节啊,当了局领导还住在下属单位的老办公室,这是典型的龙江风格嘛。但是这不行,你现在肩上担子重,说不定还要挑更重的担子,必须搬到局里去上班。”

庄副书记话锋一转,“这次到地区参加先代会,是党和人民的信任,是组织的关怀。长发同志现在从地革委副主任升为地委副书记了,分管政法工作,他很关心你,亲自过问。你这次去发言就是长发书记点的名,这是一项光荣的政治任务啊。你一定要完成好!”

黎中邦握着陈秘书写的稿子,面有难色地对庄副书记说:“我屁股上也没有缝二十几针呀,这个地方是不是改一下?”庄副书记斩钉截铁地说:“这是组织上决定了的,你只管照着这样说。”

“好,那我就坚决服从组织决定。要不,要不要我回去在屁股上划一刀,再去医院缝起?”黎中邦心里还是码不实在,于是用虔诚的带有试探的口吻再次探问庄家廷。

“没那个必要,这个什么部位受伤我们都是反复考虑到的,你只管照稿子念,没有人来扒你裤子验伤,不会有事的。”

果然,黎中邦去地区参加了先代会并十分成功地在大会上作了报告。等他在城万公路上颠簸往返一周回来,他的新办公室已经可以入住了。

刘太江局长接了庄家廷的电话后马上把二楼的小会议室腾出来给黎中邦作了办公室。他叫几个年轻人打扫了半天,把会议室多余的椅子重叠在一起,堆在角落,又从收发室搬了一张生漆桌面的办公桌摆在小会议室坐东朝西的位置,刘太江亲自打电话给出县百货公司的沈经理,叫送一张8公厘的玻板过来,圈式籐椅也是新买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奖状和锦旗,都是商业局历年获得的。

现在黎副局长的办公室实际上成了商业局最豪华的办公室了。他对面就是一把手刘太江局长的办公室,刘局长的办公室不过就是一间十来平方米的普通房间,设备设施十分简陋,唯一的不同是他的办公桌上有两部电话,其中那一部红色电话是机要电话,这是一个特权的象征。刘太江是南下干部,是解放军进军西南时在万县集中培训一个月后,分配来城口的十三个解放军干部之一。他50岁左右,头发几乎都白了。他是一个很稳重成熟的老干部了,当商业局长都当了二十年了。

在物资相当匮乏的六七十年代,商业局是相当重要也是很有实权的单位。当时城口县的盐巴、百货、针织、布疋、香烟、糖果都靠挑老二从开县、万源用人力转运进来。保障供给的商业局可谓功德无量。

刘太江也是深得领导信任的重要部门的一把手,也是历来保持军人作风,坚决服从县上决定的部门负责人。在群众中口碑也是相当的好。

商业局是实权部门,局机关的干部职工福利待遇自然不错。由于长期担任商业局长,他和县上领导成了称兄道弟的哥们,相当说得起话。干部职工内心的优越感也常常喜形于色。

现在,黎中邦坐在新办公室的籐椅上闭目养神,他突然想起了他老家祖坟上那棵无名树,每到春天就开出一串串紫色的花,像坟头冒着的青烟。

他当兵那一年,有个算命的先生说这棵树长在坟上不好,家人准备砍掉,他妈叫莫忙砍,而是去找了温泉镇的一个风水老先生看,先生说动不得,动了有血光之灾。于是没砍。当年他哥哥在珍宝岛打仗,毫发无伤地平安归来,母亲那段时间天天去坟上守着,生怕有人砍了那棵树。

黎中邦越想越觉得自家祖坟埋得好,树也生得好。这次他去地区开会,路过开县老家开县大进乡时还专门回去烧了一柱香。于是,他更加感到前程锦绣,沾沾自喜。

“黎局长,在哟。”他睁开眼睛,见郭文刚来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忙起身招呼,“老郭呀,进来呀,来坐来坐,我来泡茶。”

郭经理忙推诿,“不渴不渴,我是来给黎局长汇报工作的。”

“莫客气,老郭,客气个球哇,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黎局长,就是崔世元的事。崔世元的表现相当好,是个难得的保卫人员。我们想把他招为正式职工,但是他的年龄好像又大了点,就是这个事情想听一下你的意见。”

黎中邦明白这不仅是来讨好他也是投石问路。他反问,“崔世元是你们食品公司招的还是商业局招的?”郭经理一怔,“当然是我们招的哟。但我们属于商业局管啦。”

“这件事你要商业局怎么管?”

“我的意思是崔世元的招工表,这次报不报上来?”

黎中邦把食指头在桌面上边敲边说:“报不报上来是你的事,报不报上去是商业局的事,批不批得下来是劳动局的事。各有各的职责,你说是不是?崔世元的岁数多大我又不知道,这还要去龙田公社查嘛,看有没可能是他自己记错了?你说是不是?”黎中邦打起官腔来。

郭经理突然感到原来自己小瞧了黎中邦,本想把这个违反原则的问题推皮球推给他,没想到他手都没伸就又推了回来。原来黎中邦还是块老姜。

郭经理有个外号就叫郭问题,他都喜欢把一件件事情变成一个个的问题分摊出去,让别人去解决,解决了他收获成果,解决不了就是别人的问题。今天这个问题他本来就是节外生枝,崔世元一把岁数了,连个正式的户口都没有,能在食品公司做个临时工就很不错了,但他要找个事来给黎中邦出个难题,如能解决是他的人情,解决不了算黎中邦没有能力。但没想到这个黎中邦不仅把难题还给了他,还让他猫儿抓糍粑,脱不到爪爪。

商业局在河街与广场之间,从广场自上而下到河街有66步梯子,两边就是商业局的办公室和宿舍。广场原来叫较场坝,现在是葛城小学的操场。梯子下面就是河街,城口县商贸流通的中心。商业局在河街的中街,算河街最开阔的一段,对面是市场管委会。靠左是河街的场头,右手是水巷子一带,再往下就是下街和低坝子了。任河水沿着河街的上街、中街、下街、低坝子的背后的流过。任河是一条任性的河流,它从东安乡的鱼泉洞发源处一直向西倒流八百里,在陕西省的紫阳县瓦房店汇入汉江,折身向东。

黎中邦从办公室出来已是傍晚。他一身轻松,他觉得刚才与郭文刚那番较量自己赢得很痛快,让姓郭的记住了我黎某人是个角色。他从人民广场穿过杏子园岔路口斜插上西门梯子,他要去土城柳裁缝那儿去取新做的华达呢中山装。他现在需要穿得更体面一点。在他看来,柳裁缝是城口最好的裁缝。他的布料交给柳裁缝将近一周了,他想,今天应该能拿到衣服了吧。

此时,路上飘起了雨夹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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