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说起土城这个名字的来由,很多土城人都不知道。土城是一个悠哉游哉的城池,土城人也是喜欢过逍遥自在生活的人。有人说土城当年的居民都是土家人,显然是望文生义。其实土城名字的由来很简单,跟洋芋的名字一样简单。洋芋就是洋人栽的的山芋,传到中国就叫洋芋。洋油、洋皂、洋伞皆是。土城在刚建的时候,就是用土墙围起来的一座城。这在县志、厅志上都是有据可查的。
土城横跨于城口县城东西的一道山脊上,青灰色的墙砖把土城围在城中。城里有一条水渠由东向西蜿蜒流过。土城有东西南三道城门,东门城楼雕栏玉砌今犹在,南门已成断壁残垣,西门有西门城楼和小西门之分,西门也还算保存完整,尤其至南门600米的城墙蜿蜒逶迤,与八达岭长城极其神似。
西门口指的是西门城楼以外的一条街,城口报社、托儿所、防疫站、衡器所和新城粮站依次分布在这条两三百来米的街道上。崔疤子住扎的党校二楼在这条街上报社的背后。西门梯子是小西门连接土城与河街的156级石梯子,是土城下河街的必经之道。
崔疤子成为食品公司的保卫人员之后,更加心安理得地在“党校二楼”的夹层中安营扎寨下来,黎中江还专门给他做了一架楼梯,使他完成了从猴子到人的进化。
土城居委会主任金世菊听到群众反映,老党校那个木楼遭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侵占了。金世菊一听,这还了得。她立马跑去新城城公社反映情况,找革委会办公室要了封条回来,就带领地段积极分子王达碧和罗正菊去找崔疤子,崔疤子上班去了。金世碧拿出封条,爬上木楼直接把他的门给封了。
金世菊得知崔疤子是黎木匠的老表,带着原班人马来到他的木工房过问,“老黎,听说把党校二楼霸占了的那个人叫崔疤子,是你老表?你是哪里弄些不三不四的人来?他哪儿来的杂种?长了几根狠毛?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把党校霸占了!”
黎中江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他把手上的斧斗往马凳上一扎,怒气冲天地说:“那上面住那些老鼠,也来给你打过招呼的吗?他去把那些老鼠撵了嘛。你是要把居委会搬进去还是要和他同居嘛?”
金世菊也不是弱码子,“黎中江,你说的是人话吗?你那个婆娘曾耕贤反正是空起的,你叫她搬去跟他同居嘛!我是地段主任该不该问?”
黎中江也不是省油的灯,“哪个说你不该问啊?那你该问也该去问崔疤子,关我球事。打酒只问提壶人。我看你这叫夜壶打嗝,球吃多了。这房子荒起那么多年,你没去找那些老鼠野猫扯皮?你就是见不得穷人吃饱饭。金世菊我给你说,崔疤子现在可是食品公司管肉嗄嗄的人啰,你莫狗眼识人低。我想他要不到好久就要搬起去住公家的房子,你何球鸡巴苦要来赊起得罪人嘛。”
黎中江的话丑理端,真的还是把金世菊噎住了。她不再和他理论,带着人走了。但黎中江这些话伤了她,她是记仇的人。她恨恨地撂下一句话:“黎木匠,你狗日狠,山不转路转,石头不转磨子转,总有一天你要转到老娘跟前来的。”
“呸,转到你面前?你摆起让我钻我都不得钻。滚!”
崔疤子自从去食品公司上了班,早出晚归,兢兢业业,很快取得了郭文刚的信任。腊腌肉车间大多是女工,下班出车间门这一关越来越严了。他总是一摸二捏。那个叫刘巧儿的女工奶子长得特别大,每天下班都是崔疤子的重点监控对象,因为他听黎局长和郭经理都说过,她曾利用大奶子作掩护把泡渣肉藏在奶子盘盘底下多次蒙混过关过。因部位太敏感,不敢详细检查,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家财产丢失。现在崔疤子可不管那么多,莫说奶子,就是塞进胯里也要抠出来。他盯住刘巧儿的胸脯,刘巧儿故意把奶子挺得高高的朝崔疤子走来,“崔世元,来摸一下,看你姑妈的奶子是猪肉的还是人肉的?妈卖屄,我这奶子这段时间都遭你越捏越大了。你龟儿几十岁都还没隔奶。”
刘巧儿的话引起姐妹们的哄笑。崔疤子一板正经地说:“这是我的职责,巧儿妹子多包涵。”
“他妈卖屄郭文刚巴不得来个规定,让我们脱光了进出,你几爷子好打眼睛牙祭。”
崔疤子只好笑而不答。刘巧儿意犹未尽,“崔世元,我有个地方每天都藏了一根香肠出去的,你晓不晓得嘛。”刘巧儿的话又引起一阵哄笑,崔疤子显得十分尴尬。其实,崔疤子对刘巧儿的奶子也只敢象征性摸一摸,真是盘盘底下夹个几两肉他也没办法。加上刘巧儿每次都拿他开涮,反而让他对她有些怕惧。世上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越顺从就越会受到刁难,你再顺从就会由刁难到受到欺负,迫害。小到一个人,一个家庭是这样,甚至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也是这样。有些人就是是遇弱则强,遇强则弱。
郭文刚如期把崔世元的招工推荐表报送给了商业局,表上出生年月整整改了十岁。三十岁按招工规定也超龄了。郭经理在推荐意见一栏写的评语是:该同志坚持原则,继承和发扬黎中邦同志大无畏的英雄主义精神,严把安全关,自从他担任保卫工作以来,不循私情,国家财产得到了更好的保护。恳请作为特殊情况解决!
黎中邦签阅:请刘局长批示。
刘太江批示:同意上报。
崔世元的招工表还卡在了劳动局黄金芳股长的文件夹里,其他同时上报的九个人的批文都下了。
商业局办公室收到批文,没有崔世元。黎中江觉得很没面子,他把文件在桌子上狠狠一拍。办公室主任余大波立即把黎局长这一拍向刘局长作了汇报。
刘太江的脸阴沉着,他说:“好,我知道了。”
这件事必须亲自出马。他知道这件事分明就是不符合规定而郭文刚故意讨好黎中邦塞的私货。现在如果他不出面,黎中邦绝对会认为是他看冷,甚至还会怪他从中作梗。
他没有犹豫,立马动身到了劳人局。
“刘局长,啥子风把您吹来了,坐坐坐。”黄金芳对刘太江史无前例的热情,沏茶又让座。谁都知道黄股长是照章办事的人,不符合规定的事情在她这儿没门。通融这个词在她的词典里查不到。所以她的办公室一般也没人去。
这个女人四十来岁,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对一般都不拿正眼看人。就是劳动局长给她说事也是客客气气用商量的语气。她平时没事就在办公室养养花草,做做工间操,从不串门,别人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的老公是县委统战部副部长,性格懦弱,与世无争,一心扑在书法研究和对子女的教育上。在家里黄金芳也是绝对权威。里里外外受宠,自然养成了矜持的作派。机关的人见她都尽量避开走,生怕招惹着她。
不过话又说回来,刘太江是什么人?南下干部,商业局长!他亲自出马找一个部门的中层干部也还是第一次。
刘局长坐在黄金芳的办公桌对面,和颜悦色地询问,“黄股长,这次我们商业系统上报的十个人,下文只批了九个,那一个……”
没等刘局长把话说完,黄金芳连忙解释,“刘局长是这样的,那个崔世元一是年龄不符合规定了,又是农村户口,这是一条无法逾越的红线。按规定,农村户口必须是中专以上学校毕业的或者是军队转业干部……”
“好了,我知道了。”刘太江打断了她的话说:“黄股长,立功受奖人员好像也是可以的吧。”
“这要县级以上的才行。”黄金芳冷冰冰地回答。
“行,崔世元的事迹我们本来就准备给县上报。那就等条件达到再来找你。”
黄股长听出这句话的分量,她深知刘太江的道法,如果真要逼他那样做,岂不是逼着他搬天牌来打地牌吗?不就给自己树了一个绝对的对立面,让这个实力强大的人成为一个死对头吗?
她深知这样做的后果。无疑县上在不久的将来会下发一个关于崔世元的表彰文件,到那时她就把眼前这个人无可挽回地得罪了。
黄金芳立马笑容可掬地递上另一个玻璃杯,这是自己泡着菊花的杯子,“刘局长莫生气,您老人家都亲自出马了,未必金芳还不想法?”递茶时还在刘太江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刘局长放心,崔世元的鉴定材料还是很硬的,我在审核的时候只是有一点点犹豫,既然老领导来过问了,我马上办,等下一批下文时补上。”
看来世界上有些锁不是开不了,而是看你用什么样的钥匙,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开。这世间确实应该存在着所谓的万能钥匙。
就这样,崔世元崔疤子在40岁那年,成为了食品公司一名正式职工。
有了正式职工身份的崔疤子渐渐对别人叫他崔疤子就不太高兴了,但他又不便明说,只能从表情上反映出来,其实别人也感觉得到。不过叫他崔世元又与炊事员谐音,也难抬高身价。
只有郭经理的称呼让他心旷神怡:“世元。”郭经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叫他。听到这样叫他,他心里顿生一种温暖。
小时候,他没有大名,母亲叫他崔小儿。十三岁那年被开水烫伤了左脸,就有了崔疤子这诨名,不知是喊着顺口还是喊起给人快感,崔疤子很快就成了他的唯一代号。那年搞户口整顿,大队会计依辈份给他取名崔世元,但写在户口簿上却从来没有人喊过。早知有今天,当初为何不取个像崔世元宗、崔世元龙这样大气上档次的名字哦,想起肠子都悔青了。
崔世元这回真的在河街的国营食店请了一桌客,他请了黎中邦、郭文刚、黎中江、谭木匠、毛三娘,他点了东坡肘子、粉蒸肥肠、大苏小苏等八大碗,还炒了几个炒菜,自己带了三斤白酒。他请客不仅是庆贺他成了食品公司的正式职工,更是为了感谢这几个他命中的贵人。他终于懂得除了天时、地利,人和,是何其重要啊。
毛三娘今天放开喝,把大家的眼睛都喝花了,毛三娘喝到兴头上就把花棉袄脱下来,里面只剩一件红色毛线衣,那两个硕大挺拔的奶子在胸前晃动,晃得人眼花缭乱。不,应该是心旗摇荡。崔疤子老忍不住老往她胸部盯,他估摸着她里面肯定没有什么东西罩着,毛三娘又把衣䄂挽过手弯,一截玉藕又露出来。这个过去叫崔疤子,而今叫做崔世元的男人没有把持住自己,他感觉自己的那个东西不听使唤地犟着抬起头来,像一个馋慌了的人,看着满着的美食,流下了口水。这不得不让人想起鲁迅说过的那段话:一看见白胳膊就想到了大腿、就想到了生殖器、就想到了性交……
捌
黎中江的房子是西门外临街的木板壁人字型老瓦房,当街的一大间是堂屋,也就是木工房。中间一进是寝室,寝室光线不好,靠瓦顶中夹盖的玻璃亮瓦釆光。寝室里有一架立式的活动木楼梯用于上下楼。楼上是用原木板枕的夹层,也有三间,因为屋梁是人字型,所以前后低矮,这间较为宽敝,因顶上嵌着几块玻璃瓦,还是比较亮堂。在这厢房间里,铺着一个很大的地铺,还有高低两个柜子,干净洋气,黎中江习惯在楼上睡觉。
他的隔壁,住着的是地主分子张永和,一个50来岁的老女人。她的房子与黎中江的房屋是同样的构架——木板房。这种房屋最大的缺点就是不隔音,黎中江睡觉打呼噜的声音很响,而隔壁的张永和睡觉的时候气若游丝,几乎没有任何的动静,这让黎中江慢慢忽略了她的存在。
张永和家门的木门额上钉着一块蓝㡳白字的牌子,大小和形状都很像现在的汽车牌照,上面四个字:地主分子。
从东城门口到小西门梯子不到一里的老街上,有近十家人门口钉着这样的牌照,分别是地主分子、富农分子、右派分子、坏分子四类,统称“四类分子”。
张永和,一个瘦小清癯的老太婆,人称母老虎。她穿着似乎从未换过的蓝布对襟外套,头上包裹着一条青布帕子,她的脚很小很尖,像个粽子。显然是旧时缠过小脚的。她的脸始终都是板着的,表情中几乎没有出现过任何表示情绪的动态。她的眼窝很深,眼睛深陷其中,黑洞洞的,只有当她偶尔仰起头来的时候,才能看见她的两只如猫的眼珠里发出幽蓝色的光芒。她是地主分子,负责打扫西门城楼至小西口三分之一的街道。她毎天按时完成规定动作,把她的责任区打扫得干干净净。她没有朋友,事实上也不可能有朋友。所以她的两片薄薄的嘴唇也是永远粘黏在一起的。
据同街年纪大一点的人说,解放前西门外这条街有一半的房产是她家的。别看她现在嘴巴闭得紧就以为她是哑巴。她是有文化的人,而且伶牙俐齿。正是由于她待人极其尖酸刻薄,不积口德而得罪了半条街的人。土改时,她被划为地主分子,墙倒众人推,她所有的房产都被没收,重新分配给其他居民。
在当时,一旦被戴上地主分子的帽子,便成为敌我矛盾,就失去了与人论理的权利。政治运动一来,首当其冲挨斗挨整。
黎中江是贫苦农民出身,十三岁时就进土城给曾木匠当了徒弟,后来入赘当了女婿,遂成为曾家掌门人。师傅有两处房产,另一处是小北门大槐树下的几间瓦房。他师傅一辈子老实厚道,广结善缘,土改时按资产评估本该划为小业主,后经工作组协调最终还是划为中农。
黎中江处事又精明,为人大方,人缘好人脉旺。但他却是个随心所欲、口无遮拦的人,因此免与邻人小有摩擦与积怨。
张永和由于背了一块地主分子的牌子,不敢嚣张。儿女三个怕受到牵连,都去了乡下谋生。她独居一隅,经历着人间炼狱。当年,人们对四类分子视如瘟疫,没有人会也没人敢同情这些吸食过劳动人民血汗,剥削过劳动本钱的人。
其实,张玉和已经年老体衰了。前几天,她的哮喘病发作,她强撑着身子爬起来,怯生生跑到隔壁黎中江的木工房,试探性地对黎中江说:“黎师傅,把你的刨花给我点拿回去引火。”这个时候正好有个县委的干部来取做好的木器。地主婆的到来让黎中江很难堪,他知道,他若当着县委干部给地主分子送刨花,肯定是政治立场丧失。他十分气愤,觉得这个瘟神真是她妈的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厉声喝道,“滚出去。刨花,卵花要不要?”
张永和吓得一惊,脖子一缩,颤颤巍巍退出门打了一个趔趄。她的眼睛里发出一道犀利的蓝色的寒光。
县委干部取走东西后,黎中江觉得自己心里像压了一块铁板,他知道自己太过分。晚上他装了满满一麻袋刨花,悄悄放在张永和门口,但直到第二天晚上那袋刨花都原封未动。
树怕剥皮,人怕伤心。张永和挨整挨斗,她都已经习以为常,但她万万没想到从来为人随和的隔壁邻舍的黎木匠也这样欺负她。她看到这袋刨花就想起被欺负的场景。一颗仇恨的种子深深埋进了她年老的心底。
冬月廿九的晩上,天空下着雪,天气异常寒冷,张永和早早熄灯睡觉,睡到半夜,她被一阵女人嘤嘤的哭声吵醒。声音是隔壁黎中江家夹楼传来的,她竖起耳朵倾听,是一个女人在数落黎中江。
“跟你这么久也没用过你一分钱,但你把我当个傻婆娘,吃在碗里盯到锅头。你说,谢碧兰那烂婆娘跑来找你做啥子的?”
“你这婆娘硬是横。我给你说了,谢碧兰是来做圆角箱子的,她想做一口樟木箱子,这段时间没得樟木料,她今天是来问樟木料收到没得。我以前是跟她有过那么一腿,自从跟你之后,我敢跟你赌个死儿绝女的咒……”
“你无儿无女赌这个咒有啥子用?你说你跟她有一腿,那你说是她整起安逸些还是我整起安逸些?”女人显然是又吃醋又挑逗。
黎中江说:“我的毛三娘吔,我对天发誓,你是这世界上整起最安逸的女人。我自从跟到你之后,如果我还跟别的女人有任何关系,出门摔岩,摔破脑壳。”女人说:“不许乱说,如果你再和其他女人搞,你那个东西要遭毛狗啃掉。”
“好好好,现在就来让毛狗啃……”
今天晚上黎中江第一次带毛三娘到他家过夜。张永和已经从对话中听出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就是那个偷人偷出了名的毛三娘。
毛三娘的父亲,当年斗她是最积极的一个,曾经一耳光把她门牙打掉两颗。她又想起黎木匠白天喝斥她的场景。旧仇新恨涌上心头。她穿衣起床,轻脚轻手下楼,拉开门闩悄悄出了门。
听完张永和的举报,金世菊想起了自己给黎中江断的倒卦:山不转路转,石头不转磨子转,你龟儿这才几天就转起来了。
“母老虎,你先回去,不许打草惊蛇。这是你立功赎罪的机。”金世菊命令张永和先回去蹲守。”
金世菊迅速通知了王达碧和罗正菊,叫她二人带几个民兵去黎中江家前后布控,她自己去派出所报案。
派出所是刘副所长值班,听到金世菊的报案,刘副所长从墙上取下一副手铐就跟金世菊一起往西门口赶。
刘副所长叫刘鹏,人称刘小儿,莫看他个头不高,却是捆绑犯人的高手。捆绑犯人有绝招,有一次公捕公判大会上他一分钟内把一个大汉捆得像个包裹,站都站不伸展。
走到半路上,金世菊用试探的口气对说:“刘所长,黎中江这家伙怕还是用绳子捆好些吧?要不我回去给你拿根桶绳子。”
“行,拿两根,接长点。”
捉奸行动正式开始,王达碧和罗正菊守早已带人住前后门。刘小儿飞起一脚破门,冲上二楼,黎中江大吼一声,“你们干啥子?干啥子?”他像一只母狼一把护住光着身子的毛三娘。
“啪啪”,刘小儿两纪耳光打得黎中江眼冒金花。
金世菊上前一把揪住毛三娘的头发,“你个烂货,你个偷人的烂麻屄。”
黎中江一把抓住金世菊的手,金世菊哎呀一声惨叫松了手。这时,刘小儿照着黎中江的头部就是一手铐。黎中江顿时鲜血直流。这时王达碧也爬上二楼,喊了声,“毛三娘,你妈个买屄的先把衣服给老子穿起。”
刘小儿要用绳子捆黎中邦,但都被黎中邦挣脱。他感到他的身上有一种超人的力量,他一挣扎就有泰山压顶的感觉。他没有执意捆他。
金世菊在一旁喊:“刘所长,刘所长把他给我捆起来。”刘小儿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刚才他一手铐打破了黎中江的头皮,正血流不止。
黎中江和毛三娘被捉奸在床,押回派出所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黎中江头上的血流得满脸都是,但他一直都护着毛三娘,不准捆绑毛三娘,刘小儿拧不过黎中江,只好把手铐给他俩一人戴一只手,在派出所再把他们分开审问。
黎中江问,“刘所长,我们两厢情愿犯了个么子罪?”刘小儿反起又是一耳光,“你狗日的还不老实。”这一耳光太重,把刚冻结的伤口又打出了血。
另一间屋子由金世菊在盘问。毛三娘一声不吭,金世菊又拧她的脸,“你说不说?”毛三娘抬起头呸一口血喷在她脸上,然后咬着嘴唇。金世菊抓住她的头发,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刘小儿摇通了民兵指挥部的电话,“喂,丁部长啊,黎中江这家伙是茅厕头的石头,又臭又硬,我看必须交给你们去收拾。”丁部长丁海在电话那头说:“先冷他狗日一晩上,明天八点钟给老子送过来。我还没遇到过扳不弯的钢筋。”
玖
民兵指挥部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的产物,在各地搞得风生水起,简介民指。当时很多人都谈指色变。城口县民兵指挥部的民兵都是从全县基干民兵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男民兵个个生龙活虎,女民兵个个英姿飒爽。抽调到指挥部的民兵实行全脱产准军事化管理,吃住都在指挥部,三个月轮换一次。回到原单位的民兵就像光荣复员的军人,会受到格外的关照甚至提拔使用。所以,能进入民兵指挥部的人都是那个年代的佼佼者。
县民指设在原县人民委员会的顶楼,加修的大半层也分给了民指。这幢楼共两楼一底,加的半层不算。一楼是民政局和信访办,二楼是劳动局和人事局,三楼就是民兵指挥部了。四楼也就是加修那半层是专为民兵指挥部的羁押室。民指的羁押室与公安局的看守所不同的是,除了顶和外墙,号室全是用角铁和螺纹钢焊接而成的栅栏。固若金汤。红油漆写的“城口县民兵指挥”吊牌悬挂在底楼的侧门,因为是红色字并且比其他单位的吊牌尺寸宽大一些,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三楼的楼梯口专门焊了一个铁门,门口有一个荷枪实弹的民兵把守,显得森严壁垒。
在文革武斗期间,这里曾经是主力军直属连的刑讯机构。民兵指挥部创建之初,按照常务副部长丁海的设计进行了维修和布局。关押区在最前沿,是为了起到震慑作用。用铁栅栏隔成的八间监室,其中男监室6间,女监室2间。审讯室设在监室最后面,两道铁门,里面用隔音板装修,外面听不到里面任何的声音。
丁海的办公室在审讯室的里面,是一个套间,一般人是进不去的。
关押在这里的人有三类,一类是破坏社会治安秩序尚未构成犯罪的人,一类是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的人,一类是在单位上、基层组织搞闹而优则仕的人。其实三类人都是一个筐,怎么合适怎么装。
指挥长由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洪成绪兼任。洪成绪也只是按级别挂个名,具体工作都由丁海抓。丁海是县人武部军事科科长,三十八九岁,参加过中印自卫反击战,在部队立过功也受过处分,所以一直没受到重用。据小道消息说,他挨处分的原因是曾把他在训练大队当队长时的一个女兵的肚子搞大了。
丁海调来城口之前是某部训练队的队长,军事本领十分过硬,被奉为队列训练的活教材。他中等个子,身板硬朗,像一个铁人。他戴一副黑框眼镜,显出一点文弱气质。指挥部内部的人私底下给他取了个诨名:眼镜蛇。
黎中江押解到民兵指挥部的时候,由于失血过多已经脸色惨白。他被关押在3号监室。旁边4号是女监,一个因欺负了婆子妈的泼妇,她被吊在栅栏上。这种吊法很特别,脚掌踮起可以落地,但必须支起全身的重量,脚一松就会悬空又吊起来,这女人被这样吊离、落地、又吊离、又落地折腾了一天一夜,现在她不断地认错、求饶,哭天抢地。但丁海副部长的批示是再吊她一天,此时她已大小便失禁,整层楼都臭气熏天。但是依然没人敢擅自放她下来。黎中江斜依在墙角,闭上眼睛听着旁边女人的惨叫声。
他在静候着属于他的那一场戏。
所有监室的门窗都是用角钢和铁条焊死了的,密度5公分,除了蚊子都插翅难飞。
毛三娘昨晚经金世菊一伙人的“教育”后,派出所决定让她回家养伤。
崔世元是第二天上班听到刘巧儿和几个女工闲聊才知道表哥被抓的消息。他先到派出所去核实情况,派出所说尚未构成犯罪,送民兵指挥部教育去了。他知道到了民兵指挥部,不死也要脱层皮。他立即跑到商业局去找黎中邦,但黎局长不在办公室,到饮食服务公司检查工作去了。他又跑去找谭木匠和孙老七,他们都知道这事儿,但都爱莫能助。崔世元决定在饮服公司楼下等黎中邦。
12点半,他终于在饮服公司门口等到了黎副局长,黎中邦正和一群人有说有笑从公司大门走出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似乎从来不认识他似的。他尾随其后,直到黎中邦与其他人分开,他才壮着胆子喊了一声,“黎局长。”
黎中邦回头打量了他一眼,很冷漠地问了声,“你不上班,跑这儿来干啥子?”
崔疤子点头哈腰凑上前去,掏出一盒大前门香烟,递上一支,“下班了,下班了。黎局长,你大哥黎中江昨晚上遭抓了,今天送到民兵指挥部关起了,你想个办法救他一下。”
黎中邦一手挡开烟,把脸一沉,厉声置问道:“谁是我大哥?我呸!这样的人配做大哥?我看,做人都不配。他是罪有应得!乱搞男女关系,搞破鞋,抓得好!救?救什么救?我还要给丁海说,移送公安机关,判他狗日的刑。”
“黎局长,你这样说太狠了吧?你们可是这么多年的兄弟哟。”崔世元左边脸上的疤子涨得通红。“黎中江喊你哥哥,喊也喊亲了嘛,你不帮他一把哪个帮他哟?我们这些虾子麻花、平头百姓,位卑言轻也说不起话呀。毛三娘跟他的事你又不是不晓得,全土城哪个不晓得嘛?又不是啥子新鲜事,这纯粹是收拾人啦。黎局长,求你给丁部长打个电话,放他一马嘛。不然的话他不死也要褪一层皮呀……”
崔疤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央求黎中邦。
黎中邦并没因为崔疤子的哀求而有所触动,“崔世元,我给你说,你先把自己的稀饭吹冷了再说。你在腌腊肉车间那些花脚乌龟我还没来得及过问,你好自为之。我再给你声明一次,他黎中江不是我的兄弟,我是开县人,他是城口人,风马牛不相及。他一个犯法一人当,我不管这个事,管起都羞人。我警告你,把你的那双手爪爪管好,东摸西摸的,黎中江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黎中邦一番义正严词的斥责之后,扬长而去。崔世元站在那里,呆若木鸡。
毛三娘回到家里,脚耙手软,头昏眼花,她眼前到处都晃动着黎中江的血,似乎又滴滴嗒嗒落在她的心坎上。现在黎中江一个人被关进了民兵指挥部,她知道将是他的三灾八难,不经九死一生难以回还。她最担心还是黎中江的个性,他是个嘴巴硬不服软,咬到鸡巴往阴坡拖的犟拐拐,但再硬的骨头也敌不过丁海代表的专政的铁拳啊。丁海那庭院深深深似海的指挥部,不是几个巴掌拳头就可以过关的。落到他手上,那就是病娃儿交给了鬼。
毛三娘一个妇道人家,除了哭还是哭,除了落泪还是落泪。她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人帮她,何况她还是同案犯。昨晚上放她时金世菊给她约法三章,一是从此不准和黎中江往来,二是三天之内要背一双破鞋去给黎中江的婆娘曾耕贤请罪,然后挂着破鞋到土城去喊街,口号是:“我是破鞋毛三娘,正在偷人被捉奸在床。”
丁海下午两点钟亲自提审了黎中江,“黎中江,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黎中江头也不抬,“丁海,莫整那些弯弯拐拐的过场,你要怎么弄就怎么弄,激地一声昂地一口,莫把老子整残废就行了,我还要做木匠活养家糊口。
“吔?怪不得刘小儿说你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以为你是许云峰啊。既然进了这个屋,就得照章办事。”
“要得。你照章办。我没叫你少整一下,我只是说少来点过门。来嘛。”
在接下来的程序中,丁海印证了这块茅厕头又臭又硬的石头。长达两个小时各种花样的流程,他确实连哼都没哼一声。
丁海动了恻隐之心,他想,这家伙要是放在部队,是一块多好的料啊,可惜生错了年代。他叫手下住手,给他松绑。他在好奇心驱使下问:“黎木匠,你狗日的是不是没得痛神经哦?”
黎中江羸弱地回答,“丁部长,我也是爹妈生的。我叫得再惨,你又不得少整一下。自古华山一条路。上了你的菜板,横起切竖起切都是你的事。我只能当开刀没打麻药。”
丁海想,这家伙真他妈的是鸭子死了嘴壳子硬。这种顽固不化的人关起也是浪废粮食。他把派出所移交过来的卷宗又翻了一遍。他老黎嫖这个婆娘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何况人家是老相好。人家老婆都不管,金世菊也真是“两颗卵子打架,有她球相干。”唉,我老丁也犯过同样的错误,虽然尝了不少的甜头,却也吃过不少的苦头。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头一次发了善心,拿起蘸水钢笔,在处理意见一栏批示:已消毒教育,交给居委会继续批斗。
黎中江从民兵指挥部出来,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毛三娘那里,毛三娘见黎中江从天而降,眼泪夺眶而出,一把抱住他泣不成声,“中江,你就不怕他们又来抓你?”
黎中江说:“怕个毬,脑壳砍了碗大个疤。我明天就去跟曾耕贤离婚,我和她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这也是人所共知的。我要和你结婚,娶你当婆娘。”他一把拉过毛三娘,动手解她的衣扣,毛三娘止住他的手,心疼地说:“中江,等伤好点了再来?”黎中江说:“老子上头遭了罪,下头总要享个福嘛。少空话,脱……”
崔疤子听到黎中江释放的消息,喜出望外,跑到水巷子毛三娘家咚咚咚敲门。黎中江和毛三娘刚好完事,听到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真的以为又是捉奸队来了。黎中江大声喊到:“敲,敲你妈卖屄,老子各人来投道!”
“表哥,我是崔世元,我是来给表哥接风的。”毛三娘打开门,在崔世元胸口擂了一拳,“崔疤子,你把我魂都吓落了,你龟儿没长嘴巴呀?”黎中江见是兄弟,又气又喜,“你个卵东西,闪老子的尿精。”
毛三娘从碗柜里拿出自已泡的枸杞酒,说:“今天我们三兄妹一醉方休。中江这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拾
金世菊原本姓王,她是万县人,1956年支援农业合作社建设时来城口县的,当时一起来的有400多人,她被分配到左岚乡当了会计辅导。两年后,她郑重向乡政府申请改姓,要把王改为金。就是在王字的基础上,上面添一个人字,腰部一边增加一点。意思是堂堂正正做人,而且左右有人撑腰。
那时候,改名换姓在乡里文书那里改了就是,报区公所公安特派员那里打声招呼就算数。但她缘何要把自己祖上赐的姓都改了呢?原来是因为和当地一个妇女吵了架。起因是,乡政府后面有家人姓金,养了两条油光水滑的土狗,一公一母,公狗叫财来,母狗叫稀客。乡政府背后就是金家的自留地,种着各种蔬菜果树。乡上的干部跟金家的关系都处得好,在金家地里摘菜都是很随便的事,两厢情愿。
一次她也去金家菜地里摘辣椒,却被两条狗前后夹击、狂吠不已,吓得她尿都流在裤裆里了。
这两条狗对乡政府的人都是摇头摆尾,单单不待见她,见她就龇牙咧嘴,这次还险遭撕咬。她断定这两条狗是嫌她脸上有麻子,欺负她长得丑,对此,她耿耿于怀、怀恨在心。她越想越窝火,越想越愤怒,骨子里的坏水被激荡起来,人性的恶被调动了出来。
她花血本买了一斤猪肉,把灭鼠的毒药夹在肉里,趁金家无人的时候,偷偷放在金家菜园里,结果两条狗都没经得住诱惑,吃了夹着毒药的猪肉,一命呜呼。
金家人明白是谁对自家的狗下了毒手。打狗欺主啊,何况是毒死了自家的爱犬。金家大儿媳妇溪光翠咽不下这口恶气,她指桑骂槐地骂了三天三夜。麻女人受不了这无休无止的辱骂,狗急跳墙地跳了出来说:“你莫没得收收哈。不就两条狗嘛,啥子不得了嘛?我姓王的也不是好欺负的。”金家大儿媳妇说:“哎呀,终于跳出来了嘛。你还姓王啊?你以为姓王就很不得了吗?姓王的就是金家开除了的。”金家媳妇接着说:“你们姓王的原来也姓金,把坏事做尽了,被扒了人皮就姓全,再后来又去投毒,两颗卵子又被抠了,就姓王了。”
这下她不依教了,气急败坏去找书记,要求恢复她的人皮和卵子,书记说,你也只能恢复人皮,卵子关你什么事?那就改为全吧。她又哭又闹,非改成金。没办法书记就同意她把王改成了金。
如今,这个狠毒的女人把黎中江顶撞她的事记在头匹肋巴骨上,她时刻想着怎么置黎中江于死地而后快。说她鸡肠小肚那是放大之后的状态。她的心眼小得就跟针屁眼似的。
碗豆大小的麻子密密麻麻填满了金世菊的圆脸盘,她鼻梁沦陷,严格来说,她属于没有鼻梁的人,两鼻洞朝天,深不见底。眼睛珠子像两粒羊粪粘在眉毛下面,整个面部像坑洼不平的月球表面。
当年一起来的姐妹都陆续嫁人了,那几年不少领导正在进行人生中的第二次革命即家庭革命,不少人在这场革命中嫁给了领导。唯有她无人问津。后来经人撮合,她嫁给了县砖瓦厂一个姓贾的瓦匠师傅,一年后生了一对龙凤胎,男孩取名贾金龙,女孩取名贾玉凤。再生一对双胞胎估计一个就叫贾玉宝,一个就叫贾宝玉了。
为了照顾娃儿,她辞职进了土城,毕竟她是个能说会算有文化的人,县城所在地的新城公社的袁书记惜才,就安排她当了一地段的居委会主任,一当就是十几年。
这次捉奸行动,她不仅报了黎中江一剑之仇,还让她一直嫉恨的美人坯子毛三娘也搭火烧了铺盖。城口民间讲求送情答礼,一礼还一答。她这是一礼还了两答。俗话说撵人莫到滑石板,按说她应该收手了,但她没有,她要“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整人害人总能给她心头带来一种莫名的快感。她时常惦记着一句名言:“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在这几种斗中,她更钟情于与人斗,尤其是与那种没有还手之力的人斗。
金世菊带领谢碧兰、罗正碧再次来到毛三娘家。她要兑现她的决定:让毛三娘挂着破鞋去游街。
毛三娘半夜被捉奸受了惊吓,又遭了风寒,连续几天卧床不起,过去的泼辣劲荡然无存。由此看来她还是个外强中弱的小女子。她一直没有去执行金世菊让她挂破鞋游街的决定。她在心头侥幸地以为过几天也许就算了。但她那里知道金世菊的心比鼠药还要毒。她在毛三娘的门板上哐哐哐地拍打着,高声叫唤:“毛三娘,滚出来!你狗日躲过了初一,还想躲过十五哇?开门!”
毛三娘的门没闩,金世菊带头冲进去,她一把掀开毛三娘的被子,“毛三娘,老娘叫你去游街喊话你搞忘了?你以为装病就装得脱嘛?你当老娘说话是在发母猪疯啊?起来,到土城去喊街。”
毛三娘乞求,“金主任,我实在是爬不起来呀,你就积点德放我一马,我骨头缝缝头都在疼。你等我好一点了再去吧。”
“不行!你莫想就轻松溜过华阳道。起来,到土城去给我喊个来回。”她说着从衣兜里摸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裤腰带,把床前的一双鞋子系在两端,强行挎在毛三娘的脖子上,硬是把毛三娘从床上拽了起来。
一群众推推搡搡把毛三娘从水巷子拉了出来。毛三娘披头散发光着脚丫,脖子上挂着一双鞋子,金世菊一路辱骂,向西门梯子走去。沿街都是看闹热的人,有的人对毛三娘嗤之以鼻,有的人吐口水表示鄙视,更多的人在街道两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几乎没有人表示同情。
人类的认知能力在某种邪恶力量的驱使下是会形成惯性的。同情这种本性的东西也会在某种环境下荡然无存。路人对毛三娘的冷漠与当年抢吃人血馒头的漠然是一脉相承的。
毛三娘踉踉跄跄,每走一步都是艰难的,半途中,不知是谁给金世菊递过来一面铜锣,她强塞给毛三娘,“拿着,给我敲响了喊,我是破鞋毛三娘,正在偷人被捉奸在床。”
毛三娘有气无力地敲了又喊,喊了又敲,声音羸弱,泪如雨下。
当她从西门口一路喊到走马转角楼的时候,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对面就是县委大门口,的时候,这时从大门走出一个五十来岁模样,披着黄色军大衣的高大的男子,他挤进人群,一把拉住毛三娘,问:“你这是在干什么?谁让你这么做的?”金世菊得意地迎上前来,“是我们居会委叫她来游街的。我是一地段居委会主任,我叫金世菊。这个婆娘是个破鞋、烂货,她叫毛三娘,是二地段水巷子的,前几天跑到我们一地段来偷人,被我们捉了个现行。”
金世菊一看这人就是个当官的,生怕别人跟她抢功。男子目光冷峻地打量金世菊一番,用手指在金世菊的麻脸上说:“我记住了,你叫金世菊,一地段的居委会主任。我问你:谁给你这样的权力?你又凭什么一地段管到二地段去了?”
金世菊突然感觉被泼了一盆冷水。男子再次严厉地问, “我再问你一句,是不是你把她弄来游街喊话的?”
“是。”金世菊像被击中七寸的蛇,歪着脖子,已经失了先前的威风,心虚地吐出一个是字。她此时回答问题的状态,像个作奸犯科的人,但她不认识眼前这个男子,她还是问了一句,“请问你是……”
“现在是我在问你,谁给你这个权利?”
金世菊越发觉得不妙,她硬着头皮辩争“这个女人是个烂货,你怎么还袒护她?”
男子旁边一个年轻人大声喝斥金世菊,“你怎么说话?我告诉你,这是我们新来的县委书记李祥同志。”
李祥挡开年轻人,“不管是谁,都不能允许你这样胡作非为。她犯了错误按规定,按法律来处理。你一个居委主任,就是为老百姓做服务工作的。这种侮辱人格的行为是绝不允许!现在,我命令你马上把人放了,送回家去。你看看她都什么样子了。这么冷的天,你让她光着脚丫在石板街上走,你是爹妈养的吗?赶快把鞋子给她穿上。这件事我还要过问。”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突然又冒出一声吆喝,“好人啦!好人啦!李书记好人啊!天下还是有好人啦!”人们把目光转向喊话的人,原来是土城著名的颠子李神仙。李神仙是刚从新疆劳改释放回来的一个老人,他成天神神叨叨,自言自语,从来没有人在意过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叫好又引来一阵掌声。
此时黎中江也从石门口的木工房赶到现场,毛三娘已经奄奄一息,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冲进人群,一把抱起毛三娘就送到西门外的卫生防疫站,值班医生见状马上给她喝了两支葡萄糖针剂,毛三娘慢慢有所缓解。
金世菊慑于李祥书记的命令不敢逃离,而是跟着到了防疫站。她见毛三娘苏缓过来,心里稳妥了不少,但她还是下不了矮桩,她像一条血管回暖的乌骚蛇又强硬起来,“黎中江、毛三娘,你两个烂萝卜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这件事没完。”
黎中江倏地站起来,朝前走了一步,两只眼睛瞪圆了怒视着金世菊,一字一眼地说:“金麻子,撵人不上滑石板,你狗日麻婆娘莫把事情做绝了!把我惹毛了,老子一斧头把你劈成两半截。你狗日信不信老子把你一家灭了!”
金世菊的麻脸突然由红变紫,她突然感觉到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当真的。一泡尿没有禁住,沿着裤裆流了一地。
毛三娘一把拽住黎中江,捂住他的嘴巴,“莫惹祸了,我们惹不起呀!”
黎中江扶着毛三娘说:“锤子!我想明白了,人就一条命,老子连命都不要了还怕她金麻子啊。大不了同归于尽!”
其实老百姓都是容易满足也是善于顺从的,只要有一个安身立命的空间,只要这个空间有能转得过身的余地,有基本的氧气、水分和粮食,都不会产生对抗情绪。人们已习惯了逆来顺受,血液里似乎有循规蹈矩、唯唯诺诺、与世无争的基因,遇事总会尽量避让,息事宁人。但是,当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也能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黎中江就是属于这种人。
金世菊被黎中江的话吓得已经是魂不附体,她面如土灰,牙齿咯咯颤抖。毛三娘看出了金世菊内心的恐惧,也知道黎中江此话的分量。他拖着虚弱的身子走到金世菊的跟前,“金主任,你莫跟他计较,他是急性子,一阵风吹过。都是我们不好,你大恩大德放过他,我歇一阵还是去喊街,反正全城都晓得我是个烂货。金主任,但我想告诉你,我烂也只烂给黎中江一个人的。我现在是黎中江的女人,你怎么收拾我都可以,我只求你饶了他。”
金世菊已被拈了胆子,一时半会是回不过神的。她几乎没听清毛三娘说的什么,但她仿佛感觉到毛三娘是在给她放一条生路,她湿辘辘的裤裆被寒风一吹,冷得钻心。她站起身逃命式地从防疫站跑回了家。接下来一场大病让她一个多月卧床不起,差点收了她的老命。
黎中江和毛三娘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他老婆曾耕贤也知道了这件事,她没有大吵大闹,更没有火上浇油。虽说曾耕贤没有读很多书,但她是明白事体的女人,她知道如果这样耗下去,给黎中江扣个重婚罪名,判几年刑是不在话下的事。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这几十年他待自己也不错,对父母也尽心尽孝了。于是,她主动提出了离婚。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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