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威不久前在将刘欣慈的科幻小说《三体》放到晚清以来的文学史中解读时,借助福柯上个世纪60年代提出的“异托邦”概念,分析科幻小说在当下社会中的意识形态功能,其理论和方法对以类型小说为主体的网络文学研究有着直接的启发性和参照性。
按照王德威的归纳,“异托邦”(Heterotopias)指的是我们在现实社会各种机制的规划下,或者是在现实社会成员的思想和想象的触动之下,所形成的一种想象性社会。它和乌托邦(Utopia)的区别在于,它不是一个理想的、遥远的、虚构的空间,而是有社会实践的、此时此地的、人我交互的可能。“异托邦指的是执政者、社会投资者或者权力当局所规划出的一种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所谓正常人的社会里面所不愿意看到的、需要重新整理、需要治疗、需要训练的这些因素、成员、分子,被放在一个特定的空间里。因为有了这个空间的存在,它反而投射出我们社会所谓‘正常性’的存在”。“异托邦”可以是监狱、医院、学校、军队,也可以是博物馆、商场、主题公园。当然,也可以是科幻小说。王德威借助“异托邦”的概念想强调的是:“科幻文学作为一种文类,带给我们乌托邦、恶托邦的一些想象空间。还有,这种文类存在于我们的文学场域里面,它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异托邦的开始。它不断刺激、搅扰着我们:什么是幻想,什么是现实,什么是经典或正典以内的文学,什么是次文类或正典以外的文学,不断让我们有新的思考方式。”
“异托邦”的概念确实为网络文学的研究打开了一扇理论窗口。其实,网络小说的各种类型,尤其是那些超离现实的幻想类型都和科幻小说一样,是一种“异托邦”。如果说现实主义创作遭遇困境的根本原因在于从现实逻辑到通往乌托邦想象的道路受阻,那些超离现实的幻想小说则可以通过打造一个“第二世界” 使受阻的愿望得以实现。相对于现实主义小说作者,幻想类小说作者拥有一个最大的特权,就是在其营造的“第二世界”里,自己可以成为立法者。但是这个立法者并不像上帝那样具有绝对的权力,特别在“高度幻想的幻想文学” (High Fantasy) 里,“第二世界”内部必须有严密的逻辑体系,而其逻辑法则必须以现实世界的逻辑法则和读者的愿望为参照,否则就不可能产生真实感和满足感。网络小说一直被诟病为装神弄鬼、脱离现实,其实,越是在架空、穿越、玄幻的“第二世界”,越需要强大的“现实相关性”作为读者的精神着陆点。营造一个可以在现实中存在、互动的“异托邦”,这正是网络小说介入现实的方式。所以,对网络小说的研究,最重要的不是分析他们虚构了一个怎样的世界,而是这个虚构的世界投射了他们对现实的怎样认识,以及他们讲述这种认识的方法。
经由这个路径,我们可以从一个更具开放性的文学史视野纳入网络文学的研究,甚至可以内怀精英目光为网络文学分级定位。如何区分一部类型小说是普通的大众通俗作品还是有着精英引导性的经典作品?用网络语言说,如何区分“大神之作”和“大师之作”?关键就要看作者在其创建的“第二世界”里如何立法。一般的作者其实只能复制现实逻辑,然后修改某些参数,让读者“爽一把”。比如,在一个“狼吃羊”的社会里,让一个个平时为羊的读者跟随被赋予“超能力”的“猪脚”(网络语,即主角)一路嚣张,随心所欲。但这样的“爽”只能给读者带来暂时的满足感,却进一步强化了“羊只能被狼吃”的现实逻辑。只能复制现实逻辑的作者技法再高也仅仅是“大神”级的。而“大师”不仅是“大神”技巧的集大成者,更是真正的“立法者”——在参照现实逻辑打造一个高度仿真的“第二世界”之后,通过一系列的文学手段让读者在信服认同中完成对现实逻辑的颠覆,于是,正义匡扶,大快人心——这就是金庸大师曾经达到的境界。要达到这样的境界,不仅需要文学功力,更需要精神情怀。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些经营“第二世界”的“大师作者”和西方理论界“六月风暴”后退回书斋的“大师学者”之间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在不能颠覆现实秩序之后颠覆文字秩序。不过,通俗文学界的“大师”是“大众的大师”,“大师”的诞生不是天才降生,而是读者孕生。也就是说,“大师时代”的来临,意味着配得上“大师”的读者群形成了。
中国网络文学发展十余年来基本处于“大神阶段”,但非常令人惊喜的是,最近一两年,开始出现有大师品相的作品。我这里特别推介猫腻的《间客》,这部2010年起点中文网男生频道推选的年度作品(2011年连载完)在网络文学发展史上具有标志性意义。小说在玄幻的背景下讲述了一个小人物许乐的成长故事,经过一系列的奇遇和磨难,主人公不但人生大放异彩,而且始终保持着道德的纯洁和内心的完整。相比作者2008年走红的《庆余年》,《间客》在思想境界上有着质的飞跃,主人公不再为了自己和亲人的利益不择手段,而是始终在人类终极关怀的意义上听从着道德良心的要求。由于主人公身处的背景有着极强的现实相关性和前沿性(那个虚构的联邦很像中国人想象中的美国,而且是金融危机之后寡头政治浮出水面的美国),因此,作者可以在一个很高的起点上讨论诸如个人自由与国家责任、联邦精神与家族利益、神圣目的与卑劣手段、绝对正义与局部妥协之间的悖论问题。小说的调子恢弘而明朗——在各种权力和隐形权力、规则和潜规则复杂博弈的背景下,以主人公明朗乐观的性格、简单率性的行为方式(通常是直接暴力)和光辉灿烂的人生结局笃定地告诉读者:“内心纯洁的人前途无限”。于是,“小人物”的一腔不平之气得以舒张,人们心中的“道德律”终于又得平安地落回“头顶星空”的照耀之下(康德的那句名言被列为小说的卷首语)。这位被称为“老猫”的年轻作者虽然并不是当前网络文学中最火的作家,但在精英粉丝中深受拥戴。从《庆余年》到《间客》,作品境界的提升并不只是作者个人的飞跃 ,而是显示着从2008年奥运会前的高歌猛进到地震雪灾、金融危机之后的国民整体心理转向。在大灾难大危机之后重新考虑生命的意义,重新树立对人类基本价值观的信仰至少成为一部分人的精神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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