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目前的网络文学中,像《间客》这样的作品尚属凤毛麟角,甚至可称“孤本”,但却是特别值得精英批评者关注的写作倾向。从中我们可以尝试总结出几个“异托邦”中的“新现实主义”的核心要素。首先,它不是客观真实地反映现实,但却要精确深刻地把握现实逻辑,并将读者的深层欲望和价值关怀折射进小说创造的“第二世界”。第二,作为“高度幻想的幻想文学”,“第二世界”自身需有严密的逻辑系统,这个系统是在参照现实逻辑的基础上“重新立法”,重塑具有超越性、引导性的价值观。第三,现实逻辑和想象力逻辑相互渗透,为满足读者“爽”的目的,允许“YY”。
通过建构一个“第二世界”并在其中重新“立法”,“异托邦”中的“新现实主义”突破了传统现实主义的价值观困境。许乐是一个如孙少平一样的从底层走出的大好青年,但在池大为那里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坎儿”,他轻易就跨过去了。因为,作者在赋予他强大的道德系统的同时,更为他配备了超强的神秘能力系统。他可以把所有级别的李光头打倒在地,从而使宋钢成为欢乐英雄。于是我们看到,在现实主义小说中受到阻遏的美感快感通道得以疏通,在酣畅淋漓的叙述中,“大写的人”重登神坛。意识形态整合功能也得到替代性修复——当然是在“异托邦”的意义上——没有人会以许乐同志为榜样,所有那些许乐在小说中“不忍”的,都是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必须忍的。小说提供了一套不同的价值系统,里面有了敬仰、爱和温暖,但仍旧是一副麻醉剂。高级的“爽”能让人更好地“忍”,所以,这样的“异托邦”不但是可以与实现社会并存的,甚至是被需要的,因为它既是反抗的,又是安全的。
“异托邦”的“新现实主义”在网络文学出现确实搅扰了我们的文学秩序,让我们不得不重新思考,什么是正统的,什么是非正统的?什么是严肃的雅文学,什么是消遣的俗文学?它们之间的界限如何划定?对于这些问题的探讨势必不局限于网络文学研究领域,而是整个当代文学研究不能回避的。 创建网络批评独立话语 从“文化研究”到“文学研究”
只有在反思精英标准、理解网络文学的基础上,我们才可能真正进入网络文学的研究。目前的网络文学研究存在着几种有问题的倾向。一种是盲目西化,照搬西方的“超文本”理论,偏于抽象化和观念化,与中国的实际情况不搭界。另一种是精英本位,以一种本质化的“文学性”来要求网络文学,结论必然是其缺乏艺术性和精神深度。从文化研究的角度,尤其在理论资源的援引和立场上,也存在着几种类似的问题倾向。一种是对后现代理论的简单套用,一种是对法兰克福学派大众文化批判立场的惯性继承。还有一种是,过于简单地肯定文学的娱乐性和逃避现实的特征,某种意义上是大众文化批评的颠倒。所谓提问的问题和提问的方式影响着答案,这样的研究基本是外在于网络文学的,不可能挖掘出其潜力。
为了突破目前的研究困境,需要探索一条新的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路径。针对这个问题,2011年6月北大中文系韩国留学生崔宰溶博士答辩通过的博士论文《网络文学研究的困境与突破——网络文学的土著理论与网络性》 提出的一些观点非常具有启发性。特别是他深入阐发的“介入分析”的方法对于当下的研究有很强的可操作性。
“介入分析”的概念是美国学者亨利•詹姆斯(Henry Jenkins)提出的,这与其说是概念,不如说是一种研究态度和文化实践,即更积极地接近和参与文化研究对象的态度。研究者是以“学者粉(aca-fan)”的身份自命的,在研究文章中不仅大量引用一次性资料(粉丝们自己写的文章),还直接参与有关讨论。“学者粉”们的工作,实际是在学院派的学术理论和精英粉丝的“土著理论”之间架一座桥梁,彼此对话和翻译。学术理论会给网络文学的享受者提供更加准确犀利的语言。反过来,网络文学的享受者会给学术研究者提供更加贴实的洞察力和我们经常缺乏的‘局内人知识’(insider knowledge)。对话双方的地位是平等的,但从哪里做起点很重要,在这个问题上,笔者也特别赞同崔宰溶博士的观点,要从精英粉丝的“土著理论”开始。原因是,在目前的学术理论并没有一种贴合网络文学实际情况的前提下,从理论出发的研究会陷入封闭性循环——研究者只看到他们想看到的。而从“土著理论”的概念切入,则可以从内部去把握其现实。崔博士设计的“善循环”是:首先,理论研究者向网络文学的实践者,特别是精英粉丝们学习,倾听他们几乎是本能地使用着的“土著理论”,然后,将它们加工(或翻译)成严密的学术语言和学术理论,最后,将这个辩证的学术理论还给网络文学(P60-61)。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必须创建出一套专门针对网络文学研究的批评话语系统。如果我们将一套传统文学的学术术语和概念直接植入网络文学的研究中,自己写来得心应手,却不能被网络读者接受,结果很可能是自说自话,不能融入网络文学生态。崔宰溶博士在他的论文中也谈到,学院学者必须警惕一种文化殖民的倾向,他还举了一个非常生动的比喻:学者们应该首先把自己当成一个外地人,而不是殖民者。面对难懂陌生的语言,首先是学会,然后是翻译(P91)。这样的翻译、整合中必然有许多保留和创新,然后形成一种独立的网络文学批评语言系统。这套批评话语应该是既能在世界范围内与前沿学者对话,也能在网络文学内部与作者和粉丝对话。
目前的网络文学研究大都采取文化研究的方法。文化研究固然是特别适合于网络文学研究的方法,但时至今日,我以为该到了我们进入“文学研究”,打“阵地战”的时候了 。从中国网络文学的实际创作情况出发,那些在传统文学领域已嫌过时的研究方法,在这里未必不适用。比如,面对靠“大神”支撑的各大网站,在罗兰•巴特的意义上讨论“作者已死”意思不大,同样,网络文学也绝不是什么碎片化的、零散化的,而是充满了各种结构完整的“宏大叙事”。如果搬出“主题分析”“人物分析”等传统的十八般武艺,再加上一定的文化研究的视野来开垦这片学术荒地,一定能颇有斩获。其实,这也正是草根的“精英粉丝”们自发自觉的研究路数。而学院研究者的进入可以带进文学史的坐标系和文学理论的资源,可以在对比中考察什么是变了的,什么是没变的,什么是有意味的新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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