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凉风,我的鼻子告诉我,我见过她。对,我心爱的北风姑娘,也有着一种特别的气息。很多人向我打听过北风姑娘,我见过爱过甚至灭绝过或者她来去无踪,我不敢肯定凉风是她的母亲,但是现在,我知道她有一个深深的母亲,沉默而且严厉,清新卓异,更有着一种类同引力的巫性。
这是公开的秘密,时有不同着装的人来到这里,不论他们仰望星空,剖析细菌,还是作为带头人,怪人,他们都在孤独的矿洞里作过囚徒,他们是相同的人,最终都成为凉风的一部分。她生下的北风姑娘,是那种径直往心里头疾入的气息,清冽,致命。
她是谁?真有这样的女儿吗?如果有,这是至福的时刻,如果没有,也不能算是一个人的过错,顶多就是机缘不凑巧而已。某年某月某日,我见到她那一刻时,就深陷一个悖论之中:情感弃绝了逻辑,或者是一个北风姑娘会轻易解开一个死结。这是诗人作为一个劳作者的花期吗?花期能传导出生长的芬芳,却不传神。对于我而言,是一种汇合,是一种命定。在那样的点上,呼吸,呼吸,呼吸,然后是:耶!这种呼声正是两种疾风、两种激流的汇合,是灵肉的归一,时间在这里消失不见。
然而有两种痛却在这时难以汇合。一种是生命在那时结的果,一个都不见,这种幻灭里尚有余物,像在清扫节日炮屑时,会有突然的一响,此刻这一响落在我的心坎上。另一种痛像海风,遥遥无期,空空荡荡,我死N次也无法填满,这是一个极小的黑洞,外人难以辨认,而哪怕是一颗精卫石,也会让海水倒流入心,咸涩揪人,形于声色并不以释然。像我现在舌苔上的三个字:耶,耶,耶。没有一丝往日的清新和彻骨,我知道,经验试图逆转时间,但并不能带来那个时刻上的温度、气息和天真。
痛感是记忆之母,是生命本身,使人牢牢记住凉风。人类的女儿啊,大地的微风和精气,透过她们不同的面纱,一个写作者或思索者会在生命的不同阶段重生,注入生殖力当中,成为仪式。我的北风姑娘是个结晶体——是面对一个九岁小女孩,那种无名的惊涛;是一个十六岁的初吻,那深深的火印;是一个废弃的小礼堂,那一首歌;是一个冬天,一个剧院,一钵姜辣蛇,一瓶啤酒,一种气味——由各种毒素结合在一起的提纯物,在我坦然赴死的路上与她不期而遇。她有可能是在耳光中起飞的蝙蝠, 一次眸光酿制的绝味或一种涂满乳头的胆汁。灭绝或重生,仪式与主角,浊音与清越,是北风姑娘设计的一组游戏。
我愿意自审:
北风姑娘是谁?一个巫婆。姓甚名谁?姓巫。浑蛋,你是谁?一个光明的孩子。路云是谁?符号。符号就是那个光明的孩子吗?不,符号就是符号。你极端自负又懒散成性,怪无名的小偷吗?怪那北风姑娘吗?不,我没有怨诉,唯有祝福。让北风冻死你,让小偷取走你的双手、小脑袋和全部的睡眠,路瞎子?哈哈,我还有心。强盗的心和一个窃贼的心吗?你知道强盗和窃贼的差别吗??请你老实回答!强盗有火一般年轻的心,窃贼的耳朵是一个多么幽深的粮仓。还有呢?强盗是天火,窃贼是清晰,其实同一个人。你为何面色苍白?那是词语的羞色。凉风是词语吗?不,她是清新。北风姑娘是词语吗?不,不,她是凉风的女儿。胡扯,那巫婆又是什么?让我用鼻子告诉你吧。
是的,鼻子。耶,鼻子!北风姑娘还能消逝或隐而不见吗?我不知道,让这样的审问归于荒谬吧。北风姑娘不是关于写作或思索的审讯,而是直指生命力的逼问。她的本质是巫性,一种不能缺少的毒素。她轻易撕开我庸常的外衣,在我的心里头开渠引水,拓荒和爆破,有时候我是一座死城,有时候是一种羞愧,有时候是一种拂拭。这全是对一个生命个体的清洁,让垃圾化的幽灵难以切近并施展她的魔法。
她的疾入与闪灭是一个动作的逆向分解,留下一个人如同旷野。我作为她的巫丝,加入到游戏之中,让生命成为一截小小的发光体,像一只失落的萤火虫加入到黑暗当中,去寻找那近乎绝迹的族类。巫婆—巫丝,在这个转述之中,我的肉身成为生命的一个中介。 活着,一个多么可怜的词。而活力,她诱惑我—巫丝把夜晚彻底掀了个底朝天,留下一个死气沉沉的上午。而我2006年元月自深圳回到长沙,却一脚踏进晨光中,与晨光同来的是哥们王辉。两年后他走向另一座城时,加深了一个词:晚期。思考抹杀了多少情趣,抹掉了多少味道!我们整整十年的时光与他三十六岁的生命,全押进了这个词当中——晚期——一如监狱。更有许多的死——我老师蓝静的晚期,混沌诗人彭燕郊的晚期——加在其中,但他的死却是诱因,令我对于生命—晚期有了震中一般的感悟。
晚期像一册撕得只有几页的书,放置床头或颤抖的手中,不是迫于谁的压力,而是从生命的内部滋生出一种自觉——阅读。这剩下的几页书,去尽了多余物,只剩下几个关联词:有限—必死,灭绝—气息,垃圾—凉风。这些作为桥墩的词,需要经受多大的压力,经受多少不同向度的度测以及缘于何时何地开始她的第一问?
晚期是生命必须停靠的一个码头吗?停驻这里是为了卸下生命的重负,还是加深港口的黑暗?每一个特定时刻的阅读或思考,在最高意义上是词语还是行动?一个人的生活,他创造他犯罪他毁灭,是一种什么样的自由?如果一个人他在行动上有着全部的诗意,是不是说写作是一种多余的职业?经由生活,戏剧是永远的,而经由生命,诗意是什么?是不是王辉最后的一个小小愿望:周末去钓一次鱼吧。
他的愿望仍在,可这种在是搁置还是虚无,或者说是一种归于生活的汁液。他的晚期只有短短的三个月,却足以提出一个不小的问题:晚期是把时间作为一种清理手段还是灾难本身?她是以不同的死法来回应生活中不同的活法还是沉默?晚期的真相是强化生命意识还是否定? 她在垃圾化运动中是一个杰出的短跑运动员吗?我触摸到的晚期与友谊、作品和风格无关,仅仅是与生命个体与垃圾化运动的一次切片结果。
晚期:网名。攻击对象:死。表征:死亡一如黑屏。诊断:唯有凉风不被删除。值班护士记录:晚期位于生命的中段,体内没有一个合格的清洁工,没有防火墙。他怒斥医生打不好一个补丁,拒绝在灾难问卷上签字按手印,后脑有大约两卡车垃圾信息,最近一条是:明天八点,老玛,加盐,high! 个性签名:裸死环保。医嘱:建议收听半岛电台拉登讲话,转移注意力。今天用药:杜冷丁。杜冷丁。杜冷丁。杜冷丁。热爱生活。过往病史:喝得鼻孔流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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