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会议时间:2017年5月13日09:00—12:00
会议地点:湖南大学集贤宾馆
主持人:张光昕博士
主办机构:当代诗歌艺术交流中心,J诗歌俱乐部
会议主题:路云诗歌研讨
张光昕(诗歌批评家,首都师范大学青年教师)
各位诗歌界的前辈、老师和朋友,大家上午好!感谢大家从祖国的各个角落,经过了昨晚的一场盛会终于在此刻相会了岳麓山脚下、岳麓书院的门口,来聊一聊我们今天的主人公——诗人路云——的作品。昨晚,通过不断地推杯换盏,朋友们已经互相熟悉或者更加熟悉了。今天,借此研讨会的良机,我们将用诗歌来促进和加深彼此的友谊。我是张光昕,目前执教于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我受到组委会的委托,来担任路云诗歌研讨会的主持。
首先说一下今天会议的安排。我们探讨的对象是湖南诗人路云的诗歌作品,相信朋友们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拿到了路云最近出版的两本非常精致的诗集。昨天,出现了一个很隆重的现象,就是在各个飞机场、高铁站,可以同时看到有一波人捧着白色封皮的诗集在读。在20世纪50-70年代的中国文学中,经常能听到“三结合”的说法:领导出思想、群众出生活、作家出创作。我想,在今天这个场合里面,同样也存在一种“三结合”:其一,有非常用心的主办方给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典雅整洁会议空间,伴着这样好的季节,让我们有机会聚在这里纵论诗歌;其二,是我们今天的主人公路云先生,他用他的慷慨之心和非常优秀的作品,向我们发出了召唤;第三个方面,是在座的所有朋友,你们接受了这种诗歌友谊的召唤,以诗歌为名义畅所欲言、麓山论剑。其实,我想还应该找到第四个方面的结合(就能凑成一桌麻将了),就是今天我们即将开展的这场酣暢淋漓的讨论。好了,现在就让我们进入研讨会的讨论环节。
我简单介绍一下关于路云诗歌的一些基本情况,我找到一些评论家对于路云诗歌基本判断和点评,在这里跟大家分享一下。首先我想引用著名的文学批评家荣光启先生的评论,他认为:“路云的写作一直持守自己的风格:神话般的卓越的想象力、奇诡的意象与修辞、磅礴的诗形结构……他是我印象中当代中国最独特的诗人,他的诗风有楚地古老的巫觋文化的神秘,又有现代独孤个体的焦虑的当下感,他是我印象中颇能代表‘地方性’诗歌的一位。他的诗作在想象和感觉的奇诡上我觉得当代中国几乎无人能及。”
路云在2015年参加剑桥徐志摩诗歌节的时候,有一个比较有代表性的发言,他讲到他诗歌中有三个关键词,相信朋友们也注意到了,这三个关键词分别是“一滴水”,再一次的“再”,第三个关键词就是“凉风”。这个发言的副标题是“个人诗歌的发展史”。他解释到“一滴水”是他写作的起点,“再”是主体,“凉风”是关键词。所以路云说,“它对应于生命中的旷野,对应写作中敞明的一个开放系统,巨大而精确,对应于当代汉语一种焕然自新的质地,清冽而又鲜活。是的,凉风,是生命重返自然所获得的一种巨大的能量,在这里,语言即生命,刷新语言,就是刷新生命,就是回应中国文化中最为独特的生命系统,而非西方哲学中的知识系统。”我觉得在这一点上,恰恰是我们阅读路云诗歌的一个强烈的共感。
从我的个人看,面对路云的诗歌,首先是它极其异常、别致的语言风格吸引了我,在这里我也是模仿路云的样子,针对他的诗歌,罗列成三个关键词。
首先是“水”这个关键词。我觉得长沙一座多水的城市,在湘江边或者在洞庭湖畔居住的诗人,首先是跟水结缘,这种水不只是日常的水,而是非常梦幻的,类似于巴什拉在《水与梦》中讲的那种精神分析式的“水”,我觉得路云诗歌包含了水的想象性、梦幻性和变异性。
第二个关键词是“光”。路云的一本诗集名称就叫做《光虫》,光凝聚而成的一种飞翔的形象,它带来光,谙熟光与暗的知识,是现代汉语中飞出的一只光虫。光是在水之中波光潋滟的反射,是一种依托于物质之上的精神所在。这正是诗人对于语言的呈现和精确追求。光的形象也展开为风,凉风等形象,并不是固有的波粒二象性,而是散播的意志。
第三个关键词是“书”,其实意味着汉语中出现了对从马拉马到布朗肖的“未来之书”观念的回应。我找到了一些作品,比如说《纸房子》、《我体内住着一个比我更倔强的焊工》,《如何复述一个动作》,他探讨的其实是“诗是什么”,这样一个古老的问题,路云在自己诗歌当中有非常精彩绝伦的表达。
我们特别设置了一个发言席,从现在开始每一位发言的嘉宾,都会被轮流请上来,坐在我身边的发言席上。每位嘉宾的发言时间控制在10分钟,请各位朋友遵守时间。上午研讨的时间是从9点到12点,共3个小时。首先请程一身先生发言。
程一身(诗歌批评家,译者,湖南文理学院教授)
我拟定的题目是“汉语领空的试飞员”,这是路云诗歌《桥墩》中的一句诗。我觉得这句诗很能代表路云诗歌写作的探索性,或者说能准确定位路云作为诗人的特点,所以我用它作为论文的题目。我的副标题是“从现代汉诗的难解传统看路云诗歌”。
我先谈一下对路云诗歌的印象。看了这两本书以后,我觉得从创作的体式上说,路云是个比较全面的诗人。《光虫》是一本短诗集,《凉风系》是一本长诗集,同时《光虫》里还有一些不分行的东西。在我看来,这三种体式对应着三个人。《光虫》深受张枣的影响,《凉风系》应受到了海子的影响。在《桥墩》中,路云写到了这两位诗人,并认为他们是“葬身在汉语领空的试飞员”,成为现代汉诗的“两个桥墩”。路云这首具有元诗意味的诗分明把自己视为他们的继承人。当然,《光虫》比《凉风系》成熟。总体来看,张枣对路云的影响大于海子。这不仅因为张枣是长沙人,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沉迷于那种隐秘的智性写作。在湖南当代诗人中,路云是从风格上最接近张枣的诗人。说到不分行的文字,是不是跟昌耀有点关系?他后期写的东西确实是不分行的。把不分行的文字当成诗,我对此持异议。因此,我宁愿把《光虫》视为诗文集。我注意到,张枣和昌耀这两位生于湖南的诗人去世后,许多青年诗人接受了张枣的影响,而昌耀几乎成了一种孤绝的传统,他沉重的《命运之书》无人继承。就是在路云的诗中也看不到昌耀的诗风,除了不分行文字这一点表象之外。这是我从路云的两部诗集中隐若辨认出的他的三位诗歌向导。
我想讲的主要问题是现代汉诗的难解传统。在读路云诗歌的时候我感觉很困难,我把这个问题提出来讨论一下。作为读者,我读的东西也不少了,但是在面对路云诗歌时还是有困难的。我之所以用“难解”而不用“晦涩”或“朦胧”之类既成的说法,是因为“晦涩”或“朦胧”是对作品的定性,事实上有些诗对某些人晦涩或朦胧,对另一些人却可能很清晰,因此,所谓的晦涩诗或朦胧诗其实是不准确的说法。而“难解”侧重的是作品与读者的动态关系,即某首诗歌让某位读者难以理解,它是随时生成随时变化的。我在“难解”后加了个“传统”,因为这是一个从历史延伸到当代的问题。首先我想谈一下古代诗歌的难解问题,古代诗歌的难解可能跟时间距离和语言演变有关,但实际情况更复杂。如阮籍的《咏怀》诗被刘勰评为“阮旨遥深”,这和他身处乱世承受的政治高压有关。当一个诗人注重真实表达而无法做到时,他只有选择沉默或曲折的表达。就此而言,《咏怀》的“阮旨遥深”和阮籍的青白眼看人一样是同构的。再如李商隐那些富于魅力的无题诗,有人竟然把这些我认为理所当然的爱情诗解读成了政治诗,而且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又是牛李党争,又是香草美人的诗歌传统以及大量的典故使用。尽管我知道李商隐确有政治情怀,写过上乘的时事诗和咏史诗,但我还是很难接受他的无题诸作是政治诗的观点。面对李商隐的诗,元好问曾感叹“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这是很有代表性的。准确地说,李商隐的许多诗并非难解,而是多解(难解的反面),或难解与多解的统一体。
提到古代诗的难解只是一个背景,因为古代诗对其同代人来说未必难解,只是随着社会变迁、文化更替,尤其是语言系统的演变才让现代人感到难解。我讨论的重点是现代诗的难解问题。我觉得现代诗才真正具有难解性,因为这种难解性是同步的,即现代人的创作却不被同代人理解。究其原因,是由于古代社会是个相对严密的统一体,它的集体性很强,用一句古话说就是“诗可以群”,诗是把大众聚拢起来的东西。在等级社会里,这种“群”更多地体现为一种统治方式。从等级社会到民主社会的背景转换跟现代诗的难解有直接关系。因为现代诗人往往注重追求独立、自由、个性,人际关系是松散的、疏离的,甚至是敌对的。就此而言,现代诗的难解有其必然性。在国外,艾略特可能是最早对现代诗的难解进行辩护的诗人。他认为现代诗的难解跟“文化体系的多样性和复杂性”(《玄学派诗人》)有关;而米沃什则有一篇文章叫做《反对不能理解的诗歌》。这两种观点是相反的:一个为诗歌的难解辩护,一个明确反对难解的诗歌。现代诗歌就是在这种张力中发展的,或许重要的是把握好尺度。
回到中国现代诗歌。新诗产生以来,难解的诗歌构成了一个小小的暗流。这批人并不多,但大多是语言的探险者。我举个例子,像早期的废名是个比较难解的诗人,诗中似乎有禅意。更有代表性的是卞之琳,他有的诗很奇怪,所谓“距离的组织”,从发生学的层面来讲,卞之琳的诗好像在国内找不到源头,应该和他以及别人翻译的现代派作品有关。当然他的诗也融合了中国古诗的凝练传统。至于难解的当代诗人就比较多了,张枣就很有代表性。他曾经说过,“我们跟卞之琳一代打了个平手”。他显然是把卞之琳作为师承、甚至是超越的对象。从这个大背景来讲,路云的诗歌构成了现代汉诗难解传统的一部分,也可以说他是难解的中国当代诗人的一个代表。在湖南找不到跟他相似的诗人,就是在国内估计也不多。在我的印象里,与路云诗风比较接近的是余怒。但他们又有不同,余怒大体上是个注重书写潜意识的观念型诗人;路云却是从具体出发走向抽象的,他有时非常动情,某些诗甚至充满了对生命的强烈惊惧感。所以,和余怒相比,路云还不是最难解的中国当代诗人。既然路云是张枣的师承者,因此有必要对他们加以比较。在《综合的心智》中,顾彬认为张枣是中国“20世纪最深奥的诗人”。张枣去世时48岁,正是路云现在的年龄。能否说路云和张枣打了个平手呢?尽管路云在继承张枣的基础上有所变构,我觉得差距还是明显的。张枣是个早慧的天才诗人,而且古今不薄,中西兼修,具有超强的化欧化古能力,在写作中注重对话。如果说古诗讲究“群”的功能,张枣则推崇知音诗学,他的诗大多是向历史或现实中的某个人,甚至是向另一个自己的私密倾诉。这应是造成他的诗深奥难解的原因之一。
把路云放在张枣和余怒,甚至整个难解的现代汉诗背景上,我尝试探讨一下造成路云诗歌难解的原因。为什么路云的诗歌具有难解性?我觉得这可能不是想象力的问题,而是思维方式的问题,这种思维方式可能跟他的故乡岳阳、历史上的楚地有关,我暂且把它称为巫性思维。它给我们带来了特别新奇、特别有创造力的语言。我不展开,仅谈一下两本书的名字。这两本书的名字都很有特点,比如说《凉风系》这个名字,刚才光昕说“凉风”是路云诗歌的关键词——这也是路云的自述——可以说它是进入路云作品的有效切入点。我要说的是“凉风系”这个词很特殊,这个组词体现出一种创造性。“凉风”这个词我们很熟悉,“系”这个词我们也很熟悉,但是“凉风系”这个词我在别的地方没有见过,我见过“中文系”、“银河系”,但是没有见过“凉风系”,所以这样一个组合,凉风的系统或凉风的汇合,我认为它是有创造性的。然后“光虫”这个词大家也思考一下,在此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光虫”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在我的理解中,“光”可能是一个光斑,白颜色的,这样一种富于质感的东西,可能让路云想到了“虫”这样一个动物,但他也没有描绘是什么虫。我觉得这两个词强行放在一起以后产生了一种关联,让我们由“光”联想到“虫”,同时赋予了“光”以动感。这是路云诗歌语言的创造力,给人一种非常新奇的感觉。我们平常写作的时候不会这样写,可能认为这是病句。但路云就这样写,而且是大量的这样写,如《采声者》、《西红柿汽车》等。“采声者”这个组合对路云很重要,他习惯于从视觉、听觉和触觉把握世界,因此“采声者”可以视为路云的另一幅自画像,相应地,也可以称他速写者(所画图象往往高度变形)和纳凉者(凉风系的主人)。在我看来,路云作品的难解源于这种独特思维和语言组合。我用“试飞员”作为题目,意在表明他是汉语领空的探险者,在尝试性地探索汉语使用的极限。至于这种作品能不能对其他作者产生一些影响,或读者在阅读时是不是产生一些困难,这可能不是路云考虑的问题。我知道他是个很自信的人,尽管不至于像佩索阿那样宣称“写下即是永恒”,但他至少可以“写下就是杰作”自许。
如果说路云诗歌的独特语言是巫性思维的对应物的话,其写作方式基本上是由物及思的即兴式反应。路云的诗中充满了大量的物,但这些诗并非咏物诗。其中的物大多是实体性的、触发性的,正是它们引发了诗人的即兴反应,把诗人带入思的世界。但思与物之间并不存在相似性,而是瞬间的相关性。换句话说,是直觉性的,非逻辑性的。而且,由于从物到思的轨迹是一种即兴式反应,即使对于作者来说也是一次性的,因此读者读起来不免莫名其妙。
最后谈一下我对难解诗歌的态度。早年我对这类诗歌非常排斥,不愿浪费生命在猜那些哑谜上。如今虽然宽容了不少,但仍持疏远态度。难解的现代汉诗,如果出于创新语言的探索,我还是赞赏的;如果沉迷于私密的潜意识故弄玄虚或笔力不达,那就无可称道了。我私下里以为难解诗歌的写作者大多是极其自信的天才诗人,这也暗合了天才诗人的神秘性。天才诗人还极端自我,诗中只有自己没有他人,注重个人无视时代。而真正的大诗人往往是关怀众生、清澈动人的。前两天游览了杜甫草堂,看到爱斯考夫翻译的杜甫诗选英译本(伦敦约拿丹开浦书店1934),其封面上称杜甫为“中国最伟大的诗人”。我想这个评价放在迄今为止的汉诗史中也是成立的。“国破山河在”的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杜甫,“转益多师”的杜甫,如今读起来也没有难解到许多现代汉诗的程度。是否可以这样说,过于难解的现代汉诗基本上是自杀性写作,是词与物彼此相“隔”导致作者与读者隔离的绝望写作,是预先舍弃绝大多数甚至所有读者的封闭写作。我想,如果一个人傲慢到不屑于让他人读懂的程度,也就失去了写作的意义。我这样说针对的是当前过于难解的现代汉诗,并非给路云开药方,也无意让所有诗人都成为杜甫。每个诗人都需要找到自我并坚持自我,如果强行改变自我可能会把自己毁掉,但融合他人不仅是必要的,而且是必须的,可以说这是诗人扩展自我的正道。
吴投文(诗歌批评家,湖南科技大学教授)
我和路云是多年的老朋友,因为同在湖南,我们见面的机会非常多。早在十多年前,我们就一起参加过湘潭大学举办的诗歌活动,领略了他在讲台上的风采,也感受到了他作为诗人的内在热忱。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关注他的诗歌。应该说,这么多年来,路云先生一直在不懈地进行他的探索,他的写作在不断地取得进展,尤其是最近他出版了他的两本诗集《光虫》和《凉风系》。在某种程度上说,这两本诗集是他一个阶段创作的总结。这两本诗集确实是非常厚重的,我读过之后,觉得看到了一个新的路云。可能是这两本诗集展现了他更为丰富的侧面。
首先,我觉得路云的诗经得起反复的琢磨、品味。刚才程一身先生谈到了当代诗歌中晦涩的倾向,以及如何解读新诗。我觉得路云的诗并不晦涩,但他的诗的内涵是比较复杂的,可能因为他是一位追求思想深度的诗人。他的诗从情感的表达方式上来看,写得比较节制,把思想控制在语言和意象的具体性上,避免在诗中对思想做一些空洞的推演。一位诗人的诗歌会有自己的想象方式,但是,这种想象的方式如果离开了思想的表达,这样的想象方式可能就是虚妄的,是空洞的。因此,我觉得路云的诗中还是有他的内在的思维逻辑,他的诗歌既有适度的跳跃,也有一种流动的纯粹和透明。他有几首短诗我非常喜欢,他的诗从语言上看,有一种非常好的语言的敏感和直觉,他的诗歌语言是具有冲击力的,他善于开掘词语的悖论性。一位诗人的语言肯定会打上自己情感的印记,甚至打上他的世界观的某种印记,这样的语言我个人是比较喜欢的。一位诗人的语言如果单纯地满足于抒情、叙事,那么,这种单一纯度的语言会失去一位诗人的丰富性,诗歌的语言应该有更丰富的维度。
其次,我觉得路云的诗歌有他自己的一些探索,有他自己的一套语言方式,或者说他力图形成自己的语言方式。想象、修辞、悖论,在他的诗中表现为一种奇妙的诗的思维,所以,他的诗看起来可能简单,但里面包含着深刻和曲折。路云的诗中还有一种特别的诡异之气,这可能来源于他奇特的想象,也可能与他本人的气质、个性有关。我注意到了有的研究者对路云诗歌的一种理解,比如讨论路云的诗歌写作和湖湘文化存在的某种关系,和湖湘文化可能具有的某种内在联系。一个诗人的创作可能具有开阔的视野,但在某种程度上,一个诗人的写作实际上又很难离开自己的经历。一个诗人的经历会成为一种艺术的延续方式,这可能成为一个诗人创作中最独特的一部分。我觉得路云的诗中也似乎表现出了这一点。
再次,我觉得在路云的诗中,有语言和想象的纠缠,思想与想象的纠缠,修辞与想象的纠缠,表达出了某种说不尽的意味。我也不能说读懂了路云的诗,他的有些诗歌我读起来确实感到有点吃力,但从我个人的感觉上来讲,他似乎是在追求一种富有深度的表达方式。读他的诗,很容易受到情感和思想的触动,他的诗中似乎布满不安、矛盾、迷惘、怀疑,但是,他并没有厌世的情结,反而显示出特别的坚韧,所以,他的诗富有思考的力度。从我平常和路云的接触中,我比较直接地感受到了他身上的诗人气质,他的言说方式有时候是非常尖锐的。我喜欢这样一种尖锐,这种尖锐好像摆脱了某种世俗,因此,路云先生有显得非常可爱的一面。
最后,我对路云的诗歌应该来说还是有某种期待,也可以说是建议。大家可能都注意到了,当前湖南省内的诗歌总体来看还是缺乏大气象,没有出现格局很大的开山立派的大诗人。很多湖南诗人在创作上有特色,但也止于这种特色,缺少有决断力的探索,缺少决断的勇气,这一点实际上对诗人非常重要。沈从文经常提到“决断”这个词,他自己应该也是一个富有决断力的作家,所以,他在文学上面取得了极大的成就。这对路云可能也是一种触动吧。读路云的诗歌,我觉得读多了之后,会发现他有某种自我重复的地方。这是我的一个感觉,不一定确切。我希望路云在创作视野上要打开一个更开阔的空间。我看好他的创作,他是一位富有才华的诗人,也是我们湖南最有代表性的诗人之一。我作为湖南诗歌的一位研究者,特别期待我们的湖南诗坛能够出现在全国产生重大影响的诗人。这也是我对于路云先生的一个期待。
杨震( 诗人,北京社会科学研究院研究员)
不好意思,我所尊敬的诗歌前辈没发言我就跑来发言,而且还没有准备的特别充分。首先感谢路云先生为会务做出辛苦的努力,还有李浩、张光昕,让我们有这样一个机会,相聚在这个诗意的地方,这非常难得。至于诗歌,也不敢说有什么可以评论的,我思考问题,一般来说会联系到自己的写作。路云兄的诗,我们其实一路上过来,都在谈论,确实我们感觉到这里面对语言的经营非常老道也有新意,但我更进一步反思了一下,谈一些琐碎的问题。
例如11页“一滴水做一个小房子”这种用法很反常,不是按照常规的语言方式去进行的,而且造成意象也很奇特;比如14页“你眨一眨眼睛/三叶草长出四片叶子”;22页“疾病也会衰老”,“秋天开着一辆西红柿汽车”,这些比比皆是。我觉得首先值得肯定:我们现代诗歌、现代语言对于语言的拓展,以及对于语言秩序的打乱,就像肖开愚那种“语病诗”——像语病一样,不是非得按照日常习惯,当然是我们努力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也是诗人才华的一个尖锐体现,我确实从里面学习到过很多东西。但是联系到一些别的诗人或者诗歌,我也在想:这种语言的反差和奇崛,它还要切合到有效性,奇崛跟有效性必须结合起来,否则容易变成套路。因为奇崛是很难的事情,但也是很容易的事情。有时候我们读了之后会觉得可以去模仿,我举个例子,以前我沉迷过很长时间保罗・策兰的诗,比如有一句叫做“建造空中的坟墓”,我觉得这非常酷,坟墓是实体放在地上的,空中放一个“坟墓”是很惊人的,我们将语言打乱,变得很奇崛,这好像是很酷的事情,可以随便套用,例如“建造耳朵中的坟墓”、“建造嗅觉中的坟墓”,我套用的时候,看不出跟保罗・策兰有什么距离,但是后来看过对保罗・策兰详细的解释,发现我误解了。犹太人被纳粹强迫建造焚尸炉,又被送进焚尸炉化成了烟,烟就是他们空中的坟墓,他为自己”建造空中坟墓”是写实,这把我给惊呆了,原来竟然是一个非常写实的东西,当时对我有巨大的冲击,我们不能够只看到表象,不去发现背后的东西,有时候可能会走偏。我觉得有时候就像学武功一样,打那个招式,你背后必须有内力,否则容易走火入魔。这是我自己学习的一个体验。当然中国古诗里面也有类似的一些东西,比如杜甫说“孤舟一系故园心”人家是想回长安,想起自己颠沛流离,悬在中途,这是一个非常荒诞苦涩的东西,在家和不在家的冲突,孤舟又不能下去又不能上去,不上、不下,船也系在这,心也系在这,“系”涵盖了孤舟的意象又涵盖故园的意象,具有强大的有效性,不是光在那耍酷。语言的裂变和冲突背后要有一个强大的理由,这个理由不一定用嘴可以说出来,可以是情感的,可以是别的东西,但光是一个形式可能会有问题。
我举一些路云诗歌中的成功例子,比如说23页有一个“姜汁或者回忆、黎明或者葱花”,把回忆和黎明融入了新的质感。第29页“老婆喜欢啃苹果,咔嚓咔嚓/这个节奏让早晨变得安宁”,这种有一个生活的纽带在里面,让这种新奇具有合法性,这个在我看来是有启发的。我说的都是一些非常细节的东西,我就说这么多,谢谢大家。
王志军(诗人)
大家好,杨震确实太厉害了,刚才我看也没带稿子,比我稿子上写的还好。前面几位我感觉确实写的非常好,我自己也学到了很多东西,我想后面的各位也会讲的非常好,我给大家过度一下。
最近认真读了路云兄的两本诗集我自己感觉非常惊艳,怎么说?我们都知道诗人他在精神上还是偏孤独的,他最期待的事是什么?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自己最期待的就是遇到一个和自己诗歌观念一致的人,能够互相理解,互相交流。这就像在一个孤岛上面生活着一个鳄鱼,它天天在上面晃来晃去,这趴一会儿那趴一会儿,肯定很无聊,有一天来了一个浪头,又出来一个鳄鱼,它肯定开心死了是吧?所以说诗人最期待的是遇见自己的同类。
比起最期待,诗人更期待的是什么?我想就是应该更期待遇见和自己观念不一样,却以不同的观念写出非常精彩的诗的人。这还是刚才那个比喻,还是那个鳄鱼,他在那个孤岛上正在溜达,来了一个浪,哐出来一只大象,和它完全不一样。这个鳄鱼肯定是不仅开心,它会感到非常惊奇,我想这就是大家写作共同努力的最大魅力之一,以不同的方式能够写出各种各样的好诗这最令人振奋。
读路云兄的诗我就有这种特别振奋特别的感觉,最让我觉得可贵的是,这些诗虽然写得非常精致,非常精神化,却对现实触碰很深。他的诗里面注入了特别丰富的生活经验,此外结构上、语音上的变化都有自己的特色,我自己在阅读中确实也学到很多东西。当然不得不说我和路云兄诗歌观念差别也很大,我也在尝试着理解一些对我来说是非常有难度的诗。昨天我认真想了一下,以我现在对路云兄诗的阅读,还不足以有非常肯定的判断和批评,因为我这个人比较愚笨,前一阵给雷老师写了一个评论,我可能读了20多年,稍微理解了一些东西,但是我相信以后肯定还是有机会具体的去谈论这些诗,我今天想简单谈一个小问题,谈一个意象问题,不能简单将路云的诗归为意象诗,我自己也没有这样的想法。我觉得他的诗的风格上还是比较独特自主的,但是我觉得他诗中的意象运用还是比较多,并且有不少传神之处。谈三个简单的小层次,意象的优势,意象的局限,如何进一步提升。
第一,意象优势。意象可以传达丰富的文化信息。它可以以最跳跃、直接的方式,带我们超出现实,进入想象、神秘的境地,通过事物之间突兀但隐含的联系,特别是视角的反复切换,营造更丰富的意义层次。某种程度上来说,意象是我们感受的精微化,好的意象就像一些更精微的触角,让我们感受到深处的真实。感受到那些它不去触及,我们永远也意识不到的东西。所以钟情意象的人,一般都是比较讲究,在精神上追求高贵,生活上注重品质的人,相对于平凡琐屑,意象诗有这种超越的品质追求的。真正写出好的意象,给诗歌注入这种感受力,是非常神秘、内在非常精密的工作,这也是路云兄一些诗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地方。
第二,意象的局限。意象作为一种技术手段,和比喻等等其他手段一样,用的不好的时候,也有它的局限。比如常见的是,意象用的太密,显得芜杂,又不够清晰,造成彼此之间的干扰,失去意义内核;或者过于沉溺,陷入情趣之中,
脱离现实走向诡异,或者意象本身不够新奇,显得贫乏纤弱,等等。强调一下,这些都是针对常见的写作说的,不是来自路云诗的判断。前一阵我在书店看一个关于艺术形式的书,里面有这么一句:在包含意象的作品中,通常情况下是象征主义(而不是明显的主题),传达着更深层次的意义。我觉得这是有道理的,因为意象归根到底还是要依赖象征来发挥主要作用,它里面沉淀了太多关于文化和知识,这让它容易获取意义,也容易陷入无意义。意象永远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只有明白它的局限,我们在使用它的时候才会避免一些误区。
第三,如何借意象提升诗歌。我觉得至少有两点很重要。一个是清晰,清晰能让意象效果最大化,明晰而不是朦胧,是诗歌最核心的品质,诗可以写的非常神秘,但一定是内在逻辑上非常清晰的,越是清晰的诗,越有可能达到那种终极神秘。另一个是触及现实。世界壮阔,丰富多彩。而意象呢?容易陷入小我,在自己的内在世界,那种精致的、激烈的精神个体层面流连。这种自我沉浸非常深,但内在自我永远不如世界广阔。内在是封闭的,外部世界是开放的,封闭的内心只有在开放的世界之中才能焕发意义。有些粗犷的东西是非常有力的,因为事实本身就是力量来源。这个呢,同样也是并不针对路云兄的诗,如果说它有什么目的的话,那就是提出来和大家探讨,共勉。在座的都是诗人,我相信在这方面想的比我深。
诗人的成就主要体现在发展自己,即便水平非常高的诗人,也依然需要在观念上对自己严苛,在写作上向前发展。毕竟写作的事业非常残酷,最后只有极少数人写出来顶尖的诗,这就更要求每个诗人都要极度自觉,极度自省,对于无止境的追求,无法穷尽,唯有倾尽全力。以上是我一些简单的想法,没有展开,我相信以后肯定有机会来具体的谈论这些诗。能够到湖南这个地方确实也非常荣幸,这个地方在我心中是一个神圣的感觉,因为有些朋友知道,有些朋友不知道,我的老师雷武铃是湖南人,这次因为路云兄的诗我就感到更多了一份亲切,其他的不多说,我把孤岛留给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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