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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最高音符:路云诗歌研讨发言(全版)(3)

2017-05-26 10:0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回地(诗人)

参加今天的讨论会,我准备了一篇文章,主标题是——路云诗歌中的“故乡”和“母亲”,副标题是——诗人还乡行动中的变形记。下面,我按我所写的文章来发言。

诗人路云在他的两本诗集《凉风系》和《光虫》中,较为频繁地写到了“故乡”和“母亲”这两个主题,尤其是《凉风系》。在路云所有的这些诗歌作品中,“故乡”主题的作品对于他的写作意味着什么呢?我们如何在当下的中国现实处境、历史和文化语境中,重新把握“故乡”这样一个看似非常面熟、而又十分遥远的主题?在今天,我们如何去重新诠释“故乡”,当然包括路云诗歌中的“故乡”?并且这种诠释对于我们的写作又如何是有效的?

思想史家昆廷·斯金纳最近在北京接受了《东方历史评论》的访谈,他讲到维特根斯坦对他早年思想的影响时说:如果你想要理解某种话语和文本,你永远必须追问的是,“那些用来表达你想法的词语经历了何种处理”?这使得对诠释(interpreting)的理解从对意义的追寻转变为一种主张,也就是“言说是一种社会行动的方式”。这与维特根斯坦那个很有影响的口号式的观点:“你不应当追问意义,而应当追问概念的用法”几乎一脉相承。

借鉴这一角度,我们可以去理解,诗歌写作本身,或者说路云写作“故乡”“母亲”主题的诗歌,他体现了怎样的一种意图?路云的诗歌行动究竟是什么?我讲四个方面。

第一、 路云诗歌作品中的“故乡”与“母亲”意象。

在八十年代海子的诗歌写作中,农业文明中的“故乡”或“家乡”这一意象,她的苍凉、空虚、黑暗,得到了较为密集的呈现,比如海子写到的“黑暗的谷仓、黑雨滴、丰收后荒凉的大地、阎王的眼睛、黑暗从你内部上升”等。同时,海子诗歌中的“母亲”形象也在故乡的背景中出现。在组诗《给母亲》(写作于1984-1986)中,海子写道:

妈妈又坐在家乡的矮凳子上想我
  那一只凳子仿佛是我积雪的屋顶。

在同一首组诗《给母亲》的尾声,海子把语言比喻为母亲:

语言的本身
  像母亲
  总有话说,在河畔
  在经验之河的两岸
  在现象之河的两岸

但海子诗歌中的母亲和故乡,现在读来也比较抽象。在海子那里,故乡和母亲更多的是一种构成他的诗歌行动的元素,或一种象征。海子晚期在他的长诗写作中,又将母性的生殖力与自然的繁育、原始欲望、死亡本能、古老的祭祀仪式,以及自然四季景色的轮回,等等放在一起锤炼、锻造,以完成他的诗歌行动(海子将他的史诗称作“大诗”,是一举而动的诗歌行动)。

在1993年,欧阳江河在《’89后国内写作》一文中,对此有一个相关的论断:“海子和骆一禾的先后辞世,将整整一代诗人对本性乡愁的体验意识形态化了,但同时也表明了意识形态神话的历史限度。对诗人来说,这意味着那种主要源于乌托邦式的家园、源于土地亲缘关系和收获仪式、具有典型的前工业时代人文特征、主要从原始天赋和怀乡病冲动汲取主题的乡村知识分子写作,此后将难以为继。”接着他又说道:“……在这种情境中,我们既可以说写作的乌托邦时代已经结束,也可以说它刚刚开始。”

路云的故乡主题诗歌,是否可以归入上述“乡村知识分子写作”的范畴?欧阳江河的论断,是否对于九十年代以后所有的乡村和母亲主题的写作都是有效的?而一个当代的诗歌写作者,是否必定要在文学史的意义上去展开写作才能是有效的?有没有无视文学史权威的那种写作者?等等,这些问题,笔者尚不能作出结论。本文的目的,是希望进入路云写作的内部,或一部分作品的内部,以洞悉其诗歌行动的内核与引擎。

路云诗歌中的故乡,在我看来,是主要以楚地湖泊和山野为地理背景的,一个特定的巨大的气场。这个气场中常常呈现出某种激烈和野性:狂奔的风、巫婆、媚娘、北风姑娘、族神、山鬼,已经仙逝的母亲,“硫磺一样的亲人”,以及古代传说中的叶公,等等形象,在其中各显神通。这是一个具有巫灵和通神背景的,又具备日常农家生活和劳作细节的故乡。在这个诗人的精神上也是地理上的故乡里,在母亲形象及其几种变体身上,实际上倾注了诗人的爱欲及其激发的想象,甚至还有诗人身上某种程度的恋母情结。诗人的爱欲犹如山野的阵风和精灵一样生发:

我大笑,是风与火在野地里扑打,
  从一个松球跃向另一个松球,我逃过一劫,
  一路上,没有仇恨,骄傲唯有疼痛。
  风把我交给雨水,在雨中,模仿一棵树站着,
  像呼告,又像允诺,如果我爱上某人,
  一定是我体内突然起火,风带着我狂奔,
  停在窒息中,被一阵神秘的黑纱裹住,
  我醒来,我生下我,风生下风。

在他的诗歌中,已然羽化的母亲形象的身边,突然出现了北风姑娘、火塘边的媚娘、以及从未路面的少女,这几个形象。这其实就是诗人爱欲的投射。你也可以将她们读作命运女神,和诗神缪斯:

致命的言说在弯道伏击每一个来者,
  转上去是一块空坪,全是积雪,
  北风姑娘等着我,我绝望的心热腾腾。
  绝望没有证人,唯有同伴,她们在弯道相认,
  教会我辨认硫磺一样的亲人。

在《两个声音》这一首以性爱为主题的作品中,也出现了“母亲”形象:

火焰倒映在湖水中,
  赤裸着说出灵魂,
  是母亲在一个欢乐的夜晚,
  无意中捡到的礼物。

在《热血如翡》这首诗中,母亲“托着一朵浮云,在祥光中莅临”;更有甚者,母亲“屏息潜入我身,启开伤口,擦尽污秽——我被拣选”。我们知道“拣选”这个词,实际上来自《新约》。这里,对于“我”来说,母亲显然已经作为一个天使的形象,母亲的神灵附于“我”的身体。此刻,“我”从“贫弱如一息游丝”,变成“一瓣瓣言辞,饱满,纯洁,有着葵花的音域。”

诗人再一次向母亲/天使合一的形象呼吁道:
  母亲啊,有神圣的意志,领着我,
  触着钝铁的表皮,何以捶打成器?
  …………
  磨难如底布!谁,穿过一个针眼,
  引线回返,密密缝织,源源赠予?

诗人渴望回到他的故乡的精神源头,那个“源源赠予”的所在,在那里,依然有一个母亲形象。在路云的另一首写作于两年前的短诗《故乡》中,诗人的思乡的河流在蝌蚪的尾巴和彗星之间游动,而在诗的结尾,呈现的是“呼吸本身”。这首诗的第一节显示,人们如果在陌生的地方停下,就可能找不到对方的影子。而只有返回故乡,远逝的影子才会跑回来,在那里“重新构筑一个形象,拒绝鳃,拒绝肺,它是呼吸本身。”
 总体而言,路云诗歌中的故乡,不是儒家或宗法等级制传统中的故乡,不是海子诗歌中的较为抽象的、带有仪式化意蕴的故乡,更不是今天所谓的被城镇一体化改造后的“新农村”。他诗歌中的故乡,糅合了楚地一带的乡野气息、民间巫术、诗人个人的农家身世,以及携带现代性歧义的、某种程度上还未被驯化的这样一个气场, 并具有一定的乌托邦色彩。诗人将这一个“神灵”“巫灵”“风神”游荡的乌托邦,视为他生命的神经中枢和呼吸中枢的所在,在那里,源源赠予的是,将是本源性的“精魂”和“呼吸”。

第二、“还乡”作为诗歌行动的引擎。

从写作时间来看,路云两册诗集的大部分作品,几乎都产生于最近五六年间(2011-1916)。因此,我将路云这几年密集的写作,视为一种诗歌行动,而“还乡”是发动这一密集“喷发”的诗歌行动的一个重要引擎。

在《反对阐释》一文中,苏珊·桑塔格中说道:“批评的功能应该是显示它(指文学作品——引者按)如何是这样,甚至它本来就是这样,而不是显示它意味着什么。”桑塔格的话,与昆廷·斯金纳的一个观点可以产生一种呼应,斯金纳认为,阅读文本,不能仅仅停留于文本的意义(meaning)层面,虽然意义总是我们要去经历、理解、穿透的,但我们必须洞察到,文本在语境(context)和历史中的行动(action)和目的(intention)。

那么,如果要洞察路云的诗歌行动,至少有一个行动已经在文本中豁然显现,那就是:还乡,或用路云诗歌中的话来说,是一边“远行”一边还乡。这个还乡,当然是精神上的隐喻,但对于一个诗人来说,更是一种真正的行动。在远行中还乡,这一似乎悖论的主题,也许只有诗人们才能体悟其中蕴藏的生命奥秘。

路云的还乡行动的宣言,出现在组诗《凉风系》的第二首——《我如此浑浊》,这首180余行的小长诗的第二节:

不可沉溺他乡,但要远行,去阅览庙宇,
  哪怕拼上来生,也必须返回故里,
  重温复兴之歌,在复活之夜兀自吟哦。
  尧何等力!远古的清气扶摇直上,
  像是招手,我把精魂如期押送。

我认为,这个宣告在路云的整个诗歌创作行动中显得非常重要。这个宣示诗歌意志的告白,也许已经向我们透露出路云诗歌写作的秘密:他所有的写作,都可以看作这一还乡行动的变奏:出走、异化,返回;再出走,再异化,再返回。至少我们可以从中理解路云诗歌的源动力之一。

而诗人渴望返回的故乡,是一个剑光和鸣,万物之灵息息相通的境界:

故乡!愿我的浊音日夜累积,清气碧透,
  复活之夜,剑光悠悠和鸣,欢迎你,土!
  水!昆虫!草木!凉风!那星际的微风,
  擦亮人之耳目,颤栗不止,歌声不绝。

诗人要“返回故里”、在“复活之夜”兀自吟哦他的“复兴之歌”的诗歌行动,显然不可能是单一的、可以一次性完成的行动。它其实是一个现代诗人的迷宫一般的旅程。犹如一个生长并出走于湘湖大地的当代奥德修斯,路云的写作呈现的诗歌行动,显然有着各种变形记,各种心魂的遭遇和磨难。

第三、还乡行动中遭遇的变形记。

在路云的几首观念性很强的散文诗(或曰思想随笔)中,诗人对现代人发出了严厉的批判:

进步是一个最大的阳谋,文明人都卷入其中,甚至把云朵也要卷进来,用霰弹逼得他们吐出自身的水分,令我惊讶现代人发明的巫术如此有效。

现代人陷入速度中,……不是破译真相,而是为了把空虚抛在荒山,结果巨大的空虚感早已丛生为一张天网,你能逃向何方?他们……把欲望提炼为理想,把过去提炼为文明,炼得出神入化,尤其是把未来提炼为方向,让我误以为现在不过是一串念珠。……

而在这种现代人的阳谋中,“昨天枯死了”。(《昨天》)

与源头的“故乡”、“永远”,与确定性失去了联系,在现代的变形记中,生命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因此,在《买花小记》一诗中,诗人说道:

谢菲娜,众花朵和我没有区别,
  都是被剪下的枝桠,
  没有永远,
  我们都会枯萎,
  被自己亲手扔进垃圾桶,
  ……

在诗人的还乡途中,各种陌生的面具、蒙面人,各种“邮差模样的人”将在命运中出现,故乡的地址变得模糊不清:“我,卷好自身,寄回,故乡,无人签收。”(《签收》)而同时,“生锈是回家的方式之一 ”(《梁子湖欢迎你》)

我的“自身”,故乡无人签收,而在身体与我之间,也产生了异化:

在地址与我之间,可能另有其人,他才是真正的主人。而我,只不过是邮差的一部分,负责最后一道工作,拆封或扔掉。这加深了我对身体的理解,不过是另一个与我捆绑在一起的地址。……在身体与我之间,可能有一个双面间谍。(《义工》)

除了“双面间谍”,在组诗《解放西》的其中一首《暮色深入了昨天》中,出现了一位陌生的客人:

暮色来临,我跑出去迎接一位客人。
  他说:千百年来,我能记住的人
  愈来愈少,我是聋子,瞎子,瘫子,

这位陌生客是谁?一个客体化的历史面具?一个蒙面人?一个废铁制成的戏剧傀儡?或者如路云在《绝缘》这首诗中批判的:人类发明了一座名为“进化论”的监狱,那么,他也许就是那座监狱的缔造者?但这个监狱的缔造者,已经又聋又瞎又瘫。

第四、 写作行动与还乡的可能性:精神母体的再造?

诗人的诗歌行动之一,是必然要寻找新的精神母体,他期待着“道路诞生”,期待嫁接到“永远”。这是一种现代人典型的焦虑症。这一焦虑症,与诗人还乡的行动其实是同一个硬币的两面。但这一焦虑也推动着诗人的诗歌行动。

在《沉思》  一诗中,诗人写道:
  我震惊于大地是母亲的说法。
  这个老掉牙的比喻,
  让我明白,学会行走,
  其实是学会使用剪刀。
  我探寻过的所有道路,不过是
  找回那条脐带,重新接入到
  另一个母体,
  直到自身携带的剪刀,
  剪断最后一口气。
  道路诞生,接生婆把剪刀扔在
  一个十字路口。

诗人的精神还乡,在这里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返回的过程,而体现为“重新接入到另一个母体”。

怎样理解路云的“另一个母体”?那另一个母体是先于我们而存在的先验母体吗?还是必须由诗人付诸行动才能创造出来的一个新的精神母体?

路云在他的一篇评论诗人张枣的短文《<镜中>的镜像化叙事》中,提到了自己的写作理念:

“本土性相对于陌生性而言,本地人常说“闭着眼睛都知道”,因此相对于陌生的东西,比如现代性,是要把它纳入到这样一片土地之中,让它生长出新的物种,赋予这片土地新的光彩。从文化基因的角度上讲,这意味着杂交,创造出一个物种。”

以及“一个写作者的起点,必然包含某种危险,在这种危险中才会有真正的起步。起步,意味着与镜像的搏斗。镜像意味着行动还停留在观念的层面,还不够,要从镜像中走出来,要去突破,才能重新拓展出一片属于自己的领空。”

路云写到了“行动”这个词。诗人路云的诗歌抱负,在这里,是在他的诗歌行动中去创造一片新的土地,在创造新土地的诗歌行动中,他必然遭遇与各种“镜像的搏斗”,这种镜像,其中必定包括了各种境遇:文化的、诗歌的、现实政治的,以及传统的、现代的遭际。

“另一个母体” “一片新土地”“一片属于自己的领空”,在路云那里应该是同一个意思。这是诗人的几种貌似前后不一的用语,他欲创造的“一片新土地”,其实也是“另一个母体”,而这一过程中,重要的是“道路”得以“诞生”,并赢得“一片属于自己的领空”。

那么,诗人路云真正还乡了吗?

我认为,路云的诗歌行动的悖论在于:他的“返回故里”,兀自吟哦“复兴之歌”的热望,必然是一种充满艰险的创造性的行动。而且,我觉得,他的行动,依然没有在各种“镜像”纠缠的语境中脱身。

路云的诗歌写作,除了还乡主题,其实还呈现了其他许多未知的、一时难以预测的向度,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充满了各种“意外”,并且,犹如“一座违章纪念馆,随时敞开。”

在组诗《此刻,蔚蓝》的最后一首诗《理想的夜晚》中,诗歌主体“我”仍然在一种未知的、不确定的、某种炼狱一般的镜像中漂浮。在第一节那一个“没有加速档,没有刹车片,没有鸣响的警笛”的一个宁静夜晚,月光清洗自身, “我问你什么在叫——星星”。但那一刻,“我”的影子被一个人取走,这影子和反光“被一个词锁住”了。而人如果没有了影子,就必然进入一种幽灵状态。

东方隐约可见,一个邮差模样的人,
  取走我的影子。我已没有影子,
  也没有反光,它们被一个词锁住,
  一个词打开另一个词,测出我的频率。
  我是一个片刻。一次意外。
  一阵风。从一个夜晚飞进另一个夜晚,
  月光溶解在水里。漫长的雨季,
  把我重新扔进一间小屋,
  窗子向西面敞开,一阵雨滴猛击夹层玻璃,
  我说,你好,谢谢!

诗歌在这种幽灵一般的、“没有影子”的、被夹层玻璃中的小屋囚禁的境界中戛然而止。诗人主体的“我”,依然遭受炼狱一般的幽禁。令人感兴趣的是,“我是一个片刻。一次意外。一阵风”的宣告,与最后的“你好,谢谢”的活泼语调,让人想起某种卡夫卡风格的自由与幽默。  

最后,对于路云诗歌及其写作理念,保留我的两点批评意见:

一、路云核心性的意象“凉风”,它的超验性指向,与“凉风”经验性之间的冲突是如何化约的?“凉风”在路云那里,是“命运的最高音符”,并且是与个体的死亡密切相关的。并且很有可能与他的童年记忆有关。但死亡的不可言说,以及联系到他者之死的超验性,如何与“凉风”感觉的经验性互为兼容,依然是未知的。

二、路云自己提到诗歌写作和诗歌行动的去镜像化。我得追问,在当代中国的诗歌语境和大现实主义的语境中,他的故乡意象和还乡行动,在何种程度上已经完全去镜像化了?在路云所说的“进化论监狱”面前,中国乡村文明的精髓,她的精、气、神,她哺育诗人和诗歌成长的气场的精髓,已经被残酷破坏、置换、和瓦解。在这个意义上,其实海子咏叹过的“土地死去了,欲望能代替她吗?”和他那无边荒凉的大地之诗,仍然没有失效。这一困境对于路云而言是存在的吗?在这一困境面前,诗人路云的故乡复兴之歌的吟唱,他的还乡行动,是否只能在隐喻中抵达和建立?在故乡精神缺失了具体所指和所依附的肉身的现实处境中,我针对路云提出的这个问题,最终竟依然停留于诗歌与现实、诗歌与政治语境相切的交界点上。

尼采认为,我们拥有艺术为了我们可以免于被真相毁灭。我的理解是,尼采的艺术是一种危难中的自我拯救和治疗。

但是,诗歌还必须直面已经的毁灭。因为毁灭和摧毁其实经常发生。
在这一语境中,从这一被不断摧毁的废墟中,诗歌升起她复活中的故乡之歌。

雷武铃(诗人,译者,河北大学教授)

非常高兴和大家一起来参加这个活动。这个地方太好了,昨天晚上吃完饭我们就去爬山了,坐在爱晚亭上面听两边喧响又安宁的泉水声,特别是十点多以后月亮升上来,从高高的树顶照下来时,感觉太好了。早晨5点钟又被叫起来去爬山。

光昕给我安排的任务太重大了,总结今天上午大家的发言,我感觉做不了。我来这我是向大家学习,向路云学习的。我不是客气。大家讲了这么多,我听了觉得收获很大。但大家说的好多我也不是太明白。对路云的诗我也不是特别明白。一开始的时候甚至根本就读不懂,但是路云的诗也一直吸引我。我一直向路云请教他的诗。很多次在电话里我问他答,他一句一句、一首一首地给我讲解,告诉我他这句诗写的是什么、怎么写的,为什么这么写,他写的时候的情境是什么,他的想法。他讲完了我好像明白了,觉得很受启发,很有收获。但是过了一阵我发现我又忘了,可能我还是太笨拙,太迟钝了。因此,总结还是留给光昕吧,我只谈一点我自己的想法。

我说了,我一直无法完全把握路云的诗,不能全面地透彻地理解和把握他的诗。我跟路云也是这么说的。对他的诗,少数一些我大概能够明白,有些非常喜欢。但路云的诗很吸引我,我很认真地读了,也思考过。昨天来这里的火车上我们还认真地讨论过他的诗。我自己也总会想一想。就像盲人摸象一样,有时候也觉得有所得。我来谈一下我学习路云诗的一点收获,以及一些困惑吧。

就如何评价一首诗和一个诗人来说,我想可以从三个方面进行: 1. 修辞,2. 章法(结构、形制),3. 意义(内容,情感、认识、社会现实生活的观察与洞察,价值),这三个方面来进行。修辞是一个诗人能不能把句子写好,把意思表达得清晰、准确、漂亮,这是有没有语言才华的标志,有的话就可以去写诗了,这是写诗的起点。章法(形制,结构能力)是一首诗成立不成立的问题,一个诗人是否进入诗人门槛。懂得了章法,诗写得有章法了,就可以算一个合格的诗人了。意义(情感、认识、价值)是衡量一个诗人好不好,好到什么地步的的尺度。大、小诗人,伟大诗人是在这个尺度上谈论的。这也是见仁见智的领域。我也想从这三个方面来看路云的诗。

路云最吸引我的首先就是他的语言修辞。在我看来路云的语言有两个特别之处:一个是,路云在语言上是西方现代派诗歌的正宗传人。他的语言很洋气。有人说路云有点巫楚传统的影响,这种巫我不太了解,但我觉得路云他有现代派的语言自身的成长方式,受那些现代派运动的这种影响。那种诗句的直觉,特别是重视词语本身的文字性功能的发挥,所以他的语言有些神秘难测和无从把握,很有质感,有这种梦幻和潜意识感,诗句语言的逻辑非常主观,有一种潜意识梦幻的关联。他有种抽象、表现主义的东西,词语的直觉形式和神秘主义很强,这是一个。第二个是路云的语言有很强的经验性内容。路云的语言和具体的经验结合的非常好。这是我现在非常向往的一种语言,那种结合了生活经验性的活生生的语言。这是路云诗歌中最吸引我之处。我想就这一点多说一下。

我们在座的都是诗人或诗歌批评家,我们都读过太多的诗了,对诗歌语言的各种套路和类型,都很熟悉很敏感。我们都是通过阅读来学习诗歌语言,吸收诗歌语言的养分。我们的言说方式也基本上是书面化的,文本化的。从各种文本中吸收我们自己的诗歌语言。而这种文本我们读多了,怎么都不觉得新鲜。从文本到文本的语言,典故,互文性的东西。因此,我很向往一种从生活中来,浸透了我们自己的生活经验,凝聚了我们的生活记忆和生活内容的语言。需要我们去从日常使用的语言库中发掘和发现的语言。这种语言一出现,就可以像鞭炮一样点燃我们的生活体验,生命印记。

去年秋天我跟铁军到上海,跟复旦的一些诗人,肖水,洛盏,王子瓜,陈柄杰还有同济的砂丁一起聊天。我那段时间刚读路云的诗,因此我说起路云诗歌中的经验性。与此相对的是我们诗歌中多见的那种书面性,符号性语言。洛盏当时就举出了一个非常能说明问题的例子,那就是多多的一句诗:“一条蛇在阳光下翻晒它的肉体”。这个句子非常漂亮,非常好。但是这里面,蛇,肉体,这样的语言在这里是象征性,符号性,而不是有着个人历史性经验的语言。它很棒,但它是没生活来由的,没经验背景的,文本上的语言。这种语言我们可以在各种其他外国大诗人诗歌的翻译中读到。它们是一种抽离化了,规范化,标准化了的语言。就是这语言本身。

而路云有很多这样的诗句,我觉得充满了特定的生活的经验:“我的父亲是一根麻绳,/一端紧扣打谷机踏板”,“快乐有时比四方坪荒谬”,“跑在前列的那个人/穿过一根吹火筒”,“影子跟在身后,不吵不闹,/如今它跑向前头,像一条狗窜出老远,/又悄悄回来,/舔着我的脚背,摇着尾巴”。“两个舌尖传递着柴火的爱”。

当然,这种语言,不是诗歌的目的,而是诗歌运行中自然携带的东西。语言本身携带着经验。它类似电影中的某个镜头,不重要的镜头,但是特别真实,一下子唤醒我们的经验。我看到报导说斯大林看到卓别林电影,其中一个背景的镜头,一个孤独的背景,斯大林那样的人看到都会独自流泪,因为那个背影让他想起了他的父亲。由这种语言构成一首诗的载体时,会有这全方位的力量。我也想起草树一首诗的一个句子,写俩兄弟难以相处,其中一个说“下辈子做牛都不和他共田埂吃草”。这样的语言在任何伟大的翻译诗人里面,都看不到。那种语言不能帮助我们唤醒我们的记忆和我们经验的亲密与神秘的血肉关联,语言本身的关联,而不仅仅是思想和观念的关联。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我们怎么提炼我们的语言?这是我特别关切的问题。我看现在很多标榜什么传统、民族、文化之类的诗人,我在他们语言中没有看到一个本土经验性的词语。他们在态度上会强调这个批判那个,但是他们的语言一点都体现不出他们的主张,反而是标准腔调的语言。他们谈论问题的方式也全部是他们所反对的人的方式。非经验性的语言现在对我没有吸引力。路云的语言有生活经验。

路云诗章法和结构,我觉得做的是非常漂亮。他诗歌内部语言关系的各种联结方式,非常漂亮。我分析过他的一个《紫藤》,我把它附上,就不多说了。

这首《紫藤》是一首形制完美的诗。就是说整首诗,从起始,发展,到最后的收束,整个起承转合的过程,圆转流畅,自然谐美。谢朓曾说过“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可用之于这首诗。一个诗人诗写到如此境地,可谓深谙诗歌作为一门艺术的诗艺之道了。

下面我们来具体看看这首诗的形制。我们先大致把这首诗的起承转合划分出来:

落叶在春天跑出光的速度,
  转眼就变成
  一条无声的恶狗,跟在你身后。
   ——————————————(开始的这三行为全诗的起)
  我沉迷的事物,
  没一件逃脱形式的限制,
  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的壳上,
  每一步都是诅咒,
  我啃过的桃子,石榴,
  把体内的阳光转换成果汁。
   ———— ————————(中间这六行是一个承接)
  陌生的神,你好,
  谢谢你,把我从梅雨季节拉出来,
  无限接近一根紫藤:
  它守住小区的门头多年,
  每年初夏,都会冲着我一阵狂吠。
  ——————————(这最后的五行为转与合。我们这里先把转合放在一起,理由我们后面再细说。)

我们再来具体细看这几个部分。首先是起始部分的三行:它的核心是一个“跑”字,然后像“恶狗一般的跑”,再然后这只恶狗是“在你身后追着你跑”。而这个“跑”字,又是“落叶在春天”的跑,这季节性的词语,当然有时间的意味。并且以“光速”跑。这里面追逐人的,或者说人被凶狠地追逐的,是人最不可觉察也最凶狠的敌人——时光。

中间的顺承部分的六行:它是由两个“我”字引领的两个句子构成。第一个句子“我沉迷的事”,这主语是核心;接下来三个否定性表述:“没一件逃脱形式的限制,/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的壳上,/每一步都是诅咒”。什么是沉迷的事?我们内心热爱的、为之倾注我们的热情与生命的事。那么这个“我”沉迷了什么呢?也许是爱,也许是……,没有明示,但反正他沉迷了,并且要命的是“每一步都是诅咒”,就是没有一步不是,就是不顺畅,很挫折坎坷。这是沉痛的命运之感。第二个句子的主语“我啃过的桃子,石榴”,变得轻盈了,是可口的有着感官的甜美享受的水果,“把体内的阳光转换成果汁”,阳光和果汁,是光明温暖和甜美解渴的事物。这是人生美好的享受。这个部分的这两个句子,一个是命运艰苦的磨难,一个是生命的甜美经验。这里面可注意的还有,人称上,起始部分的“你”,自己给自己设定的距离,变成了“我”,直接的我。

最后的转与合部分:这个转非常的明显,首先是语气陡然变成了呼叫式的语气,由原来平顺的陈述语气中,突然跳出呼唤语气:“陌生的神,你好,/谢谢你,把我从梅雨季节拉出来/无限接近一根紫藤”。这里面,“你好,/谢谢你”。这语气非常醒目。语气突变。这当然转了。氛围,语调,话题,心境,都因此一转。“把我从梅雨季节拉出来”,这当然是一种解救,“拉”出来,而阴雨绵绵的梅雨季节当然是阴郁低沉的状态,人生的抑郁状态。这里面“陌生的神”,很有意思,“神”当然是很厉害,严肃,神圣嘛,但这里加了一个“陌生”,就有点轻松,亲近,逗乐的意味了。这两行的这个转还没完,还继续往下转:“无限接近一根紫藤”,终于转到了紫藤,题目中的紫藤终于出现。这里面我和紫藤的关系是接近。最后是合的部分:“它守住小区的门头多年,/每年初夏,都会冲着我一阵狂吠”。我们看到这个“合”,和前面的“起”的呼应,前面的“恶狗”,在这里“狂吠”。这是小区门口的紫藤,他进出家里就必须经过的地方。这也是我们的生命每天经过的时间之口。

总之,这是一首猛然一看很抽象,但仔细分辨却可看出形制非常完美的诗,一首深谙语言和诗歌结构的微妙之道的诗。

关于路云诗歌的意义,思想,我觉得我把握不住。他的思想很混杂我觉得,西方现代派和中国古代的儒释道,各种神仙鬼怪好像能都搞在一起。这个是我把握不了的,所以就不谈了。

最后,我谈一下读路云诗我的一点困惑。这些困惑我跟路云已经谈到过。这里,我要先说一下我怎么看待我们作为诗人这件事。我觉得我们写诗首先是创造一种精神生活,我们自己的精神生活。我们写诗不是说写个文本,觉得我特牛逼,我留给未来的人看,别处的人看。我觉得那多没意思。“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我觉得诗歌首先还是一种为我们自己的生活创造的一个精神世界。我们现在切身感受到的,从内心生发出来的,真实的心灵热情,我们共有的,可分享和交流的精神生活。首先是创造我们生活的诗意。这种活生生的真实的诗意肯定不是一个人单独完成,如文本一样,而是在现实生活中中共享的共同的精神交流。所以诗歌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友谊,精神共享的友谊。因为诗歌我结识了很多很好的朋友,我跟他们度过了美好的生活,一个我切身的从我内心激发的那种真的是诗歌最美的时光。就好像昨天晚上在月光底下,我们在爱晚亭上面听着泉水的声音,我觉得太美了,坐在仰云亭前看月亮从那么密那么高的树林之上照射下来,真的很美好。诗歌也是这样。诗人一起谈诗论道也是这样。因此,我谈这种困惑,也是在于交流。

我对路云诗的第一个困惑是他的自设神话。比如“再”,“凉风系”,“北方姑娘”。他好像把这一切当作一个现成的神话来谈论,一个理所当然的神话来谈论。而我感觉对这个神话,我根本就不知道,不明白,理解不了也进入不了。我觉得当代诗人的诗,必须从最初的认识的基点上向我展示,从他的奠基之处,他的认识论的基础写起,让我清清楚楚明白,怎么开始,怎么建立起来的,我才能相信,才能理解。一旦把一个似乎早已完成的神话,理所当然地谈论和使用,我感到自己根本就接受不了。事实上,就当代诗歌来说,我也是反神话,反神秘主义,反象征主义的。因此,我的这困惑也许只是来自我个人的局限性。

我的第二个困惑是,我常常抓不住路云诗歌语言的中心,不知道如何凝聚他五彩缤纷的语言的焦点。我感觉他有些诗歌的语言一直在非常自由巧妙的运行、滑动,语言的发展和转换的速度太快了,留不住。上一句很快就被下一句取代,一个好句子迅速被另一个好句子取代,好句子的力量互相抵消。我老抓不住统摄,就是不断转换那个众多语言妙句的中心,我也聚焦不起语言的焦点。所以我感觉有时候路云的诗非常漂亮,我非常敬佩,但是在这个情感跟力量上,我有时候抓不住。我举个例子,路云有一次专门谈到了一只手机还魂,我反复读,昨天我们来的火车上我还带着电脑,我就不知道它里面有个句子说,“蓝色从不说谎”,我不知道这个句子什么意思。还有一个是“生命在某一个波短/我开始飞离我的振幅”,这个意思我知道,但是这里面情感的力量,或者说这里面意义的表达,到底是什么?我有点不懂。

我就说这些吧。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请大家多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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