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铁军(诗人,译者)
谢谢大家。因为现在工作特别忙,出来一趟对我来说是非常好的经验,特别放松。我最早听说路云兄去年在上海参加复旦翻译工作坊讨论会的时候,听雷武铃提到,他说路云不错,让我去注意一下,因为他知道我可能生活环境比较隔绝一点,对当下很多东西都不太了解。
收到路云兄诗集我看了一下,因为时间比较短,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对路云兄的诗形成一个稍微有点整体性的认识。一个诗人呈现在眼前,特别是有难度的诗人,总是需要时间的,有时候需要一生。不过,即便是最初步的阅读,我还是能看到很多非常好的诗,非常好的句子,我在书里也折了一些我觉得特别好的东西,也许会谈一谈,有些地方令我我自己也会羡慕,我如果能写出这样的句子,也会非常高兴。
我想从写诗的角度来谈谈我的想法。我注意到路云兄应该跟我的年龄一样,都是70年代的,我们这一辈人,写到我们现在,我且从写诗的角度来说,写到我们现在,很多时候你会面临一个,就我自己来说,会觉得你以后该怎么写的问题。我以前也会跟朋友说,年轻的时候可能大家会对词句、修辞的探索比较多,那也是必要的,而且在80、90年代的时候,这方面的探索更是主流一些。然后写到40岁,再往上,你再那么写的话,我觉得那些东西就不够了。但如果不说语言,说意义可以吗,说题材可以吗?到我们现在需要注意的是什么,是说出什么,而不是怎么说吗?其实意义这个词也是一个佛家所说的方便法门,因为意义怎么可能和修辞分割开来呢?其实是分割不了的,不管怎样,说到最后,我觉得提意义还是有意义的,就看你怎么认识,不要偏差就好了。
我这里想说的,并不是对路云兄的诗的特别看法,而只是想结合我自己的写作,来谈谈以后的路改怎么走,因为阅读他的诗,受到一些刺激,我也会很自然地去推及自己,想自己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该怎么写。当然我也没有一个清楚的答案,因为毕竟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而且我已经一年多没写诗了,其实内心也已经有点焦虑了,一焦虑很多东西就不好说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我觉得像我们这一群人,有一些我觉得写的都是非常好,从整体上来说,不论技巧还是意义,我觉得都是非常好的。现在写诗对我来说,是一个什么样的活动呢?它是一个你自己可以不断提高的过程,如果你自己还去停留原地不动的话,那么你自己都不会满意的,下一步该怎么做?该怎么发展?从这个发展的角度,我觉得不论是我们这一代人,还是上一代人,都还是不够的,虽然我觉得已经非常好了,但是还是远远不够的。我们可能还保存了一些过去十年、二十年的一些陈旧的观念,很多时候疏于反思,人云亦云,认识不到自己,浮于表面。我觉得我们需要认识到这点,需要打开自己,打开自己的视野,对很多观念进行一些最起码的反思,只有这样才能逐渐确立自己的东西,我就说这么多。
王卫(诗人)
我想从读者和一个写作者的角度,谈一谈我的看法。我发言的切入点,首先来说我是试着去理解您这个人。因为我原来没有见过路云兄,最近才见面,最近也深入读了这两本书,您作为一个普通的人。比如说我会想你的时间和精力,你的生命力花在了什么地方,你从诗歌中透露出的温柔和欲望在哪里。然后跟其他人的关系体现在什么地方,这是我对一个人的关注。另外还有就是超越日常的,比如说哲学层面的,从个体到普遍化。还有最主要的是跟时间和自然和外在世界的关系这个层面,这是作为一个人的关注。
另外从诗歌读者和写作者的角度我试着去理解路云这样一个诗人,比如说敏锐的观察力,为世界创造丰富性。新的感受和丰富的世界体验是需要用新的语法、语言来体现,新的语言代表了新的可能性。
还有一点是关注一个诗人在文化共同体这个超生命体中的传承关系。比如今天很多人也谈到了这种传承关系。刚才有人说到了诗人提高的过程,其实我觉得诗歌的天赋是非常普遍的,不管是任何天赋,音乐的还是画画的,还是文字的,都是普遍的,但是这个提高的过程也许真的在于世界观和与世界,与他人的关系的深度和广度的提升,因为我们在座的每个人都不缺技巧,不缺对语言、文字的敏锐。
这是我的切入点,我试图去理解路云兄的主题,我归纳的一个主题是“不孤独”,围绕着跟人、跟时间、跟自然整体的关系,看到了一个不断跟这三者、跟外界在交互的过程。
比如说《凉风系》中经常出现的主题,比如说与“再”这个虚和实结合的人物的关系,比如与他的母亲个人化的关系。我注意到路云的写作很多时候不是一种知识性的或者说下判断的真理性的,更多的是一种生活化的。比如说有一句话,“我牢牢记住母亲的话……这种古话塞进我空灵的内心”这种层面的东西又和家庭回忆,和很私人化的结合在一起。
另外就是与时间,刚才大家前面有提到了,时间这个主题总是高频率出现,成为他的一个母题,这个也成为他跟外界一个非常重要的关系和互动。另外一点是跟自然的关系,人和物的一种融合,个体和普遍化的融合,普遍化的人和自然、和时间的融合。虽然这个经验是非常个人的,但是他又是超越日常的、充满智性和永恒的话题。
例如第94页,其中提到跟宠物狗爬山,“它牵住我,对着一块巨石狂吠………”这样一节是一个很个人化的经验,然后有宠物、有自然、有时间也有别的更宏大主题的融合。读完这样的一种主题和处理方式以后,作为一个读者我会愿意请亲近这个作者,会愿意跟他交朋友,会亲近他的生活。比如说想知道他父亲是怎么挖出来他们家埋在园子里的银元上交给国家,甚至于他的故乡是实指的还是泛指?他母亲这个人物形象是一种寄托、一种虚拟还是说是一种回忆?这是一种互动的关系。所以我觉得主题上来讲,我比较感兴趣的是这种远和近,是跟人、时间、自然的一种关系。
另外从语言上来讲,上午好多嘉宾提到了,我非常认同,诗歌要求语言精确和清晰。诗歌有时候需要借助于朦胧,需要用朦胧这种花样去精确地表达难以言传的事物。但是形式是需要主题的思想和情感的一种必须的强度,必须强烈到需要形式,这些形式才有意义,要有足够的理由,如果生写的话只是一个空架子,只是字面上看起来有所含义,但是不会让人特别的深入。比如说我不喜欢《1937,一场大火》这首诗,好像在讲家族关系、历史事件,我没有读进去。但是《今天,我好新鲜》这首诗我很喜欢,因为我感受到这种真实的感情,对过去的回忆,对他母亲的深情。而且他里面的有些话非常的简单但是又非常的让我震撼,比如说“我没有一丁点希望播种在上面”。其实我不敢写这样的句子,我觉得这样的句子非常坦诚。他又说“母亲从来都把自己当成个土豆,或者刚从菜地里拔出来的莴笋,她认为和它们没有区别,都生长扎根在这片土地……”我非常喜欢这样的句子。最后诗人“他播下的是仅有的一点零碎的种子”,我觉得这个是一个个人的体验,但是有种从乡村田野,故乡走向城市化的普遍性。可能跟我个人的经历有关系,我也是从农村义无反顾走出来再没有回头的,因为好像从小就不属于那里,好像的确没有播种的欲望,但是你会发现你离不开对那片土地的很深沉的爱。所以我会非常喜欢这些诗句。
另外,最后我稍微谈一点,从非诗人的职业视角,从结果导向的角度来说,比如说好多读者,包括好多诗人在不同的场合都会提到当代诗歌读不懂的问题,我认为诗人要对读不懂负全责。上午很多人提到诗歌脱离现实走向诡异的问题,然后个人中心化的问题。我非常关注社会的物质化和娱乐化,比如说现在的95后、90后的物质化会强很多。我认为这种物质化和娱乐化跟诗人的过于强调私人化的经验,都是小我,都是以个人为中心。写作者可能没有太多的去考虑我的传达是不是真的有效。
这是我的一点简单的看法,谢谢大家。
杨碧薇(诗人,作家,中央民族大学在读博士)
关于路云兄的诗歌,这次来之前,我已写下好几个方面的感受,但基本都被今天早上发言的人讲了,所以现在我能讲的不多了。加之时间关系,我就选择一个重点来讲,这一点是今早大家还没怎么注意到的,即路云诗歌的身体性。
在展开这个问题前,我先说一下路云诗歌给我的整体印象。阅读这两本诗集时,我不只一次想到一本小说,卡尔维诺《命运交叉的城堡》。这本小说的发生方式非常独特,就是找了一副塔罗牌,每张牌上有一个不同的角色,一群人坐在一起玩牌,把牌进行不同的排列,不同的排列就会产生不同的故事。无论故事怎样千变万化,其实都是由这些牌构成的。我想说的就是,把这种玩塔罗牌的方法对应到路云的诗歌中,我也看到了一些重复出现的“牌”。“牌”就是他文本中反复出现的元素。
这些元素,主要就是体现为一种身体性,我大致梳理了四个部分:视觉、听觉、嗅觉、味觉。
首先我注意到的是他的视觉。他常常写到光。路云说“一滴水”是他诗歌的三个关键词之一,我觉得光是他诗歌里的另一种水,光和水都是流淌的东西,它们有同样的变化和游移;在诗歌里,这两种东西都可以作为背景存在,也可以作为被言说的主体,所以光是具有双重身份的。对光的体察需要去看,所以他诗歌里出现了与视觉有关的器官,最常见的就是睫毛。我们要注意到,睫毛是眼睛的遮挡物,它对视线有一种遮蔽性。有了睫毛的遮蔽,“看”就产生了限制。
第二种方式是听觉。路云诗歌整体上是比较压抑的,有一种焦虑的情绪在里面。但是又有一个很尖锐的东西在抵制、或说反方向地表现焦虑,这就是“尖叫”。他的诗歌里多次出现“尖叫”,如果说焦虑是一种整体的情绪,“尖叫”就是焦虑里的反叛因素,它们试图在黯淡的情绪里突围——路云可能是想通过这个,来实现诗歌写作上的某种突围。突围,是因为感知到了困境的存在;困境带来的一个后果,就是今天早上不少人谈到的诗的“不可解”。
第三,嗅觉。他诗里还常常出现一个器官,鼻子;最常见的一种气味是腥,大家都知道湖南人爱吃辣,如果按照诗歌地理学的思路来分析,路云的诗歌应该是“辣”的。但他偏偏写了很多腥味,腥与大海有关,这个是不是跟他在深圳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有关系?同时,腥是不讨喜的味道,在诗歌里,它是作为异质性元素存在的。我认为异质性是由焦虑感引起的。
第四种方式是味觉。在路云的诗歌里,“舌头”这个词语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我觉得他之所以对舌头有如此执着的书写,是因为舌头具有沟通内外的特性。舌头是从外到内的一个纽带,它传递事物的味道,同时使这些味道被人体验。也就是说舌头自带内外的二重性,对应于路云诗歌内外交困的困境和焦虑。
初读的时候我在想:关于五官的词群如此频繁地出现,对于一个人的诗歌写作而言,会不会显得有些单调?但是进一步结合他诗歌的感受方式来观察,又觉得是行得通的,因为他诗歌的发生本身就是一种身体性的发生,这种身体性发生中会无意识地带入很多人的感官描写。不过也有一个问题值得思索:如果放开这样的一种书写规则,我们又如何来表现身体性?汉语新诗里写身体性的不少,都还是无法脱离对器官的直接书写,如果我们不是借助器官,而是借助别的什么呢?这个问题或许是所有写身体性的诗人都需要面对的。
那么,多种感官的终极体验是什么?是回到什么感觉?我认为,是回归到疼的感觉。路云诗歌的疼,不是剧烈的疼,而是细细的疼,是一点一点、很小很小地释放出来的。这种细细的疼及敏感,其实就是凝聚在“一滴水”的形象中,同时折射出两种颜色,一种是绿色,一种是紫色。路云诗歌的绿色是象征着生命力的东西;紫色则是未知的神秘的东西,即诗歌不可写不可解的部分。
同时,我们要注意到的就是,大量的感官描写之后,焦虑并没有得到有效缓解,他的诗歌里常出现一个动词叫做“卡”,“卡”就是困境。这个与路云长期的失眠或许有关吧。他这两个诗集,我更喜欢的还是《凉风系》,他在里面呈现出来的状态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他的诗歌有这种冰火对立的特质。在《凉风系》中他能够打开写,更加有激情、更加有生命感,我们也更能窥见他主体性的身影。对主体性的控制,我认为也是基于路云自身写作策略的调整。我们不能简单地判定,一首诗歌的主体性是隐秘的好还是张开的好。关于主体性,现代诗歌里有不同的声音;主体性强或弱的情况,也都是存在的,要依具体文本而论。
最后,我认为大家应该注意到路云诗歌的先锋性,在诗歌写作的同质化非常严重的今天,他还在坚持一种个人的书写。这种写作姿态,我用一个词语来形容,就是“一意孤行”。一意孤行是难能可贵的!因为今天我的嗓子不太好,早上大家也都说得很多了,我就谈以上这些,谢谢。
草树(诗人,诗歌批评家)
很高兴有这么一个机会,跟各位专家,尤其是年轻一代的青年才俊有一个交流的机会。借此机会我也谈一谈路云的诗,因为我们在湖南是好朋友,也是经常在一起交流的诗人。
路云写诗很多年,保持对诗歌持续的热情和坚定的信念,我觉得这是一个诗人应该具备的一个基本前提,也是我们诗人与诗人交往的一个前提。在这个基础上,我也在很困难的情况下进入了路云的诗歌。为什么?大家可能跟我有同感,路云的诗歌比较难以进入。
去年我也给路云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做“巫楚文化的现代性构建”,我想从巫性的角度去进入路云的诗,我通过对他作品的通读,我想他的作品主要分成两个阶段。一个阶段是以《偷看自己》和《我如此浑浊》为代表,我把它列为神话写作,或者说青春期写作。这个写作系列我觉得正如大家说的,可能有共同的感受,延续了海子写作的一个谱系,它的特征是语调比较高亢、激情充沛,同时路云还有一个很大的雄心,就是要在诗歌里面建立他自己一个符号系统,他尝试以题记的方式,进行预设,比如他对于“再”的命名,他说“再,我的生命一种古老的生长方式,住在时间的外面,把每一次死作为出发”,这是一个很厉害的视角。从死回到生这样来看待事物,惯常的理性就给颠覆了。同时他也说这个“再”又是他的生命,又是他的兄弟。他这种题记实际上就是一种强指,这种强指或预设能否成立,那就看能不能自圆其说。在文本里面我也看到路云确实给了“再”一个血肉鲜活的生命,这就体现了一个诗人的才华。这是一个大的部分,因为我在文章里面写的比较细,我就不细说。
第二个部分是以《凉风》和《我的心中积雪未化》为代表的作品,这些作品回到了日常,属于中年写作的一个系列。这个系列里面他的写作“落地”了。诗人作为抒情主体在语言里面的身段也降下来了,这部分的诗歌更吸引我。这两个部分的诗歌就是反应了路云写作的个人史,我觉得脉络比较清晰。两部分的诗歌里面有一个共同的特色,我觉得就是巫性。上午一身说湖南巫楚文化到底什么样?还有待于求证,我在这里做一个回应,做一个佐证。在我们湖南的民间现在还有——我们不称为巫婆,称为“仙娘”,我们家里面如有一个小孩如果生病了,治疗不好,就去找“仙娘”,找“仙娘”这种行为方式叫做“问神”。我小时候就见过这些事情;如果说我们这个家庭里面某一个兄弟事业上遇到了很大的挫折,也会去问“仙娘”。那个“仙娘”,一副神仙下凡的样子,烧了钱纸,点了香,就开始说了,而且据说过去的事情都说得很准。当然,未来的事情怎么样我不敢确定。在我们的民间是有这样一个习俗。我看了美国的一部电影,叫做《人鬼情未了》,看了那个我很震惊,我觉得跟我们民间的“仙娘”是一模一样的,我说美国怎么也有这样的事情?巫楚文化这个东西在路云的诗歌里面我觉得它是一个什么呢?在他的语言里面发酵,是一种什么样的元素呢?我感觉是这样的,它就是一种灵异的世界观,一种脱离了惯常看待事物方式的一种世界观。由于这样一种眼光的到场,事物芜杂、坚硬的表面外壳就崩溃了,露出了令人惊讶的内核。所以这是他诗歌里面很大的一个特色。
同时,巫楚文化相信万物有灵,这肯定对我们这个无神论时代,是一个抵抗。他这种万物有灵跟西方的泛神论是不一样的,他确确实实相信它的存在。所以在路云的笔下,大家可能也注意到,他的“茄子”、“麻雀”、“子弹”都通过拟人化的方式进入了诗歌,进入了特定的语境。对路云的诗歌,我就突出讲巫楚文化的这样一种现代性构建方面的特点。同时前面说了,大家可能有一个共同的感受。跟我一样,就是路云的诗歌很难进入,或者说很诡异,诡异我想主要是源于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极端的个人化。没有打通一条个人化的普遍道路。二个方面是巫性文化看待事物的一种方式。
这两种情况在写作上具体表现为想象的诡异。我想重点跟大家交流一下,一个诗人的天赋无非是他的洞察力、感受力、想象力。今天我重点说一下想象力。因为路云的诗歌里面意象比较密集,也充分发挥了他个人的想象力。我想,想象是语言的一个驱动装置,但是它来自什么样的力呢?可能你在写作的时候很难分别,,可能是几个方面的力量。
第一个方面是我们当代的诗人在两大传统的背景下,传统文化的因子沉浸在你的生命里,它是你的血液,同时它也充满了斑块,深入到你的意识甚至潜意识里,这是一种力量,一种惯性的力量,发生了你可能还不自知。
第二个方面,我们作为诗人都有切身的感受,到了这个语言里面,诗人就是语言国度里面的国王。借助想象你可以获得无限的自由,也在这个里面得到了很多写作的快感。但是这几年我一直在反省,它的反面,就是沉迷、腐败以及暴力。我们很容易沉溺在传统的惯性中间,很容易天马行空,发生语言的腐败和暴力。诗人一不小心就凌驾语言之上,实际上在我们当代诗写中,我感觉比比皆是。我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关键要树立一个根本的观念,一个关于词语的观念。最近一段时间重读了莫言的《红高粱家族》,里面有一个人物叫罗汉,他是一个大地主家里面的酿酒师,日本人要砍掉一片红高粱的时候他拼命制止,为什么?在他的眼里高粱是有神性的。最近我看了一部美剧,叫《维京传奇》,讲的是北欧海盗怎么去掠夺,首要的东西是船,然后里面有一个木匠,叫弗拉基,有一天在造船的时候他看到他雕刻的龙头突然流血了,他就觉得他信奉的神对他们有意见了,一定要杀人祭灵,结果他把首领从英格兰带回来的牧师杀了,在他的眼中,木头也是有灵性的。这么多年我总在想,一个诗人总和语言打交道,词语也是有灵性的。古米廖夫说,词语就是上帝。他说到了极致。曼德尔施塔姆说,词语是魂灵,是气息。我觉得词语就是诗在发生的起点那一刻的感受。我们把它当成神灵一样看待,就会充满敬畏之心,这样我们的想象才会不至于天马行空。如果树立了这样一个观念,在我们恣意想象的时候,想到稍不小心就触犯了神灵,那还得了?如果有了这一点,诗人的写作就逐渐可以实现内在的自觉和节制。当然诗歌也需要想象,我刚才说了就是我们的感受,非常晦暗不明的,有着强烈的气息的感受,像雾气一样的东西,我们怎么样把它凝聚,变成一颗露珠,有形的,就需要想象了,这个想象正是把那种感受从诗意的发生点,摆渡到诗意的彼岸。诗人就是扮演了船工即摆渡者的角色。所以这个想象我觉得对于我们诗人来说,也包括我自己,我觉得要节制。我记得艾略特在批评布洛克时说,如果布洛克能够在才华上面更节制一些,就可能成为一个更伟大的天才。这一段我也引用了,在路云的文章里面说了。
不管想象是什么样的形式,直接性的。寓言式的,或者是想象里的想象三级跳式的,它总得有一个跳板,不论以怎么样的形式,在怎么样的时间和空间的维度上展开,我们都要服从一个原则:倾听词语,履行语言的允诺,才可以实现真正的、诗学意义上的精确性和明晰性。谢谢大家。
陈迟恩(诗人,中国人民大学在读博士)
我听了今天上午以及刚刚大家的发言,有一种特别奇妙的感觉:上午的发言很多朋友都是围绕“光虫”来进行的,下午的发言则是围绕着“凉风”来进行的。很自然地、很奇妙地分成了两个发言主题。但是在我看来,它(路云的诗集)虽然被分成了两本书,但在本质上还是一本书,只是因为形式的不同被分成了两本书去出版。
在今天之前,我读路云的诗一直都有一个疑惑,就是他的《凉风系》的第一首组诗《偷看自己》,虽然这首诗里面虚构了一个“再”的形象,但真去读的时候发现诗里面出现了许多数字,尤其是数字3。我对这个数字非常感兴趣,我也一直在想,为什么诗人在这首诗里面出现了这么多的3?是不是因为3这个数字在诗人那里特别重要,或者说是他的幸运数?今天上午有人提到路云曾经给自己的写作总结过三个关键词:“一滴水”“再”“凉风”。细细品味这三个关键词也会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因为“一滴水”有一个数字是1,“再”可以说是2,“凉风”在三个关键词第三的位置上。他这样一个排列,我的感觉一方面可能是对自己写作不同阶段的一个总结,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3这个数字对他很重要,所以他将自己的关键词里面最重要的一个“凉风”放到了这个位置上。所以我接下来的发言也是围绕着这个“凉风”来进行的。
“凉风”的含义,刚刚很多朋友都已经谈到了。在我看来,“凉风”在这两本诗集里面有特别奇妙的一个组合,就是它在这诗集的不同层次上面都呈现出来了。首先作为诗集的名字,“凉风”是嵌入到了诗集的名字里面;其次,有一首组诗的名字也叫《凉风系》;第三个层面是它有一首叫《凉风》同名诗;再有一个层面,“凉风”像散落的珍珠一样,散落在路云的诗篇里面,我大概翻了一下,将近20首诗里面都出现了“凉风”。
在不同的地方,“凉风”有着不同的含义。首先“凉风”是与死亡有关的,在《凉风系》组诗里面大家都可以看到,有母亲的死亡、张枣的死亡,还有很多事情的消亡。这首组诗里面出现的“凉风”所引申出来的,给人的感觉是,“凉风”是一种元素,既是元素同时它也是事物本身,它是一切的事物。就是说“凉风”在路云的诗里面,或者说在路云的诗歌体系里面,既是最基本的元素,也是一切,是一切精神与物质的总和。
从另外一方面来讲,诗人赋予了“凉风”这么重要的一个位置,但是“凉风”在诗人的诗集里面其实并不孤立的。在天平的另外一端,诗人也安置了一种元素,姑且这么说,这种元素,使得路云的诗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或者说一个完整的个体。这就是在路云的诗里面两次出现的诗句,“对称于一阵凉风”,或者是“对称于凉风”。在组诗《此刻,蔚蓝》之下第二首《小纸团》诗里面写道:“我以为抓住了它的影子,/而它在风中飘荡,多年以后,/解密的信息,对称于一阵凉风。”在另外一首就叫《对称》的诗里面,诗人又说道:“你的眼中迸射出一道蓝色的火,/对称于凉风。”
路云的诗里面出现的“对称”,尤其是《对称》诗里面的这种“对称”,我觉得我们应该重视起来,因为这个“对称”恰恰构成了诗人对于自己的认识,以及诗人对于自己同时代人的一种认识。《对称》这首诗是一首赠诗,对象是诗人李浩。通过对比的方式就能够发现,诗人对于自我,对于自我的写作有一种特别清醒的认知。当然这首诗里面所指的同时代人,我感觉就是李浩,从这首诗里面所呈现的文本来看,李浩的写作如火,而诗人认为自己的写作如风,像凉风。稍微翻阅路云的诗集就能发现,“火”与“风”很多时候是并列出现的。“凉风”就构成了诗人有别于同时代人、其他诗人的一个特别的地方。
刚刚只是大致地谈了谈“凉风”多重含义里面在我看来比较重要的两个,而刚刚朋友们发言没有提到。最后我想谈一谈《凉风系》这个诗集的题目,为什么叫《凉风系》?好多朋友觉得应该直接叫《凉风》就可以了,我个人则比较认同诗人自己的选择。叫作“凉风系”,是因为“凉风”在路云的诗里面已经不是一个意象,已经超越了一个意象,也不是一个主题,更像是诗人对于自己的诗学体系的一种传达。它就是诗人诗学体系的本身。因为我把两本诗集当作是一本书来看的,在编排方式上,整部诗集最后一次出现“凉风”的地方,是散文诗里面提到的,里面出现了这么一句话,诗人设想了一个盗贼对他说:“你写的那些,给我,让它们回去,回到原有的凉风系统。”这里出现了“系统”这个词,也直接出现了“凉风系”这三个字。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也把这两本诗集当成一本诗集来看。“凉风系”里的“系”不是系列的“系”,而是“系统”“体系”的“系”,以及类似于“银河系”“星系”的“系”。我的发言结束了。
王辰龙(诗人,中央民族大学在读博士)
听完介绍之后我都不好意思了,各位基本上都算是我的师长和前辈,有少数的一些同龄的诗友。上午听了大家的发言之后,包括刚才都有点不想说了,因为觉得大家已经说的很好了,我不知道路云老师怎么想,感觉把你从里到外说了一遍,感觉异常的裸露感。这些诗里面给我自己最大刺激的,反而不是上午讨论比较多的“光虫”或者刚才讨论比较多的“凉风系”而是一些写自然经武的,其实给了我很大的冲击,所以我主要是谈一谈写自然景物的短诗。
“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奉私三者以劳天下,此之谓三无私。”(《礼记·孔子闲居》)万物的亲和与力量,之于天地间的存在者而言,是平等的,没有偏狭,没有狡诈。自然赋予的种种权利与由此而来的义务,给予存在者以自由,并为自由划定难以突破的边界。万物的永恒,标识出人的限度,一山一水造成的震撼、引发的妙悟,终究将随肉体衰颓而俱往矣,山水的踪迹却已被文人笔墨留存于诗与画之中。人的另一个限度,或许是“言不尽意”,有时,一瞬的概叹或太息,便是个体生命能够完成的最悠长也最艰难的书写,即便言说出的只是残山剩水,但古典中国的文人总是试图构建充满魅力的意象世界,以对称自然的周而复始,这一个象征的世界,借助语言构建起或能突破生命限度的记忆时空与意义云图,它是对永恒的模仿,对不死的想象,因而可以提供救赎或慰藉。在我们的时代,观看与言说的书写链条,已被置放到山水不断被圈化为风景区的新事境之中:投向自然的目光,往往不再来自缓慢的凝视,而是由高速电子镜头骤然射出,人们使用新兴的自拍杆,将自身的姿势与表情嵌入风景的前沿,制造出一枚枚走马观花的数码徽章,记忆万物的方式,正大规模地由内在体悟转向观光消费。“甘露时雨,不私一物”(《吕氏春秋·贵公》),这种天赋的平等权利依然未变,“智者乐山,仁者乐水”,但古人的后裔,还能否从眼前的风景中学习仁智?仅就诗学问题而言,古代汉诗中与山水对称的意象体系失效之后,现代汉诗中的词与物,能否在对风景的言说中弥合“意”与“象”的分裂?在路云写自然事物(“即景”)的一系列短诗中,类似的疑问得到蕴含可能性的解答,诗人的实践着力于寻找言说万物的恰切方式,在试图为万物之美划出轮廓的时刻,诗人还不忘持续度量抒情主体侧身万物之间的现实感。
在修图技术成熟的当下,摘除图像中风景的瑕疵,抑或优化明暗的比例,都已轻而易举,这意味着过度的修辞技术早就勃兴,万物的真实体系遭到带有方向性的篡改,自然光被扭转为寄托特定美学观念的人造光,山水可能曝露的晦暗时刻,则会被强制性地升华为所谓绝美。这一切,都以美的名义为自身的正当性进行着辩护,恰如纷至沓来的各种信息,以真实的名义,重构我们的世界图景,背后特定的权力意志则对处境的实际进行着共时的遮蔽,并将其书写为历时的完整故事,似乎过去早已能够先知般地料想未来。过度的修辞技术,是伪善的繁复,它借助科技革命造成的便利局面,不包含言说的艰难以对称生活的种种困境。似乎是对过度修辞保持警惕,路云所致敬的“自然世界”是以朴拙的方式构建起来的,这首先是指每首诗的篇幅都审慎地保持短促,没有饕餮的体量,却可以确保言说对象的集中与抒情力量的劲道;其次是指每首诗共享的推进方式,即对某个事物或情境直呼其名之后,直接展开想象、明喻或象征性的书写。朴拙,意味着抑制“自恋”并转向“物恋”,爱恋着万物的细微,爱恋着万物突然敞开的刹那,以及万物在死生往复中错杂出的可能境地。同时,朴拙还表明抒情主体的谦卑姿态,正如诗人在《我体内住着一个比我更倔的焊工》中所写:“我抬头,/看见焊工抚弄一双钳子手,潮水般卷走此刻的/荒凉,一块剥落的老茧,升起如孤岛。/那块荒地,包容我如丛生的杂草”诗人虽有信心能够辨识出事物的真实样态,但人的理性终究弱于即景之美引起的审美震撼,即景往往蕴含稍纵即逝的万物真义,由此引发出诗人对个体局限性的意识,当他说出“包容我如丛生的杂草”,意味着有关自我提升的美学仪式的完成。
面对即景之美,诗人会突入“坐忘”状态而不自知,骤然空空荡荡的自我,被即景的崇高意味重新填满。路云写自然的诗作,经常由事物引起的惊叹作为动机,类似的诗学策略也是他处理即景的熟练方式。诗的展开往往始于对即景的妙悟与奇想,言说出“物趣”,对事物寄托的情趣保持好奇,意味着找寻与洞察的不息,这保障了抒情主体与世界之间的感性联系,也为言说行动注入新鲜的力量,在他者看来平凡的时刻,在诗人的书写中则呈现为崇高的神迹。作为书写动机的“物趣”,最终逐步生发出一种赞颂式的言说向度,鲜活起来的事物所构成的事境,成为衡量主体存在的诗学尺度。
在座一些的前辈和诗友都谈到,路云的诗有难以进入的层面。其实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难以进入”到底意味着什么?是路云的诗本身写得异常复杂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会有难以进入的感觉?我刚才想了一下,或许也可以从他写自然即景的诗里面找到部分答案,我发现在这些诗里面,有一些我自己认为不太成功的作品,往往自带一种分裂感,所谓分裂感,是说诗人对某个事物或情景有特别奇妙的想象或比喻,但在类似的想象或比喻结束后,文本的其他部分是很难再围绕着已有的奇思妙想继续展开,造成表达上的不平衡和令读者把握不住的、略微随意的跳跃性,结果便是消极意义上的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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