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彩云(诗人、在读博士)
各位老师、朋友们,大家好!很高兴来到长沙参加路云老师的诗歌研讨会并向大家学习。对于诗歌我还是初学者,既然有机会和大家交流我就把一些浅显的认识说出来,请多批评指正。
我想从大家的一个普遍感受说起,也就是路云诗歌的晦涩难解。除了有意的个人美学追求之外,我认为这可能与写诗的初始动力有关。写诗当然是出于表达的需要,好像这么说太简略了,说得文艺一点就是不堪某些情感梦魇般的缠绕,说出来也就解脱了。然而用公共语言表达个人情感没那么容易,内心最强烈的感情往往是羞于说出的,犹如赤裸站在众人面前是无法接受的。既无法克服表达的欲望又不能将自己置于羞耻的境地,唯一的路就是在语言上下功夫了,把约定俗成的语言符号和系统处理一下,形成区别于日常交流的语言系统,犹如设置密码,我觉得这甚至是一些诗歌晦涩的主要原因。当然这只是说的某种一般性的倾向。路云诗的晦涩可能有更深刻和丰富的原因,像本地诗人谈到的巫楚文化等等,我不懂的也就不加谈论了。就我的理解来说,晦涩的诗多与激荡的内心情感相关,也就是我接下来要谈的痛苦主题。
写诗是为了表达,而最需要表达的情感往往是痛苦。自韩愈就有“欢愉之辞难工”的说法,可见诗歌的痛苦主题由来已久。路云诗歌从题材到表现方式都是极丰富的,以我的年龄和阅历不可能完全把握住,今天就只谈论诗中给我印象最深的痛苦主题吧。还是先举例子:《一只手机的还魂》中写了一部老手机突然震动给诗人带来的强烈的情感波动。这痛苦的感觉在结尾完全显现:
“如果猛地抬头,一声细细的尖叫,
在晴空下,
在岩缝中,
我被重新蛰痛。一部沉默多年的手机
突然开口,像体内一只马蜂突然醒来。
生命搁在某个波段中,
我开始飞离我的振幅。”
这里面的比喻是很贴切的,手机的响就像马蜂蜇了我一下,我们都能理解这痛感,也可以猜测痛的由来是沉睡多年的感情突然地唤醒,但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呢?无迹可寻。除了一句“爱我的人把我搁在悠远中”,全诗只由诗人主体的感受构成,而“爱我的人”并无指向性,哪种感情不是爱呢?诗的最后两句更做了模糊处理,“搁在某个波段中”和“飞离我的振幅”都是不明朗的表达。这也许就是路云在表达个人情感时的加密方式吧,对人物和事件都做模糊处理,只挖掘自己内心的感受,用语言的回环来渲染、加深这种感情,没有可进入的情境,也没有留出可进入具体情感的通道,虽然有手机作为线索,但停止在“蜂鸣”,所以读者的感受也停止在外部观看作者的痛。这是路云痛苦主题诗的其中一种,它的词句和逻辑无太大障碍但核心是模糊的。下面再举另外一种类型的例子。
怪兽
她吻我,有时用牙齿。
着火的灵魂是头怪兽,在它的成长初期,
需要磨牙。
那些愤怒的话,咬坏了沙发坐垫。
我低头抱住膝盖,
陌生人,你弯下腰就能把陌生抛给一条狗,
转译成单音节:汪汪汪。
这没什么,我害怕电流搅动钻头,
亲爱的,隔壁有人愿意出十倍的工资,
叫你滚蛋。
这是首很短但意象很集中的诗,吻、牙齿、火、灵魂、怪兽、狗、电流、钻头等等这些看起来毫无关系的词语构成了一首诗,当然是依靠比喻来连接的。与《一只手机的还魂》不同,这些难解的意象串成了一根线,词语间留出了通道进入这情感的内部。吻指向爱情,而着火的灵魂、磨牙等都指向争吵,整个逻辑顺承下来就是和爱人之间激烈的争吵,从“我低头抱住膝盖”一句能看出“我”的痛苦和无奈,是被动吵架但毫无办法,最后“我”终于爆发,借隔壁人之口说出了一个很重的词“滚蛋”,或许这只是个心理活动,但不管有没有说出口,“我”在诗中对痛苦做出了回应,以愤怒抵抗愤怒,整首诗的风格是偏冷峻的,当然这些表达都是很漂亮的,最后的收束也是出人意料的,有点冷幽默,有点讽刺,诗人无疑是要消解这种痛苦,用一种很机智的方式来抵消它。这是我读过的较为特别的一种写痛苦的诗,也不知道分析得是否合理,但我由此想起一些很打动我的痛苦诗,希望能和路云的诗加以对比,在辨析中加深理解,更好地学习。
第一首是刘巨文的《尚庄》
现在,远处大山是威严的阴影:
在无星光浓密的夜中,它缓慢起伏
带有不可遏止的强度。
现在,小村子睡了:
隐没在大片茂密的玉米田,
零落杨树之后,安静地蜷伏。
现在,看不见的溪水在流动:
雨季让它的湿气更加沁人,
歌唱更加嘹亮。
我一个人长时间,
坐在拒马河支流边一块椭圆的岩石上,
仿佛一片树叶凝固在巨大的虚空中。
我几乎忘记所有伤痛,
直到被一辆沿公路隆隆驶来的汽车惊醒。
此时,你躺在黑暗的屋子中
不能走出,而我不能进入。
哦,那些难言的苦涩
正从天而降,在你我之间
洒下辛酸的种子,使我们
无暇顾及这盛大的邀请。
但我愿你来到此刻!
在这群山的怀抱,氤氲的气流之中,
和着这高昂的溪水声,一起震颤。
哪怕我们明天必须回去,
回到城市的最深处去。
与路云的诗不同,这首诗创造了一个具体的时空,让读者可以进入。夏天的小山村,大河边,一切都那么平静,只有我独自体会着痛苦,并且痛苦的线条很清晰,我和所爱的人被分隔两地,中间是无法克服的某物,用“难言的苦涩”很清楚地表述了,无须赘述。“无暇顾及这盛大的邀请”将痛苦推到了最高处,忽略了这夜晚的山川,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任它肆意蔓延,愿望也随之流露出来:多渴望见到你,哪怕就这么一刻!现实坚硬,我从不奢求太美好的结局,只愿在我想你到隔绝于这世界之时能和你相拥。可这也无法实现。这首诗先建立了明晰的时空,情感也指向了具体的人和事,伤痛从几乎被忘记处升起来,却占据了我的身心和之外的所有空间。诗中的痛苦是压倒性的,有悲剧的庄严感和崇高感,让我们变得更柔软。这是很典型的一种写痛苦的诗。我们再来看另外一种。
杨铁军老师的《后来的月光》
冷冷的月光照在院落里,
稀疏几颗星看久了好像深井。
潺潺的流水来自山里,
被山里人驯服了,汇入池塘,
隐隐约约有鱼却看不见它。
不一会儿月亮从树巅升起
如小半个磨盘,照得四下里正午一般,
几乎没有什么阴影。
人们像鱼一样在树林里游动。
那天,不对,那晚,早已过去多年,
欢好的日子总是不长,
后来的月光总是想起从前的月光。
这也是一首有情境的诗,同样在山里、夜里,一个美好的可进入的时空,不同的是,痛苦没有在句子中升起,诗主要着力在恬静的时光上,直到末尾才点出痛苦的主题“欢好的日子总是不长”,那样的时光我已失去。全诗没有直接写痛苦的人或事,连语调也是轻松自如的,但就是这样的避而不谈痛苦,拼命抓住欢好的时光的努力更表现出痛苦的深切。最后两句不仅作为诗眼贯穿全诗,还构成了转折,意义的反转。“欢好的日子总是不长”有一点豁达和解脱之感,似乎看透并接受生命痛苦的本质了,但很快转折到“后来的月光总是想起从前的月光”,虽然失去是人生常态,但每当相似的情景再现,我都会回到曾经欢好的时光中去。痛苦不仅没有在万物流变的规律中减轻或消散,反而被永久保存在月光中了。所以这首诗丝毫没有消解痛苦,而是以一种美好的消逝来描绘痛苦的模样,也没有直接、强烈的压倒性的痛苦,它只是暗暗地在生长。这种描写方式带给读者的是一种隐秘的悲伤感,没有暴风雨式的席卷,却会随着时间不断发酵。我们再分享最后一首写痛苦的诗。
这首诗有些特别,题目就叫《论痛苦》,作者就是我的老师雷武铃。
为什么会有你,痛苦,长在我身上?
车窗外,薄薄的白雪覆盖田垄,
稀疏的、残留的黄色秸秆垂着头
和树枝毛刺一样密集的树林一起
还有低平房顶覆雪的村庄
连绵地闪过,无尽的相似又变换。
雾气笼罩的平原唤醒了你,
我心中的痛苦,你是那么的美!
就因为你的美?——我总是
磁针一样指向你?有时候好像忘了
如凝视久了视力模糊,视像丧失
但一眨眼,又看见。我的痛苦,
你在我心中也是这样,有时候缓解了
轻松了,因为注意力涣散,
但一会又想起,又是剧烈的疼痛。
你让我脱离所有的人,远离世界的声音,
在这奔驰的列车上,在自己的心里
安静地、无人知晓地燃烧。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忍受太久的沉默
它自己会轻轻地叫喊出来。
但是不!它羞于说出,它指向的你太远,
也太美!每一次,我都坐着这列车
奔向你。我喜欢这静止中的奔驰
和奔驰中的静止,我感觉像坐在一束光的
内部的黑暗中,穿越大江南北
穿过时间的沧海桑田。现在,
在这因其辽阔、无言而安抚人的平原上
这列车载着我,无止境地驰向你。
为什么你,这么痛苦的美,长在我身上?
关于这首诗的技艺已经有很多文章探讨过了,在此举例只为辨析诗中描写的痛苦的特征。这首诗一反常态,没有以任何方式表现痛苦,而是直接进入痛苦的内部去分析。先是问它为什么会存在,再描述它何时显现,所有词句的指向都是美——“我”对痛苦最强烈的体会。为什么痛苦是美的?对大多数人来说,痛苦避之唯恐不及,但在这里,所有痛苦都因爱而生,这痛苦是“我”对生命、对爱最深切的体会,当然是最美的,最值得赞颂的。从“薄薄的白雪覆盖田垄”开始,这圣洁的美就开始显现,诗人被这神秘的痛苦之美吸引,一层层剖析自己的内心,痛苦是永久存在偶尔缓解后又以更剧烈的方式回到“我”的。最强烈时,竟会怕它自己叫出声来,这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强烈,让无声之物发声需要奇迹般的力量,可见情感之强烈和压抑时间之久。没有比这痛苦再深切的痛苦了。而把这痛苦一层层打开则需要非凡的承受痛苦的能力,所以这首诗充满柔情和刚强之美,对痛苦既不回避也不沉浸,珍惜也是不够的,诗人在痛苦中醒来,极力认清它的模样,然后拥抱并歌唱它。
以上几首写痛苦的诗歌风格大相径庭,但都是值得我们反复阅读和学习,希望我略微辨析出其中的一些不同之处。限于个人的阅读范围和理解能力,我只能感性分析几首自己喜欢的诗歌,希望大家多多指出其中的纰漏。
总的来说,路云老师的诗歌语言大多是经验性的,不仅需要更长时间的阅读和分析还需要有更丰富的人生体验才能更好地解读,我希望能在以后的生活中继续体会,能不断有新的发现。不管现在理解到什么程度,我希望我的解读完全贴合他的文本,不存在任何臆想和加工。
蒙晦(诗人)
我拟了一个发言标题《想象的失踪和呈现》。路云的复杂性并不完全来源于他对语言的刻意改变或者某些深度的隐喻,而更多地是选择性地对事物之间的隐秘关系或关联的呈现。简单地说,你可以理解路云的一个句子,却很难理解他的一个章节甚至整首诗。这不是贬义,我在任何场合都强调,不理解就是最深刻的理解,也是当代语境所真正缺乏的。
在《想象》一诗中,路云描述了一个充满想象又仿佛确有其事的场景:“一个遣词造句的人写下:将军。/接着又写下:将军,将军。/三个将军是一个好句子,/但没有一个活着走出废纸篓。/他们集体阵亡之后,想象失踪。”“想象失踪”呈现着一种空无的状态,仿佛现实中的某处被某种力量凭空劫走一块。于是,在路云的语言中发生了以下现象:
“生锈是回家的方式之一。”(《梁子湖欢迎你》)
事物之间的关联因为“想象失踪”而突然被挤撞在一起,在“生锈”与“回家”之间,某种可供直接理解的事物或状态“失踪”了——类似表达不胜枚举——路云试图借助“想象”来复原它们的关系(复原的行为本身就足以让人联想到“回家”)。接下来,“厌倦抒情的人”、“从山顶滚下来的人”、“栀子花”、“啤酒瓶盖”、“叶子”在诗中纷至沓来,诗意的逻辑沿着一系列表面上毫无关联的意象所组成的小径缓步而来,及至抵达“回家”的终点。诗人将这些意象塞回了“生锈”与“回家”之间的空白之处,在完成该诗的时候,我相信,既是某种想象力的完满,也是一种个体意义上的精神回归。故而,写作行为本身与主题呈现出一种不谋而合的高妙。
在我看来,实际上,这些意象的选择性呈现回避了作为他者的读者通过对共同背景或事件的理解而深入阅读的可能,但这也正是诗人所要表现的个人化特征。这也是路云的诗歌难以进入的一个重要原因。我们在这样的诗句面前又回到了一个古老的问题——写作的基本意义在哪里,当你的表达并不计划超出你的现实范围而进入他者的语境系统中?
对于自己的所历、所见、所想,路云从未以公知或传统意义上的诗人形象出现,他以“想象失踪”或选择性呈现的方式将个人生活折叠转换为另外一种人所罕见的景观,这或许也是呈现现实和历史的一种独特方式。因为,如果退后数十年来看待这些诗作,人们有可能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路云在当时的历史现实中,形成了属于自己的哲学世界或者小宇宙,以回应基本现实所带来的冲击,因为,对于写作属性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对世界的深刻理解。
肖磊(诗人、河北传媒大学青年教师)
非常遗憾,因为家庭琐事,面对期待已久的路云老师诗歌研讨会,我虽几经挣扎,终未成行。承蒙路云老师悉心安排,我也收到《光虫》与《凉风系》两本诗集,这让我有机会较为系统的读到了路云老师的诗歌。下面把阅读的些许心得做一个简单的总结,其实也是作为一个创作者窃技的私心。
在我看来,一首好诗,最大的功能就是启发另外一首诗。这种启发对于我,一般有三个方面:第一,内容的关注;第二,语言的呈现;第三,认知的个性。我觉得,路云老师的一些诗做到了,尤其在语言的呈现方式上。我觉得路云老师的一些诗有一种很特别的物的联想方式。比如,《涂抹》一诗中:
时间不会像憋着的尿水,把你
引向一个无人的拐角。
巷子太深就有可能变成一条蚯蚓,
我侵犯过它们,包括把玫瑰色的血液,
涂抹在倒钩上。
这首诗的结构方式就是物的联想:由时间——拐角——巷子——蚯蚓——我的侵犯——血液——涂抹在倒钩上。这是一种很特别的诗歌呈现方式。在学习中我逐渐意识到,现代诗歌的语言除了承担表意功能,还要承担结构功能,好的语言是可以创造好的表意结构的。我觉得这首诗对我是一个启发。
但是,结合自己的经验,我又生出一种担心:这样一种物的想象方式,会不会流于一种自动写作的危险。我知道,成熟的诗人要控制语言,而不是被语言控制。要创造结构,而不是被结构框定。但最好的读者也只能看到作品最后的呈现,无法去体会作者过程中的煎熬。冲动与克制,语言的突击带来的狂喜与担忧,相信是每一位诗人的日常困扰。不知道路云老师在处理这样的诗歌结构时,是否也有挣扎,遵照怎样的心法,这是我特别想了解的事情。
以我的经验,诗歌创作是绝对孤独的,但诗歌之间却有着亲切的召唤,也正是这种孤独的亲切感,让诗歌创作可以成为一件温暖的事。所以,我非常感谢有这样的机会,让我越过辽远的时空,体会到诗歌的温度。
黄明祥(诗人、艺术家)
谈路云的两首诗歌——《一只煨罐》《下水道》。这两首诗歌在路云的诗文中,属于另类。我认为,是具有一定纯度的好作品,正好代表的是两种不同的艺术路径,即体验与超验——两者体现的正是精密逻辑与率性本真的巨大差异——这是人类有史以来艺术的两条河流——区别是清澈长江与混沌黄河。
《一只煨罐》,是路云诗作中醒目的孤本似存在。这是一首与目前中国公认的“好诗”标准相当的作品,也是路云难得的一次尽可能顾及读者,并且又诡异地保留着“路云”似的隐喻包裹、层层叠加的提升可能性——从复式结构到多层结构。如果路云自行解读,诗中的“形而上”可能还会高及当代社会经济的“巫术”标本——摩天大楼。
这首诗基于人生体验写就,属于典型的理性写作,既歌颂了父爱母爱,又表现了生命传感,内在核心是由爱到审视,诗人自己在该诗中的位置既是载体又是内容。
诗人首先交代了一个交叉口——“在街河口”——与各类叙说文本的开场白没有根本区别。这是一个高度概括,在译码上,可以是:川流不息的城市街道;地理上的街道与河流的交叉口;浮华的景观与似水光阴;面临“抉择”这一大脑行为的 “形而下”具象,即虚而实之;令诗人喟叹的任一地点、时间或其他维度。此,启动了诗歌中人生体验的“言”与所悟的“说”。
接着,是副动态影像:“我看见一把小勺子∕像舌尖一样伸进一个樱桃小口”。诗人介入了“我看见”的主谓结构,将图像进行了语言多指向的艺术处理,既可指真实所见的情景,又可指回忆,还可指期待,即消除过去时、现在进行时、未来时的时间界线,或是有意模糊化。如果仅用于表达现实“在场”的现在进行时,那么“我看见”,就是多余的(现在,很多发表在媒体、收录进各类选本的“在场”诗作,就不乏此类“废话”)。影像紧凑,令人玩味,是路云诗歌特点之一。这里,路云直接运用影像中移动的焦点物“形似”——小勺子与舌头,而不是采用远距的物象比喻,将读者的视线粘住在一根链条——传动到达目的地——樱桃小口——婴儿或女人——生命——或诗人自己,或诗人的孩子,或诗人的爱人、情人——或象征事物的接驳口,如电插;或抽象事理的切入点,如思想逻辑的交错处等等。诗人具有某种企图,是将读者带入沉静的言说策略,却也留下了“紧巴巴”赶急的不足。
如果说,“在街河口”是广告语式的浓缩,那么,接下来的细节描写与诗人的体验小结,就是诗意的表达。诗人将外在的物象——“小勺子在烈日下的阵阵反光”延展到个人体验——“差点把我煨熟”,不动声色地,实现物理反应到个人内心的融合描述,由“叙”生发诗歌“说”的“空间”。并且,骤停于“差点把我煨熟”。这种“骤停”,是诗歌语言的少“言”多“说”的空间延宕之术——“言有尽而意无穷”,类似于书法的“知黑守白”。这是处于诗人控制的言说之“度”。
“我一直在寻找∕那只煨罐,粗心的父亲找不到,∕梦中的母亲纳着鞋底,含笑无言。”这句,是这首诗成立的第一大支点——诗人将空间与读者视线做了重大推进。从“小勺子”移往了小勺子掏出食物的容器——煨罐,“言说”在此实现了一次急遽的流速:以“那”字说了目标物不属于“现在”;以“我一直在寻找”说了自己的长期期待;以“粗心的”说了人们一致体验到的“父亲”重在粗犷力量而非婆婆妈妈的形象特质;以“梦中的母亲”说了母亲逝去的事实或代表诗人希冀孕育的母体;以“纳着鞋底”说了母爱或家人将远行或隐喻了路在脚底。意蕴丰富,并与叙说父亲粗心的“定性概括”显然不同——言及母亲,是行为细节,“含笑无言”则如释迦摩尼的拈花微笑——暗示玄机。
语言形式仍是明显的交错推进,属于“主观”“客观”“素朴”“犹疑”等的穿插(哥特福里特·贝恩1951年写的《抒情诗问题》)。目前,中国的“好诗”标准里有这条。其实,是诗歌语言的基本素质。中国诗人还因此发展出如一滴水从上面一片树叶滚落至下一片树叶以此类推的层层滚落的语式,有些有点影响的诗人的语言就固化于此,形成了“工业预制件”——以此实现“规模化生产”。
与王家新教授曾经提出的“慢”写作不同,路云教授强调言说效率。我以为:诗歌结构上应当砍掉多余的枝叶,诗歌语言应当去除“废笔”,但诗意并不因此不增反减。路云所指的言说效率指两方面,即:速度与质量。他的诗歌语言以此为第一要求,因此,他不得不采用大量隐喻与频密的意象,似乎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满意。但这,可能将语言拉入指标化考量的功用轨道,从而违背“诗即语言”的定义。抛给读者的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压迫。另在结构上,路云说要尽量去掉“仿佛”、“像”诸如此类的简明“卯榫”,务求浑然一体。这点,德国的贝恩谈过,其他的“高峰”人物也有此意。路云所掌握的诗歌技艺知识(间接的写作经验),由此可见一斑,他几乎读遍了有史以来大诗人的作品。但这个矢志于中国诗歌的“巫师”,没有停止过向以严谨细密著称的德式思维(孕育过的大诗人很多,如歌德、海涅、里尔克等)探求言说之道,同时迷恋张枣从中国古典诗歌所取得的语感。他可能有另一个“机密”——决意集技术大成打造品质精良的诗歌瓷器。
韩梅(90后诗人、武汉大学研究生在读)
各位老师们提到湖湘文化、巫觋气息,从历史传统、哲学思辨等等层面对路云的诗进行了解读,非常精彩。路云的诗不好懂,需要认真地看,需要花上一些耐心和想象,钻研其中的用词和逻辑,就算这样,也并不见得能准确捕捉诗人本身的意思,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对诗作的阅读,因为读者对诗歌的解读也是一首诗歌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其重要性可能有时要大过诗人本身想要表达的意义。
通过对路云诗作的努力阅读,我有这样一些想法,我想从一些细微、感性的地方入手,谈谈我个人对路云诗作的阅读感悟。因为我也是一个诗歌写作学习者,所以我可能会将很多目光放在路云诗歌的成诗方式上,也就是最基本的“写什么”和“怎么写”的问题。与老师们交流。
写什么?路云写的东西很多。
日常的如烟盒、煨罐、电动牙刷、烟灰缸等等,都拿来入诗,都诉说了路云零零散散的思想火花。抽象一点、大一点的,在《光虫》中不少,在《凉风系》中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系统,正如各位老师所说,有凉风、死亡、杀手、火、东海等等这些充满传奇色彩和历史感的“大词”。
这些意象组合起来要表达什么,在不同的年龄段,路云追寻的是什么,挣扎的是什么,热爱的、漠视的是什么,能激起路云思想风暴的是什么,路云想达到的理想境界又是什么。这些都是我在阅读一个诗人的时候,很想弄清楚的事情。但这又是十分困难的,我只能从小处体会,体会他当时的状态,再拼出一个完整的、生动的诗人形象,或者诗人想要呈现给我们的形象。
我最大的观感是,路云似乎一直处在一种难以消解的孤独之中。这不奇怪,人的本质是孤独,一个人想要真正抵达另一个人,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很多个独自思索的片刻,很多个忽然走神的瞬间,我们都在抵达自己,都在审视自身与所在的关系。这种时候,人便是孤独的。2016年12月的新作中,《空盒子》《我从未说过我孤独》,直接叙写了孤独逼近灵魂的一些十分痛感的时空。其他的作品,甚至是一些温暖的作品里,也常常提到孤独。他喜欢向内挖掘,再从个人的经验中探讨一些普遍的、有价值的东西。而这些东西,都可以纳入到他更大的一个精神体系中。
我总有一种感觉,路云像一个赤子,有很大的梦想,在琐碎的生活背后,对精神和理想是有很大期许的。这个期许是什么,我不能说我读懂了。只觉得很宏大,但是路云是从非常细小的事物出发,构建了这样一个宏大的理想世界的。这是他的独特之处。
那么路云是怎么写的呢?我认为路云的在写作时是有某些自觉或不自觉的执念的。
首先是意象的切换和组合上。我发现,路云可以从一个意象迅速切换到另一个几乎不相关意象,也可以对着一个指定的事物展开想象,从而形成一个内容或多或少的场景、一个事件,从而诱发一股精神和思绪的潮涌。《空盒子》里将一个烟盒里最后一根烟,一分为二,与你我一起陷入孤独。《转圈》从一个早起后简单的眼球的习惯动作展开。而像《遥控器》中,“一只丹顶鹤走进杂货铺”、“遥控器与正步走没关系”,《梁子湖欢迎你》中“玻璃杯理解不了圆木风格”,像这样的表述还非常多。大多时候,这样的表述可以造成奇异的效果,在制造阅读难度或者说陌生化的同时,也带来了文本更深层次的意味;但在少数时候,可能就有过于跳跃、在各种层面上都难以说通的障碍感了。前面王志军说:明晰而不是朦胧,是诗歌最核心的品质。我非常认同。所以我偏爱不需要绞尽脑汁试图强行关联诗里每一种意象的、简单些的句子。这也是我自己写作中非常希望改进的一个地方。
再一个就是是数字的隐喻,路云的诗里有如此众多的“一”,如果给《光虫》和《凉风系》作一个统计,“一”出现的频率该是极高的:唯一、一只、一次、一个、一位、一颗、一场,一滴水……几乎遍布每一首诗甚至每一节;还有“三”,这个之前也有人提到了,三姐妹、三只脚、三个不同的人、三根肋骨……;除此之外,路云似乎特别偏爱用数字限定一些名词,如四次表白,十八首颂歌等等。这些数字营造了一种神秘的、矩阵一般的、充满理性的氛围,也是其诗精致、精细化的一个直接体现。
不可否认的是,路云的诗有自己的气质。我还在努力靠近和理解这种独特气质的生成和升华路径。说得不透,很散,希望还能有机会和老师们继续探讨。
刘旭旭(诗人)
比较遗憾,没能去现场感受大家交流的畅快和向诸位老师和诗友请教关于诗的问题;比较遗憾,没有能当面与路云兄交谈他的诗和感受他作为诗人的状态。看群里大家发的照片已经能感受到一种诗歌带来的诗人之间的真实而又重要的友谊。诗歌带来的友谊让我们彼此坦露胸怀,敞开各自的梦境,交流和碰撞。这得益于诗自身对写作者的一种心灵反馈或补养,它让我们寻找彼此有了线索,有了依据。
在收到路云兄的两本诗集之前,我对他一无所知,这并不夸张。但我乐意将这种由陌生到不断通过诗而确立的友谊在记忆中进行保留、回味。诗,让诗人之间的距离缩短,由遥远和虚幻,变得真实而可感。既然要谈谈路云的诗,那么我就先从一首他写给诗人的诗谈起。
我比较关注路云诗歌中词与词之间频繁的转换和跳跃的问题。比如这首写给诗人李浩的诗,《对称》:“披衣下床,点亮一颗烟,/它们过于昂贵,远离你的公寓至少/一千公里,这个简易盒子/把正在腾起的蓝色烟雾,/收进自动张开的肺叶。/兄弟,我们呼吸到同样细小的颗粒,/对称于一线锯末:每个日子都是刨好的木板。”这是诗的最后几句,我把里面几个词的对称关系挑拣出来:一颗烟——蓝色烟雾——张开的肺叶(吸烟的人);衣、床——公寓——简易盒子(或烟盒);颗粒——锯末;日子——木板。此外,“昂贵”与“细小”之间也是一种对称,“远离”也是一种对称,是路云与李浩之间的地理意义上的远离。简化后,这样不难理解,诗句“每个日子都是刨好的木板”的来源。可以说我们生活中大部分的日子是细小的(颗粒),平凡的(简易盒子),日子需有我们建构(腾起蓝色烟雾、刨好),不断的打磨抛光,而刨好的木板也只是我们生活中基本的元素,我们还需要拿这些木板来进行创造和变换不同的样式、工具或事物。但这首诗最后只写到了“木板”,给整首诗留存了一些“余音”,也让这句诗(或整首诗)最后具有了一个敞开的空间,具有了读者进行加工、建筑的可能,也就是这个“木板”最后可以是一块废料,也可能是一件昂贵的实木家具中的一个构件。
路云诗歌中类似于这样词与词之间频繁的转换和跳跃不在少数,也可以说这样的技巧是大部分诗人的一种诗歌发生学,这样处理会带来诗的一些惊异和奇妙的部分,这也许就是诗让我们着迷的地方。因为诗人依靠词语而创造或还原了一种幻觉或生活。
通过这样对于词语的挑拣我试图去理解和感受路云的一些诗。他一些短诗的处理是非常完整、圆润的,比如《紫藤》《为什么》《我在半山腰停下来》《凉风》《东海》(《远眺》中的第一首)。这些诗很好的把生活经验进行了诗化,进行了诗的处理,有一种真实,又意犹未尽的美在其中,而且词语之间的结构更加紧密,形成了较为完整的统一。但当我试图去理解路云的长诗时,尤其是《凉风系》集子中的一些,我感到了一种词语带来的压力,或者说是诗人多声部的音质带来的压力。他的一些长诗,转换着多个细节,词语密集地铺面而来,行诗间也更多了一些私人化的情感在里面。这给我的障碍是,我时常很难捕捉到一些核心的内核,或者在密集的词语或声部中,我时常较难感受到一种更为直观和精确的力量。或者正如路云自己在诗中所言“众多的我涌现,如此模糊”(《倘使温柔的反光令你模糊》),“另一个我从我的影子中冲出来”)(《今天,我好新鲜》)。我想,在面对一些密集的思绪和词语时,诗人自身也受到了一种压迫,才使得他在诗中直接这样言说。这种障碍是否需要在经验中再进行沉淀?梳理?酿造?直到变得更加统一、明晰又不乏力量?这是我思考的问题。
此外,我比较关注路云诗歌中诗人音质和时代的杂音之间的关系。接着上面的说,在阅读《凉风系》中的一些诗时,我感到了一些压力和带来的障碍,这一部分可以归于诗人自我的处理方式不同而带来的不同的感受(里面会有处理的晦涩的部分)。另一部分我想这也归结于时代杂音在诗人诗歌中的映照。
以《我如此浑浊》这首诗为例,整体上来看,这似乎是在处理“故乡”、“亲人”与“我”之间的拉扯,甚至撕裂的关系,这里面有类似于哀歌的东西。但我觉得这首诗并不能作为通常意义上的处理故乡的诗,这首诗直接映照了时代杂音和诗人音质之间的某种关系。这首诗中的“我”是每个人的侧影,现代社会中,各种光怪陆离使我们越来越虚幻,丧失敏锐和同理心。一些简单、纯粹的快乐和美也变得模糊,我们的感官充斥了太多事物,各种设备或模式填补着我们的欲望和梦幻,人慢慢变成了一种附属,慢慢走出自己的肉体和本源,成为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浑浊的个体。我们“被众多声音碾碎”,我们(诗人)的呼声变得“细微”,变成了“长长的浊音,我如此浑浊”,“肤浅的日子得到多数的拥护”,而我们要想辨认亲人,辨认真实的自我,找到原来的那种“血脉恒通”和那一声暗夜中“清气碧透”的“蛙声”,显得艰难而无所适从。
音质的浑浊是身体由内而外的,而诗人的热泪也“如此浑浊,浑浊,浑浊”,这是一种很痛彻的人生和时代体验。时代的杂音不仅在路云《我如此浑浊》一诗中有体现,其他诗中也多次提到了这种时代杂音,比如《偷看自己》中《道德》一诗的诗句:“真变成了假的途径,善变成了恶的先导”。《死亡是我唯一的顾客》中“死亡是我见过的唯一好人”。《体验》中“灵魂比肉体更容易发霉”。《光虫》中“我用记性和想象喂养他们,希望记下,/但更多是徒劳,我的国度百孔千疮”等。这种时代与诗之间、与人之间的拉扯关系,我觉得是一个诗人应该有的体验和在诗中应有的体现,我觉得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
当然,诗歌的杂音和时代的杂音一样,都是我们应该说出和清理的对象,我们需要“在一阵凉风中,认出它们”(《意外》),世界也许会为此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可感,更加“如光永在”。当然,我们需要锤炼更高的诗艺来向世界发出声音,带来回声,我想这也是我们需要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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