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光昕(主持人)
各位朋友、各位同仁,我们的研讨会经过了一上午非常浓密的运思和对话,基本上打开了我们进入路云诗歌的多重路径,我们的讨论将在今天下午继续进行,争取把把我们对于路云诗歌的真知灼见带入一个新阶段。
非常感谢上午的几位发言嘉宾,给我们多方面的启迪。我相信下午的发言会更加精彩,现在就开始我们的研讨。首先强调一下,希望各位发言嘉宾在有限的时间内,都能够严格控制时间。上午每个人基本控制在10分钟之内,但是其中有好几位朋友讲的超过了10分钟,很抱歉,下午我们一定要严格控制,希望能控制在7-8分钟,届时我会做出提醒,以保证我们的研讨面目完整、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好了,下午场的第一位上来发言的,是一位青年女诗人,也是一位诗歌批评家,赵飞。
赵飞(诗歌批评家,湖南社会科学研究院文学所)
我准备了一篇文章,标题是《论路云的“凉风”哲学》,还未定稿。下面,我择要讲一讲其中的想法。
把诗人放在哲学中来探讨既是冒险的,也是充满挑战的。但这仍然是走进路云诗歌的一条恰切途径。凉风,是一个自然意象,也可以说是一个词源,路云重新赋予了它生命。诗人的哲思往往搅拌成一个结晶体,就此“建立关于本质的感觉体会”,他提供的洞见往往隐藏在美丽的诱饵中,由此导致读者在吞饵的过程中又分享了他那激扬狂放的热情。所以,柏拉图早就教导我们,诗歌危险矣;但诗歌的哲学所提供的启发或启示却又是人类欲罢不能的,正如荷尔德林可以说是哲学家;柏拉图也是诗人,柏拉图对话即深深受惠於作为诗的戏剧。
路云自己曾说,在他看来,二十世纪西方最伟大的诗人是尼采、维特根斯坦、海德格尔这类人。可见,在他心目中,最高的诗人是哲学家,——这也正是他对自己的期许。然而他试图在诗歌中“发明”的,是汉语文化的生命哲学与语言哲学的融洽性,或者说,他苦苦传递的,都是这样一种信息,他要让中国老祖宗的那一套根深蒂固的哲思成为汉语诗歌的本能和直觉,而非为人所诟病的观念外衣。只是他格外自觉并注重借用西方逻辑学和数理学作为工具,以此纯粹现代思维的力量。“思想要变成流动的,必须纯粹思维,亦即这种内在的直接性认识到它自己是环节,或者说,必须对它自己的纯粹确定性进行自身抽象。” 路云的诗歌一方面精准、简练、隐晦,看起来很抽象;另一方面又纯粹、高速、热烈,非常有趣。他让我们看到了哲学这一深埋在诗人肉身中的欲望,他是如何体验它、感受它、形塑它,并得以沐浴那习习凉风的。
在诗歌中,路云一直在抛撒他的诱饵:凉风。这个凉风,是曾被隐秘传递到内心的北风;除此之外,还有一座山,是他每天可以眺望和攀爬的岳麓山。无论他的诗歌写得多么晦涩,路云都把他的体验的亲近性作为基音。《淮南子·地形训》中曾提到:“昆仑之丘,或上倍之,是谓凉风之山,登之而不死;”如果把这座登之可长生不死的山看成一个隐喻,凉风可以说是最古老和最原初的灵魂;而在柏拉图看来,事物的本原是一种理智的力量:就是灵魂。凉风就像一座自由无形而随物赋形且可神与物游的山,成为路云诗歌中的思想地标。他一直在攀爬这座凉风之山。凉风既是一种运动、涌现,是事物自在运动的象征,又是这种自发过程所呈现的事物本真澄澈:“精神的高地,冰寒奇妙地/采集着清冽的颗粒,闪耀出/蔚蓝之光。”(《致青春》)这个精神的高地有一种意识的清醒状态,它新鲜、活泼、清冽——这是思想流程中技艺的极致状态:“可以让意识随意地成为活动的观察者,变成一个静观的意识。这时,意识感知达到统一,既包括身体内的活动,又在同一视角下看到与身体互动的外界。” 可以把路云的“凉风”与庄子的“逍遥游”联系起来:游刃有余、神与物游的游都是这类意识状态,它们在庄子所描述过的庖丁解牛、轮扁斫轮、吕梁蹈水等故事中都指向一种意识无碍且反观身体活动的自然机制。这种自然机制,我认为就是路云渴望在诗歌中实现的语言与生命理想。我们首先以《睡莲》一诗为例,这首诗是诗人追求神与物游写作的一次典型案例。对睡莲倾心观察和描述,意识“入乎其内,出乎其外”,让这朵物我合一的小花充满了生气和韵致。这首诗源出于一种关于自性的体悟。对于看似只能静观的意识状态,诗人偏偏把它描述成一种运动,并把睡莲想象成“一个长跑运动员”,“把一生奔跑成/一朵小花。/这个过程,/除了神,月光,/夏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谁也不会得到邀请,然而谁都参与其中。”“生命拥有一种/须臾不离自身的步法,/更轻,/更柔,/更静谧无声,/冬眠或是一种更深的奔跑,/等着,等着,/她会自动醒来。”这个自动,是与昼夜同步,经过了一个练习长跑的过程,直到“在极速中,/每一步都对称于自性。”这是一种自由之境,生命的应然与必然和谐一体。路云的诗歌中有很多这种升华型的论述句子,他们是植入型的,这些句子必须凭借一定的哲学思维才能得到清晰领会,这构成了他作品中的一种哲思氛围。路云的很多诗都有一个光明的尾巴,这个光明的尾巴会像壁虎一样被生活多次拽断,又在下一首诗中长出来了,这就是在诗歌中的修炼。
睡莲作为“灵魂之花”,可以说是凉风的另一化身。在路云那里,北风的“造访”是一次契机,激活了身体里的“凉风”系统:经由生命中数次的灾难性体验以及在写作活动中“我”与肉身的多次较量而达成的协议性机制。路云曾说:“也许是为了去体悟亲证这句话(指长诗《偷看自己》中的一句话:第三次活过来的人,才是真正的人。),我经历不同阶段的灾变,一次比一次猛烈,彻底,但我突然把——死亡——交给了死亡本身,我不再强行看管它,让它自由来去。” 在此意义上,死亡等同于身体,让死亡自由来去,也是让身体自由来去:“不再虐待肉体,尊重它的节奏。” 如此,生命的凉风吹来了,他说:“痛感是记忆之母,是生命本身,使人牢牢记住凉风。” 凉风不是一个关于本质的问题,不是一个概念,却也不是偶然的;对此,路云的表述尤其具有庄子的味道:“凉风的腥味,散入冥冥之中,这不应成为玄学的一部分。于我而言,是一种静观而来的切身体悟。2002年冬天的一个深夜,我独自在岳阳南湖大道疾走,内心火热,把迎面而来的北风分解成一瓣又一瓣火苗,鲜活撩人,就在那一刻,我与我的北风姑娘相遇。” 可见,凉风是一种深彻骨髓的体验和回忆,是生命经过每一路径后血液涌向泉源的回忆,回忆那些新鲜的生命瞬间,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膨胀的生命迹象。写作作为语言与生命的互动,就是在体验中——当然不仅仅只有痛感这一种模式——逐步接近二者最幽邃的共鸣。路云正是试图藉由一种充满哲思的诗歌写作实践(语言运作)来吻合生命的自然运作:让生命葆有新鲜节奏,让语言自行言说,在此境界凉风成为最清洁的词源和灵魂。
在《致青春》一诗中的最后两节,只要我们联想到庄子,它的意蕴就尤其清晰。这样的诗可能会让我们略为不适,一旦我们洞悉了其意蕴——而意蕴是古老的——其哲思性与说教性的话语就显得像一些空洞的废话,而不是诗的。但是,我们也不应该说路云只是模仿了庄子的思想,或者只是用新的语言和形式运用了庄子思想。一个人的思考必须吸收传统中的伟大智慧,同时融汇他自己的生命体验,进而创造出相关于现时代生活状况的、有独创性的新感知。新语言和新感知,这在诗歌中甚至比思想更重要,因为那更多的接近原始的过程和生命的混沌。在路云的语言中,我们可以感到身体感知与思维潜力的牢固焊接,仿佛激荡与沉思的变化总是在自然生成,有一种凉风的自性自足。而语言,在我们古老的传统中,一直被认为是有生命、有形象、有肉体的。早在两千多年前,庄子就在《齐物论》中思考语言与思维的运行机制:“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语言的运用,应该像一切古典世界的手工匠心一样,“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也就是说,这里面有一种照之于天的思维方式:让语言自行言说。这种言说气质,在语言哲学的意义上,就是一种最高级的言说机制:语言内含于生命自行言说,意识无须对其进行组织与监管。这就是忘言之人。在庄子看来,人为的意识会破坏遗忘的完美与混全状态,只有忘言之人,才能真正达到语言的本真状态,才可以“与之言”。这是不是说,唯有已实现让语言自行言说这一诗学状态的人才能写诗?不是,庄子特别强调的是以作为一种生命实践过程的技艺修炼而致炉火纯青、神与物游之境,即行动者和言说者本身那种完全整合的动能状态:“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诚如弗里切罗在《但丁:皈依的诗学》中所言:“语言与诗歌是一种连续的苦修,它们指向比自己更高的东西。”那更高的东西就是语言自身不为意识所困,可以与宇宙、神圣共振,以最深层的潜力唤起原初混沌的和谐,如路云多次在诗歌中写到的,融入同一种律动中。
路云对语言的体悟与思考集中呈现在《今天,我好新鲜》这首诗中。他是以一种“老人训诫年轻人”的形式来体验“新鲜”的味道的,新鲜是生命作为生长过程与自然系统的最佳品质,它意味着生命的关注不再是存在,而是过程,每时每刻的感知过程。存在极有可能是存在论意义上的存在、被限定的存在、充满界限的存在、麻木而停顿的存在以至发霉而腐烂的存在,唯有感知过程,是鲜活、生动的生命运动本身。伊格尔顿说:“在一个速读的世界里,我们已经失去了对语言本身的体验。而失去对语言的感知,即是失去了与大量语言的联系。我们加诸言语身上大量务实的应用,已经败坏了它的新鲜感,并削弱了它的效力;而诗与其他事物一样,还允许我们期待并欣赏它焕然一新。”
在我看来,新鲜就是一种赤裸裸的真实。维特根斯坦说:“学习哲学实际上是回忆。我们记住我们实际上是在用这种方式使用语词。” “把语词从形而上学的用法带回到它们在语言中的正确用法。” 我在前面说过,凉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回忆。可以效仿说,要把生命从形而上学的活法中带回到它们在世界中的新鲜活法,这就是诗歌哲学的过程和目标。它在方法论上,则是试图解决这样一个困难:使哲学从历来的顺从理智,到顺从情感。同样,对于洞悉了语言奥秘的人来说,让语言自行言说就是回到语言赤裸裸的真实,没有伪饰和矫饰,就像保罗.策兰的“空中的坟墓”。正如阿甘本所言:“古典学和哲学,爱词语与爱真理,完全不能彼此分割。真理寓居于语言之中,忽视这一点的哲学家是可怜的哲学家。哲学家和诗人一样,首先是语言的守护者,这是一项真正的政治任务,尤其在我们的时代中,这个时代总是在竭尽全力去模糊和扭曲词语的意义。” 模糊和扭曲词语的意义与扭曲生命总是同谋的,这正如某些人在词语上总是要竭尽全力证明转基因这种伪造行为对生命是“无害”的。但诗人不能放过它,信仰种子的父亲也不会相信它。在《据点》中,有这样一节诗:
再没什么将我拖向浑浊,
我相信对称与秩序,
玄妙,一种更高的真实。
我找到我,一个据点,
埋伏在肉体与灵魂对称的中心,
收拢巨大的网络。
这种更高的真实不是复制现实的真实,它直接抵达语言的真实,语言不自欺,也不欺人,这就像“蓝色从不说谎”一样。
在《此刻,蔚蓝》中,我们可以感受那种焕然一新的效果。这是一首在思维与感知之间无缝焊接的力作,它展现了诗人娴熟的诗歌技艺和激进勇敢的诗歌热情。在这首诗中,路云对自己的写作进行了密集式侦探,凉风被追溯为写作上的词源,它变成经由写作而带来的生命回声。
小纸团如何变成一滴水,
从一片叶子跃向一块劣质镜片,
跃进一行诗——我以为抓住了它的影子,
而它在风中飘荡,多年以后,
解密的信息,对称于一阵凉风。
这个多年以后,是经过了一个漫长的写作过程,才回顾式的解密信息。“我”作为一个获悉了自身秘密的创造者,从被动接收信息,到主动破译,生命的新鲜被保存在写作的蔚蓝中。写作对生命的塑造,或者说借用臧棣的话,诗歌,“语言作为身体的起点”已经成立,这是语言生命真正诞生的神秘所在。
北风不腐烂,不结冰,
她从老远的地方跑回来,
悄悄让我腐烂,
结冰,不留下一点气味。
猛烈的爱是出于窒息,
一种平衡,
白发也是,头皮屑也是,
对称于一场无法避开的撞击。
——《回声》
这当然是一首情诗,甚至可以说是情色诗。但从语言的视角来看,它有着惊人的关于语言生命的力量。语言是一阵阵的回声,传递、塑造着我们早已腐朽的生命和身体;唯有在语言的凉风中,我们不会窒息于生命的孤绝与贫乏,可以保持新鲜、激情、猛烈的爱,以此对称于死亡那无法避开的撞击。
维特根斯坦在谈到自己的哲学态度时说:“我们的确应当把哲学仅仅作为诗歌来写。” 陈嘉映在谈到维特根斯坦时则说:“哲学差不多就是把我们最隐晦的灵魂和最明晰的逻辑连在一起的努力。” 我认为路云在把他的哲学作为诗歌来写时恰恰就是在进行这种努力,只不过他是力图把中国文化几千年来最含蓄、最隐晦的灵魂在一个个体身上的聚敛与发散和最新鲜的现代汉语焊接在一起,这种焊接的象征体就是凉风。
陈庆:(诗人,中国人民大学在读博士)
各位老师大家好,其实我和赵飞撞题了,对,因为她也是从哲学上论述的,把 “凉风”作为主题,我就用我的方式做一点补充。我的题目是“认出凉风”,是路云《雨中登麓山》里面的,“……我们穿过全部的灾难,/来到山顶,/认出我说的那个凉风。”
“一滴水”、“再”、“凉风”,路云曾将它们表述为其诗歌写作中的三个关键词,然而在我看来,“一滴水”停留在经验,而“再”则过于抽象,只有“凉风”结合了两者,同时容纳下了精神与感受性的双重维度。因此可以说“凉风”中包含着一条认识路云之诗歌、诗学以及生命经验的一条路径。
凉风并不是单一面向的舒切,而是隐藏着一种彻骨的深沉,那是“渗透灵魂”的寒意,是“比自杀者的手枪掉在地板上更刺骨的冷”,但同时它也是“命运的最高音符”,这其中并不是对于负面情绪的传达,而恰恰是这种情绪的转化,它是一种陡仄的生命体验,而这种生命的体验带来感受的冷却与结晶,由此诗人甚至感谢小偷“把一个人的思考,/安置在凉风之中”《雨中登岳麓山》,诗人的写作以及生命的态度在此也得以体现:“一个合格的悼词作者,/只有经历同等程度的死亡,/才可能拥有握笔的资格,/他轻易分辨出,/那些不是修辞,/而是生活,/……不是写作,而是一缕幽光正在涌现……”(《雨中登岳麓山》)这便是路云诗歌中“凉风”的一种形式,那便是浸入到“同时代”同等程度的感受之中,浸入到生活的晦暗之中,并通过自身的写作让一缕幽光涌现;因此虽然路云的诗歌写作是极其个人的,其有着一套独特的世界编码程序,然而他的“个人”恰恰是一种“中介”,在这种中介背后是最为普遍的生命内涵,是复杂的人性与时代。
庞德说“一生只呈现一个意象,胜过写出无数作品。”(《回顾》)事实上我常常对此抱有犹疑。然而路云诗歌中的“凉风”,却打消了我的这种犹疑。可以说“凉风”对称于庞德这样意义上的意象,然而路云的“凉风”一词已经超出了意象的范畴,它比意象更丰富,更强烈。那意味着不是说以庞德的意象来理解“凉风”,而是要以“凉风”来理解庞德意义上的意象。
与其说“凉风”是一个名词,不如说它是一个“受缚的动词”,正如诗人所说“词性比人性更复杂”。凉风的每一次出现都是对自身动词性质的一次解放,也是对作为作者的“我”以及世界的一次引领,“如果我爱上某人,/一定是我体内突然起火,风带着我狂奔”,“多少事物在此提升,把我引向凉风,/直至我成为另一个角色。”(《我如此浑浊》)凉风带来自我的改变,也带来多重的我;它使得诗人在多个维度上进行自我的沉思与重构,而这种进行多以回忆的形式发生。
凉风的动词属性,使得它更多的是关于时间,关于记忆。“一小勺惬意,从内部上升,/渴念结出一层薄冰,庇佑我深入/一场初吻中的酷暑和秋凉。”(《款待》)冰凉为记忆带来冷却,使得记忆的行为得以可能,它开启记忆“在那里有无数张窍门,属于我的那一张,/在等候一阵凉风适时而来,轻轻启开”(《我体内住着一个比我更倔的焊工》),也让我们可以从“来时的路”向着生活返回“小巷深处,有一口清冽的呼吸,/沿着来时的路,我返回,去生活,/去爱,去死,去活过来。”(《致白蜡树》);同时它也为记忆带来庇护,因为记忆往往与过错相关“一阵凉风是我扫出的一块空地,留下一个/永不可赦的过错。”(《头顶三只麻雀》)
而涉及到世界的引领与事物的提升,那是凉风的“使动”属性。“词语的沸点接近零度,我认出你。”(《梁子湖欢迎你》)当词语的沸点接近零度,那便意味着词与冰凉还有气体的一致,意味着词的变幻一直是风的形式。然而在这之中,风、火、气三种元素的属性相互交织,让物与想象世界中的形态得以变幻与流动:“事物鸣叫着,窃取/火焰的形式”(《盲区》)、“……有多少忧伤,绝望与爱在火中上升,/就有多少歌谣。她们在风与火中循环往复,//我大笑,是风与火在野地里扑打,……”、“水的各种变形,甚至在冰凉的夜晚,变成沙子或者猫头鹰。”(《我如此浑浊》)正是基于这三种自然元素的变幻属性,路云诗歌中的“巫化想象力”得以运行,这不再是说以楚巫文化的资源作为神秘的背景,而是从这之中提炼出了独特的感知世界的模式。事物的形式容纳着“我”的情感,容纳着闪电般的疼痛,正是这种疼痛感让事物鸣叫与变形。
凉风的动词属性,并不是体现在路云诗歌中对于动词的使用,而是说一种“使动”的性质,使得路云诗歌中词句之间快速的过渡,以及事物之间相互流动与变形。而这带来了幻象的出场。“两个影子在同一个节奏中打铁,/创造出另一个声音,/把冷却的时间铸造成一座佛龛。”(《两个声音》)一边是日常,一边是幻象,一边是非诗意,一边是诗意,这两种声音既打开了抒情与叙事的空间,容纳下生命的经验,同时也彼此交响,形成一种混合物,塑造出路云诗歌的独特音调——“姜汁或者回忆,/黎明或者葱花”(《两个声音》)。这种并置一方面将日常事物拉出其所在的领域,像植物般具有了想象的生长性,另一方面又将幻象安置在现实的基础上,不至于凭空漂浮。而这样一种书写方式是让物之属性的变换与作者的情感、经验建立关联,如“那些雪白的夜晚,/雪白的吻,/雪白的记忆,/把我堆成一个雪人。”同时这种并置也容纳下了超现实主义的因素,如《遥控器》中“后半夜有人在一只鹤的头顶上打坐,/眼眶红过一回。”以及《西红柿汽车》中“当一架西红柿汽车无声滑过头顶,/满载着一天,/一天是什么?”它打开的是另一处居所,不再是乌托邦一样的理想化处境,而是为生活重新赋予魔法的所在。
而这样的想象的动机,一方面是之前所说到的凉风所带来的变动性,水、火、风三种元素的变幻属性。另一方面则是出于诗人与都市的隔绝感,那也便是都市与故乡的异质。在路云的诗中都市生活的场景出现的很少,关于现实大多是幻象,而关于故乡的记忆才是真实。而写作则恰恰是对于作为它处的故乡之寻觅:“我探寻过的所有道路,不过是找回那条脐带,重新接入到另一个母体,直到自身所携带的剪刀,剪断最后一口气。”(《沉思》)
一方面是故乡的远离,脐带的割断,“我,卷好自身,寄回,/故乡,无人签收。”(《签收》)这种割断带来的是对于都市的不适感“我陷在这里,/克制不住与钢筋打交到的窒息”(《今天,我好新鲜》),而另一方面则是诗人身上所携带的如生命内核般的故乡印迹,那是一种从故土以及父母继承而来的感受世界的方式,“信或不信,土豆都会发芽,/这是父亲的宗教。把肉身作为土地的人,/相信芽瓣,/直到一个词说出另一个词,我从没有挣脱过种子的力量。”(《一个奇怪的下午》)正是这种种子的力量,使得都市中的事物在“巫化想象力”的魔法下孕育出种种的幻象,同时也使诗人通过写作在远离故乡的土地上进行耕耘“像锄头一样深入这片板结的土地,/播下仅有的,一点零碎的种子”(《今天,我好新鲜》),都市的隔绝带来的并不是否认,而是转化,通过写作所进行的转化,重新与另一个母体建立新的脐带般的联系,“活着,意味着用鼻子回抵家乡,/与一个巫婆嘻戏,生下一大把艾草”“唯有脐带相连,故乡是一把好剪刀,她剪出各各不同的光彩,血脉相通”(《我如此浑浊》)。
而最终那仍然是凉风,凉风既是重回故乡的途径:“如果你从火中来,就会知道回抵巴丘的秘境,藏在凉风中”(《骄气》),同时那也是最终的归宿“我——小砖块,终将还原/为泥土的气息,一圈圈加入/您——含笑的波纹中,化作凉风!”(《热血如翡》)
凉风是初始的记忆,它甚至比我们的出生更加靠前,它从童年,从故乡,从超验世界徐徐吹来,“水!昆虫!草木!凉风!那星际的微风,/擦亮人之耳目,颤栗不止,歌声不绝”(《我如此浑浊》),同时它也是诗意的蕴含与承继,正如沃尔克特所说“诗歌是一道细细的泉水……关键并不在于它的宽度之下,而在于它的新意中那清澈的、让舌头感到麻木的冰凉……”(《读诗的艺术》,178页)。凉风这一神话元素,北风姑娘的变身,为世界带来变异的魔法力量,同时它也是生命的原初的气息,是先于光而在的灵,它带领人们穿越人世,经受种种的苦难,使得那一缕微光得以涌现,使得在世界与自我的提升中一种辨认得以发生。
荣光启(诗歌批评家,武汉大学教授)
今天我也见到冷霜、雷武铃老师和李浩所率领的来自北京上海杭州的兄弟们,看到大家我非常高兴。我昨天晚上也讲了,传统和我们的阅读,已经在我们的生命当中,而构成我们当下写作的最直接的创造力的,却是同时代人的启发。年轻一辈的写作者的作品,在我的阅读当中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其实很多时候我写东西,比如写诗歌评论,是我自己的需要,阅读他们是我自己的需要。70后、80后和60后的这帮诗人,我阅读他们的目的还不完全是一样的,60后的很多人有名声,70后、80后的作家、诗人,我写他们的评论,跟写李浩黎衡王家铭等年轻人有相关的地方,因为阅读他们对我的影响非常大。在湖南像路云这样的诗人就一直对我影响非常大。
10分钟时间太短,我想尽量简短一点说说我关于路云的一些感想。首先我只能说对于路云的理解、阅读,是局限在我个人的知识谱系当中,因为诗歌包括文学非常复杂,我只能说在我有限的视野之内,我很喜欢路云的诗,这是我个人的喜好。这还是跟我为什么认识路云有关系。路云我最早认识是李建春介绍,李建春很欣赏路云。李建春我怎么认识的?是我在一本书里看到李建春有一组诗叫《百货大楼的语法》,这本书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的《语言:形式的命名》,是所谓“知识分子写作”的一个丛书。那组诗在我看来跟在座的冷霜、雷武铃包括没有来的臧棣这些老师他们是一个系列的,所谓的知识分子写作,我阅读的趣味我个人的喜好始终是在这个趣味当中。当然对于民间立场,包括口语写作的我也能够知道他们的努力,但是我个人的阅读还是很喜欢。
在认识路云之前,其实我最早认识湖南的诗人是远人,他所吸引我的,当时是6+0的诗集,也是我个人的趣味所决定的,我很喜欢这种作品,因为我在以前读书的时候已经形成了这种趣味。人在读博士的时候,恐怕规定了接下来他要做的诗歌批评。我在读博士的时候,在读王光明老师之前,我矢志要读陈晓明老师,一直阅读的是先锋派的小说,最喜欢的是像余华、北村、孙甘露和吕新这些人的文本,后来我一直很喜欢这样的一种文学写作。接下来认识的是谭克修,那个时候当时我写了一篇文章叫《从建筑学发生的诗歌写作》,关于《某县城规划》、《海南六日游》那一系列,在这个基础上后来我认识了路云。这一切跟我整个的个人趣味有关系,所以我接下来所有的对路云的评价,都很局限在我个人的认识的范围之内。但是我还是觉得路云是个非常重要的诗人,重要在什么地方?
在上个月有一个出版社出版了一个诗选《新五人诗选》。这个创意最初是我提出来的,并不是说我只认识这臧棣、张执浩、雷平阳、余怒和陈先发这几位,我对一个诗人的评价不仅是我个人的喜好,我个人还有一个东西,就是他的写作有两个方面比较成熟,一个是他自己的写作,有一个特定的意象系统,有一个特定的象征体系,这是一个方面。还有一个方面是他是有理论的,他的写作不是完全靠天才和直觉的,有他自身对诗歌、对那个时代的一种判断,不仅有判断,不是零星的判断,而且是有规模的对这个时代、对诗歌的阐述。像在这个背景里面,在湖南长沙诗人的像路云,像谭克修,草树,都非常优秀。路云的写作在意象的系统和象征的体系方面,有非常多的他的个人见解,然后他也在实践他自己的这些东西。在我们前面的几位学者,师妹赵飞还有几位朋友也讲到了,路云的“凉风”,刚才赵飞我特别佩服她,她的发言很哲学化。还有接下来这位兄弟对对凉风有很深的的解释,我相信每一个喜欢路云诗歌的人可能都会看到“凉风”、“凉风系”,这个“系”我没有像他们理解的是银河系的系,成熟的诗人有他意象的系统,有他自己象征的秩序。
意象系统和象征秩序,这些概念是王光明老师常常讲的,我好长时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相信一个诗人他的写作越来越成熟,一定有这个东西。这个东西意味着什么?这个东西意味着他作为一个人,他的生命体验在走向一种合理的、成形的东西,这是生命体验的一种结晶,是个人的人生经验不断的积累所达成的一个东西。比如说像在座的诗人,像湖南的草树,疾病经验给他带来的意象系统和象征秩序,在他很多的诗篇里你都能看到。然后像谭克修可以看到关于“城市”的意象系统和象征秩序在他的诗歌里面的呈现,关于城市生活的深层经验所带来的一切的诗歌创造。路云,我在这里说的,各位也已经讲到了,“凉风”这些东西在他的诗歌里面非常非常的重要。
我曾经拟了一个图,这个图我是模仿海子在“太阳七部书”里画的图,那个图里面有往上的天梯等等。在座的也看到路云的诗,他跟海子的诗有风格上相似的地方,这个图是什么?这个图就是说往上是“凉风”体系,比“凉风”再低一点的“北风”、“北风姑娘”。然后再低一点是“一滴水”,再低一点有“麓山”,“麓山”已经很具体了,但是他所代表的是什么?是“我的生命一种古老的生长方式”,这是往上的方面。
中间是什么?中间是路云经常有的对“我”的比喻,“我的巫婆”,“焊工”这些,一个最经典的对自我的一个言说就是“再”,有人“再”说不够具体,但是我一看到“再”非常激动,因为把如此抽象的东西能够演绎成那么漫长的诗篇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再”是他整个言说的一个基点。然后再往下,路云的意象系统有什么“纸房子”、“死马蹄”、“鸟世界”……,对整个人世的垃圾化处理,“住在时间的外面,把每一次死去都视为出发”,我确实很喜欢路云写诗的来自直觉的东西,那种很有爆发力的想象,在这个层面我很喜欢路云、喜欢李浩……这样的一些诗人,包括海子。
毫不隐晦,我喜欢这些诗人,包括我爱人林季杉,她也写诗,她是靠直觉,她可能写的很多东西很混乱,但是她从直觉出发,想象力有爆发性,不像很多知识分子写诗是有理性的逻辑的,比如我自己。
过去我们在一起常常分享路云的作品,“凉风”确实是我们经常在聊的一个话题,“凉风”其实说的很直白,我觉得“凉风”最简单的解释就是我们作为一个人,以直觉、以肉体去拥抱永恒。就像我昨晚三更半夜爬到岳麓山上光着膀子感受明晃晃的月光和清爽的凉风、潺潺的深夜的泉水声……可能永恒对于每个人是不一样的,对于一个基督徒来讲,“永恒”是上帝应许的生命真实(“永生”),对于普通人来讲“永恒”是我们个体的某种感觉,但是它确是一个实体。“麓山”其实也是在这个系统里面的,我非常能体会路云用“凉风”来言说他那种挣扎,或者那种寻找,我特别想知道,从路云的角度,我特别想知道那个永恒、那个实体是什么,他在不断的寻找用什么东西来表达,“凉风”、“麓山”其实都是对这个东西的一种试图的表达。
另外一个我个人特别喜欢路云作品的原因是,他在当代的诗人当中,他有写海子说的“大诗”的那种心志。海子说:“诗有两种:纯诗(小诗)和唯一的真诗(大诗),还有一些诗意状态。诗人必须有力量把自己从大众中救出来,从散文中救出来,因为写诗并不是简单的喝水,望月亮,谈情说爱,寻死觅活。重要的是意识到地层的断裂和移动,人的一致和隔离。诗人必须有孤军奋战的力量和勇气。诗人必须有力量把自己从自我中救出来……”海子的“大诗”不仅是为了超越“诗”,也是为了将诗“从散文中救出来”。他说“必须克服诗歌的世纪病——对于表象和修辞的热爱。必须克服诗歌中对于修辞的追求、对于视觉和官能感觉的刺激,对于细节的琐碎的描绘——这样一些疾病的爱好。……诗歌是一场烈火,而不是修辞练习。”“大诗”不是一种文体,更不是篇幅的概念,而是对诗与生命、与人的命运之关系的重新思考。
在当代的诗歌背景里面,这个“大诗”经常是被嘲笑的,但是在路云这里,他是在严肃地对待这个问题。大家看到一本诗是《凉风系》,一本是《光虫》。《凉风系》是他的长诗,我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关于归来的那些诗人、“朦胧诗”、“新生代”、“女性诗卷”的那一套书(谢冕和吴思敬二位先生主编的),然后那一套书里面专门有一本书就是长诗、组诗,那个名字叫做《与死亡对称》。在当代的诗歌里面,其实我很看重写长诗、组诗的人,写长诗、组诗我经常感觉不是一般人能写的,不是谁都可以写,有写作经验的人都知道,包括写小说,绝对长篇小说是最难的。我以前在“榕树下”发过一些小说,那个时候郭敬明韩寒他们也在发,后来我没有干这个事了。在写小说的经历当中我有一个体会,小说像一个谎言,谎言的成功,衡量它的成功是时间,长篇小说也一样,如果小说篇幅越长,就越难把握。写诗的人更知道,诗写的长的话,那种整个对人的考验,对作者的功力的考验是完全不同的。当然,路云本人他比较讳言他和海子的关系,我其实觉得他们有关系,在精神上,还有对长诗的热情。对长诗的热情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因为路云有这样的热情。
因为我跟路云的关系,……先是阅读,后来我对他有一些了解。路云的生活跟我的生活完全不同,我们是一个在体制内生活的人,路云是一个、可以说是一个比较纯粹的文人,他是可以靠自己以一种非常自由的生活方式来生活的人。在我的描述当中,他的生活,没有在长沙在高校当老师之前,他是完全可以自己买书、看书、写作、照顾家人……过着这样的生活,他可以是这样一个人,这个对他的写作是非常有益处的。
我某种意义上是非常的欣赏,他真的除了他说的就像海子所讲的,写诗不是写“风景”,而是写“元素”,他的诗歌里面有很多“元素”的东西,还有一个是他真的是写诗,不是写修辞,是写“大诗”,这个在当代特别的难得。在“大诗”这个意义上,有一个很关键的地方,这种素质或努力有什么意义?在《圣经》里面有一句话,是耶稣所说的,“你们要先寻求它的国和它的义,这些东西,都要加给你们”,这是人生的一个原理。比如,在科学上,你的目标是追求真理,然后你可能会有一些收获,如果你只想获得院士、获得教授,你可能是个非常庸俗的一个研究者。如果你的目标真的是像牛顿一样,我想知道苹果为什么会掉到地上,你的科研的效果是不一样的。“你们要先寻求它的国和它的义,那些日常生活所需用的这些东西,都要加给你们……”在诗歌写作当中我的观念是,如果你真的有一个宏大的心智,你要写“大诗”,不是说我要成为大诗人,而是我要写,譬如说我对当代生活、人类精神图景,我对自我认识有一个心志,我对当代生活有一定的构想……我要为这个目标去努力,结果是什么?结果是你写出了很多像海子那样的作品。海子写了很多长诗。其实好多人我觉得不一定能够理解,海子很多的短诗是长诗的片段,追求“大”的东西,其结果是更多人认可了“片段”的、“小”的东西。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路云和他整个的诗是他的“凉风系”,他的“再”长诗系统的部分,是他大的系统的部分,我们经常说的,其实是在阅读短诗的意义上谈论路云,但是路云更大的意义是在他大的部分。
最后,我想说的是,我对路云的一个看法,他是恢复了抒情诗的某种传统、海子说的“大诗”的传统,在当代的意义上,我们说文学、戏剧,戏剧有悲剧、喜剧和悲喜剧即“正剧”,路云的诗是“诗的正剧”。我认为写诗应该更多时候是抒情诗,抒情诗的话,路云的诗提供了一个当代样板。他的诗有很多的缺点,这没有问题,但是我们一定要知道,我们听流行歌曲,比如我经常说薛之谦,大家知道他唱过什么歌?他是有的,有几首歌是很棒的(《演员》、《暧昧》、《刚刚好》、……),我们只会谈论他这几首对不对?我们不用老是说一个诗人写的不好的诗,我们要看这个诗人写的最好的诗是什么?他一定有缺点。要看这些最好的诗呈现了什么。
最后总结一下,我曾经在一篇长文中这样评价路云:
路云是当代汉语诗坛一位非常重要的诗人。认识路云诗歌的意义非常有必要。路云诗歌有特定的意象系统(这是一个人成熟的诗人的标志,其意味是诗人已经形成了对生命的成型的认识),他为汉语“再”、“凉风”和“水”等普通的词汇,倾注了丰富的含义;不仅如此,他以个人化的意象和言辞,建构了一个属于路云的象征体系。路云的短诗和长诗写作,都相当地体系化。这个体系的聚焦点在“凉风”。“凉风”,指向的是存在的敞亮与澄明,是来自人类历史深处、灵魂深处的作为一种本质性的生命之在。在路云看来,唯有“凉风”才是世界、宇宙本体之存在,我们在写作与精神的跋涉中与之相遇,是我们真正的故乡。
按照已故诗人海子的观点:“诗有两种:纯诗(小诗)和唯一的真诗(大诗),还有一些诗意状态。”“必须从景色进入元素,……不仅要热爱河流两岸,还要热爱正在流逝的河流自身……”仅有“景色”是不够的,我们还应该关注河流本身,关注生命中那些像“元素”一样最基本的东西,只有这样,我们的诗歌才能更深入地穿透生存的表象、寻思生命的真谛。而路云所渴望的“凉风”,正是此“元素”范畴。路云的诗歌写作,其实接续了海子所建造的那个“大诗”传统。这个传统的价值一直在今天,也没有被当代诗坛正视。
因着灵魂层面与作者的无法对等、鉴赏能力的缺失,人们对于这样的诗人所建构的宫殿,无法作整体性的评价,人们只能在这个宏伟宫殿的角落捕捉一些“诗意状态”之风景。“大诗”是一种精神,而不是一种企图。海子建构的宏伟长诗《太阳·七部书》不是人的企图,而是如西川所说,他是被动的,“仿佛沉默的大地为了说话而一把抓住了他,把他变成了大地的嗓子。”伟大诗人的作品,其整体所显现的结构性,往往是被动的,这一结构性所对应的其实是创作主体灵魂的结构性。因着灵魂被神灵所牵引,一直有一个方向,这个方向是主体心灵确信真理之实存(一定以某种方式实存)而在不懈寻求。他的写作与这个寻求有关,虽然他写作了无数的作品,但一直有一个中心、叙述的出发点,有一个言说的对象,甚至也有一个一直在倾听他的隐含读者、忠实的兄弟(如路云的“再”)。很多诗人作品难以有整体的风格或某种形而上品质,其实是其灵魂在真理寻求这一方向上的涣散。作品在主题和风格上的涣散,乃是作者的灵魂的涣散。
在一个诗歌写作日益口语化或知识分子化、极端地小感觉化的风气中,路云的诗让人读到了那种源于直觉、又牵涉着我们某些文化母题的奇特想象与质朴情感。他的写作常常被激情所驱使,但绝没有沦为浪漫主义的情绪宣泄,而是将感觉、经验与想象呈现在带有速度与激情的意象与叙述结构中。路云的诗给人印象深刻的不是那种冷静的诗意、某种貌似深刻的人生经验、在白话之中的某种诗意状态、日常生活的小趣味,而是美妙、激越的原始性的想象,以及当代诗少有的热情、温度与沸点。“温度”使他的作品与当代诗坛很多重理趣、智慧和经验的冷静之诗形成了鲜明对比。路云常常使用的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意象,让人联想到它们可能是一个民族的文化无意识造就的直觉。也有人由此联系他的写作与湖湘文化、与巫觋文化之关系。
无论是从阅历、文化修养和诗歌技艺哪方面来说,路云都可以在当代诗坛早有一席之地,但他选择了长久的沉默,是因为“凉风”给予了他一种自足性的存在。唯有“凉风”给人安慰。路云虽不广为人知,但他对自己和当代诗坛的现状皆有清晰的认识。在他对诗坛一些写作风格的简单描述中,有“小”、“反”等概念,这些概念不是价值判断,而是描述。有些人写作完全是以“小”获得读者认同;有些人,则是以“反”被人关注。“小”包含有小趣味、小感觉、短小的口语诗等等;“反”则是观念上的革命、新的诗学实践、对既有文学传统的颠覆等等。无论是“小”和“反”,在不同的领域,都出现了相当优秀的诗人,他们都在当代汉语诗歌的观念演变和美学探求方面,有各自的贡献。事实上,当代诗人,由于“日常生活”作为一种意识形态的统治性,很多人是以“小”为荣的;由于当代中国一直以来有政治干预文学的传统,很多人习惯以“反”为“正”。
路云对自己的评价是,他愿意在现代汉语诗歌的“正”方向上,这个方向不是说比“小”和“反”崇高,而是他矢志坚持的正途:诗应该是抒情诗;抒情诗的想象需要直觉;抒情诗的美学效果需要带有原始性的力量与温度;诗人,应有追寻真理之踪迹和存在之澄明的责任心……作为诗人,路云的命运如同戏剧界的正剧:喜剧能赢得笑声,悲剧能以痛楚暂时净化人的灵魂,而正剧(悲喜剧、严肃剧),效果可能就没有这么明显,人们可能要在很久一段时间之后才能对之表示认同。
路云的诗歌中通常没有高深莫测的诡异之思,没有偏执的感觉、经验和奇特到我们不能领会的想象,也没有一个忧国忧民的抒情主人公形象。他的诗只是言说自我、捕捉“凉风”,乃现代汉语诗歌中抒情诗的一种常态。相对于“小”、“反”等方向,路云一直做着“正”事。他的写作,一直上演着诗的“正剧”。由此我们认为,路云的诗,是现代汉语诗歌的抒情诗的一种正统,应当引起重视。
个人对路云的一点阅读感受,与各位分享,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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