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纪诗歌的三支建设性力量
——对当前诗歌的一种观察
李少君
■主持人的话
在新世纪中国的诗歌界,李少君一直以其诗歌创作、诗歌批评和一系列的诗歌编辑与出版工作积极活跃地参与和推动中国诗歌的发展进程,并且产生了重要影响。与不少人对诗歌现状的忧虑与批评不同,李少君不仅以其相当乐观的态度来看待新世纪以来的中国诗歌,还试图从中寻找某些“建设性的诗歌力量”,网络诗歌、草根写作和诗歌的地方性崛起尤其为他所重视,这在他的本期文字中又一次得到了鲜明的体现。实际上,不管我们分别会作出怎样的评价,这几个方面确实都是新世纪以来中国诗歌的重要现象,也很迫切地需要我们进一步研究。我们先期发表的张清华、陈超的文章和李少君的这几篇文章虽然对问题的看法各有侧重,多有不同,但在是否能够以及如何才能从整体上来评价和把握我们这样的诗歌时代,特别是如何评价其中的诸如网络诗歌和草根写作等现象与潮流,已经不约而同地显示出初步的聚焦。比如在前一个问题上,无论是张清华的“喜忧参半”,还是李少君的“欢欣鼓舞”,抑或是陈超关于“泛诗歌”化的深切忧虑,都已涉及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如何在诗歌史和对诗歌现状深入了解的基础上来看待和评价我们这样的诗歌时代?至于对具体的诗歌现象比如网络诗歌,三位批评家也程度不同地有所聚焦,足以见出问题的重要与突出,这些问题,都希望引起进一步的思考。
对于新诗来说,20世纪是一个不断革命和断裂的时代,希望21世纪成为一个继承和融合的时代。20世纪是新诗开始的世纪,但也太多运动,太多模仿,优秀的作品还是太少;21世纪的诗歌在20世纪基础上,应该有所前进,继承和融合已有的传统,包括对西方现代诗歌的吸收学习,当然,最终目的是有所创造。所以,我更关注那些具有建设性的诗歌力量。具体到当前,我觉得有三支建设性力量值得关注:一是网络诗歌全面兴盛;二是地方性诗歌团体异常活跃;三是女性诗歌的繁荣,也就是我称之为“新红颜写作”的诗歌现象。
首先来看网络诗歌。甲骨文时代,文学的读者必然非常之少,作者也不多,因为,能阅读或用甲骨写作,非贵族不能为,因其成本过高,文化成为垄断之物。到了竹简时代,情况有所好转,故出现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的文化高潮,诸子百家争鸣,但竹简仍是士大夫的私有财产,平民百姓难以接触。东汉蔡伦发明造纸术,使得图书制造成本更为低廉,携带也方便,中小地主得以获得教育机会,其创作也方便传播,大大释放了文化创造力,故积累一段时间之后出现“盛唐气象”。林庚先生称唐文学是“寒士文学”,有“布衣感”,颇有道理。李白、孟浩然这样出自偏僻之地的诗人,借助新技术的创造,读到流传至穷乡僻壤的文学经典,又能通过个人天才的创造获得认可,迅速进入中心。这些寒士布衣的创造,成就了最伟大的文学高潮。再往后,活字印刷术的出现,使长篇小说创作成为可能,在明清小说广泛流行的基础上,最终出现《金瓶梅》《红楼梦》……可见,在每一次大的文学创造的背后,都有技术的影子。技术产生两个有益效果:一是教育得以更加普及,培养了创作者,进而释放文化创造力,同时也培养了读者,没有优秀的读者也就无法激发创造性;二是创作得以方便流传,使创作者获得动力与信心,创造更优秀作品。总之,文学借助技术的翅膀,迅速飞翔。
网络时代的到来,同样带来文学的繁荣与活跃。网络文学已成为不可忽视的现象。网络,还包括手机,使教育及传播更加便捷。在理论上,全球一体化时代,一个身处乡村的孩子,通过视频,可以接受和哈佛大学学生同样的教育,同样,他的创作也可以在一夜之间传遍全球。当然,“诗有别材”,文学有其神秘的一面,绝非仅仅技术就能成就,新的文学高潮的出现,还依赖长时期的积累,天才人物的出现,时代的风气与氛围等诸多要素。但是,网络,手机,以及由此带来的全球化,文化民主,文学大众化,是其必要条件和基础。 作为最自由的文体之一,诗歌尤其受网络影响。网络解构了文化壁垒,使得诗歌更加普及,蔓延至每一个偏僻角落,同时也改变了诗歌的流通发表形式,原来以公开刊物为主渠道的诗歌流通发表体制被无形中改变了。只要你的诗歌特点突出,就会在网络上迅速传播。网络诗歌还打破了诗歌的地域限制,呈现更加自由开放的趋势,非常适合诗歌天然地自发自由生长的特点。网络诗歌发展尤其迅猛,据不完全统计,据说当代诗歌网站近万家。其中有代表性的诗歌网站和诗人有“若缺诗歌论坛”的陈先发、汤养宗等,“诗江湖”的沈浩波、尹丽川、朵渔等,还有“平行诗歌论坛”的张执浩、小引、叶丽隽、衣米一等,广东诗人俱乐部的宋晓贤、阿斐、沈渔……很多诗歌新锐力量借此迅速冒出,并引人注目。这些年底层文学乃至打工诗人引起关注,比如郑小琼、谢湘南等,充分说明“草根性”浮出水面,然后借助这一基础,再往上走,提高升华。
“草根性”有几重涵义:一、由于教育的普及,为文化民主化创造契机,这一次的诗歌浪潮是从下而上的,具有更扎实的基础,大量底层诗人甚至农民诗人、打工诗人出现可说明这一点。新诗历经90年,终于深入中国最底层;二、网络及手机的出现,为诗歌的自由创造和传播奠定了技术条件,提供了一个更大的平台。在理论上,一个深处边缘乡村的诗人和北京、上海、纽约的诗人可以接收同样多的信息和观念,进行同样多的诗歌交流,并且,优秀的诗歌也可以在一夜之间传遍全世界,这一条件为诗歌的新的高潮提供契机;三、新诗90年,也是一个不断积累发展的过程,思想上、技术上都有明显变革,再加上开放与全球化背景,当代汉语诗歌在短短30年中大量吸取消化了中国古典诗歌、西方现代诗歌、前90年新诗传统,到了一个由量变到质变的阶段。关于“草根性”,用一位诗人最形象也最恰如其分的一句话描述,就是:如果说朦胧诗是当代诗歌的第一声春雷,那么,现在大地才真正觉醒,万物萌发,竞相争艳,生机勃勃。
在我看来,诗歌“草根性”的出现与网络有极大关系。网络诗歌是“草根性”的依据。其实,每一次文学革命的背后都有技术因素。每一次技术革命也必然带来文学的变化,释放文化创造力,创造文化新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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