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早在阅读《身体课》(载《花城》2010年第4期)这部长篇小说之前,我就知道秦巴子是陕西一位很有影响的优秀诗人,但真正吸引我阅读注意力的,其实还是小说那迥异于寻常的标题。之所以如此,一方面的原因在于,当代中国文学曾经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内把本来与文学密切相关的“身体”全然放逐在了文学的领域之外。事实上,这样一种肉身的被抽离,相当严重地影响着那一时期中国文学更高成就的取得。既然曾经放逐过身体,甚至于把身体当做了文学书写的某种禁忌,那么,秦巴子如此堂而皇之地标举身体的行为,当然也就引起了我的高度注意。但在另一方面,或许也正是出于对以上情形一种本能反弹的缘故,到了晚近一个时期,伴随着物欲的极度泛滥,实际上只是标举着欲望的所谓“身体”写作,却又在中国文坛弥漫一时。置身于如此一种现实文化语境之中的秦巴子,居然把自己的长篇小说径直命名为“身体课”,难道说优秀的诗人也要迎合大众市场的物欲需要,也要在小说领域“秀”一把“下半身”写作的风潮么?这样的一种强烈疑问,自然也是促使我高度关注秦巴子这部长篇小说的一个根本原因所在。
然而,只有在真正地深入到秦巴子《身体课》的文本内部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此前对于作品的两种想象,与文本实际仍然存在着较为遥远的距离。就后者而言,秦巴子的小说虽然径直命名为身体,但这身体却与时下那种只是意味着物欲泛滥的身体无关。尽管说,小说中肯定少不了关于欲望的描写与展示,但严格地说起来,秦巴子之本意却并非只是到欲望的表现为止,而是更胜一筹地把欲望也当做了自己的审视反思对象。就前者而言,秦巴子固然堂而皇之地把包括肉身在内的身体纳入了自己的诗学表现范畴,而且这身体的出场显然已经构成了对既往禁欲主义氛围的强烈挑战,但我们却必须注意到,秦巴子的可贵之处在于,他并没有简单地矫枉过正似的把身体肉身化。在充分强调身体肉身化特征的同时,把身体作为肉身之外的复杂精神特征也呈示出来,正是秦巴子这部长篇小说特别值得关注的一个方面。
我们总是强调文学是人学,但却往往忽略了人的存在乃是以身体的形式而现身的。离开了身体,人实际上也就不复存在了。正因为如此,所以,在文学与身体之间,事实上存在着异常密切的关系。“我们的身体与我们同在,虽然我们总是难以确切说明如何同在。按照各种各样的概念和隐喻,可以说我们是在我们的身体里,或者是我们拥有一个身体,再者就是我们与身体一致或者疏离于身体。作为爱恨情仇各种情感的对象,身体既是我们自己,也可以说是他者。对于精神分析学来说,它是主要的自恋对象。而对于虔诚的禁欲主义者来说,它是阻碍精神圆满的危险的敌人。在多数情况下,身体在诸如此类各个极端之间处于一个摇摆不定的位置,它既是快乐的主体和对象,又是无法控制的痛苦的化身,对理性的反抗,以及终有一死的载体。”“在富有想象力的文学作品中,身体总是幻想的对象,它同时是指意活动——作为心灵和意志对于世界所发挥的作用,这种活动采取一个外在于物质性的立场——独特的他者,在某种意义上又是这种指意活动的媒介(比如这只正在书写的活生生的手),甚或是它进行刻录的地方。关于文学中的身体的问题特别让人感兴趣,这是由于文学和身体两者之间明显的距离和紧张,一种与两者互相依赖的感觉并存的、‘自然’和‘文化’之间无法消减的紧张。长久以来,让身体进入写作是文学最为关注的问题。反之,让写作指向身体则意味着试图将物质的身体变成指意的身体。”①在这里,彼得•布鲁克斯对于人的存在与身体以及与文学这三者之间的内在紧密联系进行了足称深刻的分析阐释。尽管我无法确证写作《身体课》之前的秦巴子是否意识到了彼得•布鲁克斯《身体活》的存在,但这部小说之暗合于《身体活》中的某些相关论述,却是毋庸置疑的一件事情。直截了当地说,也只有通过秦巴子的写作行为,才使得他笔下那些人物形象“物质的身体”变成了内涵丰富的“指意的身体”。
那么,秦巴子究竟是采用怎样一种方式有效完成这种转变的呢?实际上,虽然是一部长篇小说,但相比较而言,《身体课》的故事情节却并不复杂。报纸上一个偶然的关于出土白瓷女裸体塑像的报道,促使女主人公康美丽回忆起了自己青年时期的一段人生情感遭际,回忆起了“文革”期间特定情形之下与雕塑家陶纯(虽然,那时候的康美丽并不知道雕塑家的名字叫做陶纯)的一次猝然相遇。正是那次猝然相遇,使得康美丽形成了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身体高潮。让人难以预料的是,如此一种青春记忆的唤醒,居然使康美丽经历了一次史无前例的精神危机。这次精神危机的形成,不仅从根本上改变了康美丽自己的心理状态,而且还自然而然地波及影响到了身为私企老总的丈夫林解放与身为记者的女儿林茵的生活和精神状态。尤其是在确证了雕塑家陶纯居然是林解放的生父之后,康美丽再也无法延续自己和林解放的婚姻生活,最终以离异的方式结束了他们长达三十多年看起来还算平静的婚姻生活。故事的主线之外,小说还穿插叙述了林解放与林茵的若干与身体紧密相关的情感遭遇。从常理而言,如此一种相对简单的故事情节,可以说绝对无法满足一部长篇小说的篇幅要求。一般而言,传统长篇小说所表现的应该是一个相对长时段的,既具有尖锐激烈的矛盾冲突,又具有可谓是跌宕起伏命运遭际的客体对象。用这样的价值标准来衡量秦巴子的这一部《身体课》的具体表现对象,则无论如何都是不合适的。
然而,秦巴子的难能可贵之处,就在于他具有某种点铁成金的天才,他居然能够把这样一个看起来相对简单的故事演绎成了一部真正具有思想艺术原创性的优秀长篇小说。实际上,也正是依凭着这一点,秦巴子的《身体课》才告别了传统,才成为了一部“现代”意味特别强烈的长篇小说。我们之所以强调《身体课》已经不再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长篇小说,就是因为作家的叙事重心已经彻底地远离了传统长篇小说中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与人物命运,取而代之的,乃是叙述者对于笔端人物形象所进行的那些堪称精彩的心理精神分析。说实在话,就我自己有限的阅读体验而言,在中国现当代长篇小说的写作历史上,如同秦巴子的《身体课》这样彻底地放逐了传统的故事情节,完全把对人物的心理精神分析作为文本核心构成的长篇小说,绝对是第一部。我们都知道,在一般的意义上,只有严谨的学术著作才会采用逻辑层次分明的理性分析式的写作方法,而小说创作尤其是长达数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只是应该采用具有强烈动作性的感性叙述手段,方才有可能吸引更多大众读者的阅读注意力。与此同时,秦巴子的这种写作方式,还必须得直接面对中国文化传统的巨大挑战。此处所谓中国文化传统就是指,虽然我们也有所谓的哲学存在,但严格地说起来,中国文化传统中所严重缺失的,正是一种带有突出思辨性的逻辑分析能力。因此,在现代社会与现代思想形成之前,分析方法的严重缺失,的确可以被看作是中国文化传统的一个根本特征所在。与中国文化传统形成鲜明对照的,自然就是西方的文化传统。虽然很难说西方的文化就不重视综合的认识方式,但相比较而言,西方文化自文艺复兴以来,便特别注重于事物细部的内在分析,却又绝对是无法否认的一个事实。正因为中国文化向来缺乏分析的传统,所以,秦巴子以一种分析的方式为主体来写作一部长篇小说,自然就意味着对于中国文化传统一种强有力的挑战。进一步说,挑战中国文化传统倒在其次,关键的问题更在于,秦巴子的如此一种长篇小说写作方式,体现出的是一种强烈的艺术实验精神。别的且不说,单就《身体课》所凸显出的这样一种鲜明的艺术原创意味,它就应该在中国新世纪以来的长篇小说创作格局中占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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