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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春:采声者路云

2012-09-28 14:5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李建春 阅读

  采声者路云
  ——《望月湖残篇》序

  李建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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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云像

  路云能写出一些很神奇的诗。这种情况大概也只发生在一个仍然在用民谣和童话的语调写诗的诗人身上。童话(神话)的思维适合于一种特殊的变形,即把复杂的欲望立体地、共时地表现于一个单纯、线性的文本中,创造一个天真、封闭的语言世界。这是一种“弱的诗”,善良的意志在不可避免地意识到的社会性或现代性上,采取一种退缩的、弱者的姿态。华滋华斯的“露西组诗”,童话诗人刘易斯·卡罗尔的“胡话诗”,或许可以从某些侧面,与路云的倾向略作参照。他的写作植根于楚地深厚的巫觋文化遗存,笔下的动植物大多是有灵的、拟人化的,不同于在一个主客分明的理性世界,自然物之作为“意象”,这就是为什么他诗中的“物”,经常是一种“称名”,而没有按照主流的方式成为审美客体。这是路云难以理解的地方。

  巫的世界是一个万物浑然的、灵性的和谐的世界,被路云带入当代这个整体上极端的环境中,他并不真地服膺于童话世界清纯童稚的美,相反地,却颇具雄心地试图营构一个让人联想到波德莱尔《拾破烂者》的“收荒货的人”的泛神论美学,“抚摸那些作为替罪羊的桥墩”,这一类诗人要经受长期焦虑的代价。他的早期诗中有一些过分具体的指示、即“胡话”,比如什么“第一千零二个冒牌货”、“今夜仅有的三根肋骨”之类的提法,像海子的某些诗,细思之下有某种强迫症的味道。在知识论上若一味地采取低端的民间姿态,过分疏远人文立场,就会产生语言问题。这种谦卑在多数情况下能收获一种出人意料的纯朴的效果,像下面这样的句子,竟流畅到让人意识不到其中的陷阱:
  
  我心爱的北风姑娘,害怕多余,
  我唯有一间小屋,那上面的快乐冷冽可取。
  
  “北风姑娘”是一个诗人向她“敞开心怀”的女子,是带着一群无家可归孩子的诗人的同路人,是一个因怜悯而火热,因被黑夜和火苗驱逐而害怕成为多余的人,生活虽然在蛇的沉默中结冰,但是冷冽的北风竟使他进入了坦荡、澄澈的片刻感受。
  
  一个人结冰、飘荡、化身为笛,
  并不能把我拦下,融化,封存于世。
  我的心中,全是火苗,而无浓烟。
  
  楚文化的集体无意识是巫的,在君子的个体人格中表现为重性情、举性灵,在社会性的层面上道家的传统隐约可辨,因而历史的、伦理的建构性比较贫弱。路云的诗正是一种性情的诗、性灵的诗,由于观念化的兴趣阙如,他对生命的理解是一种极端的个人化和具体化:
  
  对于街坊来说,我来过爱过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编码。
  我试图挽回的是关于某个时刻某件随风涌动的裙带,
  某种语气和呼吸,一缕微微升起的红晕和侧目。
  不,不是另一个我的回忆和曾经的对峙。
  
  特殊性即道(参见拙文《福音的诗学》)。生命的具体和丰富不可言说,因而是“无”。这“无”在世俗关系中“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编码”,在孤独中,则“只有一滴水,成为采声者的旅馆”。采声者-诗人得以暂居在这一滴水的旅馆中,“忙得团团转”。他从未忘记灵性的需要:“一切并不能说明风是一个可以放弃的念头”。
  
  光在我的耳背上产卵,像鸟一样衔来枯枝,
  成为我的同类和伙伴。光和风,
  我理解多少,就能走出多远。
  
  是啊,人当在光和风中理解和行走。如果真的生活在光和风中,有何畏惧可言?这位为卑微的生灵写诗的诗人,在某种有担保的情况下也会发出强势的声音:
  
  西瓜,你这野猪的温柔女儿,哭吧。
  巨大的客厅来了大把心照不宣者,
  他们想走就走,这与我的宽容无关。
  宽容是初冬的一把长椅,我的早年
  经过那里但没有与之交谈。当有人问我怕什么,
  我只会大声说鬼的味道真美。   “西瓜,你这野猪的温柔女儿”,一个精灵的世界;与宽容“交谈”,将形容词人格化的可争议的习惯;“鬼的味道”,一语中的的本地语言,巧妙地影射现代哲学的观念;“他们想走就走,这与我的宽容无关”,粗豪果决的湘人性情……这些都是路云的诗中可分辨的特征。路云风格的魅力,不在于对一个确定性的肌理清晰的描述,或者为某种高级的伦理情感在一个声部上反复演奏,而在于一种幻想狂式的探索的激情,仿佛有某种莫名的感觉,悬在失眠之夜,他从任何角度上跳上去,直到够着了……这是“吃鬼”吗?鬼也被他嚼过了,且“味道真美”——但虚无的味道,怎么会美呢?这美味其实是与宽容“交谈”的结果,他的早年不懂得宽容,“宽容是初冬的一把长椅”。

  路云善于在一首诗的开头部分引入一个张力,然后渐次展开叙述,更具特色的是,他喜欢把自己想象成遇到某种尴尬,或作为一个可怜的、渺小的人,这个特点也像童话,路云的缪斯是一个卑微、边缘、尴尬、痛苦、自惭的精灵。下面都是诗的第一行:“今夜雨滴是一群挨骂的蜜蜂”《采声者》,两个小东西,挨骂了;“长沙只是一面小镜子,6月10日出生。”《我赞美女人必定从镜子开始》,连他的住地长沙也变得忒小;“我不想哭泣,只想借用你的几滴泪水”《望月湖》;“我愿意是一只癞哈蟆,跳到一个人的秃顶上说”《5.12悲歌》,对汶川大地震无能为力的感受竟使诗人如此自惭、自丑;“上帝把装糖果的篓子,放在大年初一的脚下”《糖果》,在上帝面前成为孩子当然是大年初一的好开端。

  现在且让我们欣赏一下路云的一些诗是怎样给人“神奇”的阅读感受的,这需要挑出其中的一首来细读:
  
  《在郊外我是个小工》
  
  在郊外我渴望租用一个窄小的子宫,
  生下爱情。郊区是我的初恋,
  她的固执不合时宜。在郊外我是个小工,
  把某些东西搅拌、碾碎,放进墙体,
  墙面摇晃,有时候我被摇下来,
  又摇下来,但我不曾动摇。
  如果城整个塌陷,我仍会把筋骨挖出来,
  那些不能丢,我也不会丢。
  我会重新开始搭架,在各种目光中搅拌,
  碾碎,放进墙体,墙面晃动,晃动,
  我也晃下来,陷落,变迁。
  像我一步步后退,随着郊区的节奏,
  在某一天,靠着我的出生地和故居。
  在这里,我会呆上一阵,当个义工。
  那些磨灭的角线与墙体吸引我,我为之
  震荡,像我不再谈论我的父亲和他的模架。
  有一次,父亲用双手印完一口泥砖,
  他用大拇指顺手在右上角上摁了一下,
  摁出一个酒窝,那满盏笑意
  印在我心上。那四角四印的砖坯,
  比镜子明亮,可以看见我青春的全部。
  有一些在暴雨中溜走,他们没有留下姓名,
  有一些进入土窑,把水份挤干,
  成为基脚,在这里我懂得火是基础。
  大部分停在风中,进入墙体,
  如果抚摸它,像刚出土的铜镜,
  有些事情温热可辨。火与土居于最下面,
  土和风在中间,风和水在上面。
  那古老的手艺我不曾学会,渐渐废弃,
  但我不会忘记,这样的爱和坯子。
  他们是一个更大的镜面,照看我的小酒窝,
  这隐约的居所,停在右上角,在某个墙体当中,
  成为空隙,被忽略不计,正是它在等着我。
  
  “在郊外我渴望租用一个窄小的子宫,∕生下爱情。”第一招亦正亦邪。“郊外”、“租用子宫”的提法当然会给人不好的印象,考虑到路云的商人身份,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立刻正过来了,“爱情”,当然很好啊,“生下”,这就深奥了,唔,爱情其实不是追求到的,是从内在生下的。又说,“郊区是我的初恋,∕她的固执不合时宜。”“初恋”让“郊区”深化到超出了地点的含义,诗人暗示边缘的身份是他爱的起点,这郊区如此亲切,在他的眼中便又成了人格。“小工”强化了“郊外”印象,早年的记忆也得以展开。下面三行的动作,妙在啰里哆嗦,一个“摇”字连用四次,没有点真内容是决不会如此的。这正是我佩服路云的地方,所谓至辩若讷,最高境界的修辞,就是“词”根本就无法跟上“意”,以至于不得不是口语的,愚蠢的。“如果城整个塌陷,我仍会把筋骨挖出来,∕那些不能丢,我也不会丢。”从这句开始,精神生活的强度初步展现:“如果城整个塌陷”,末日审判,惋惜,地老天荒,非如此不足以说“城”;这假设的图景又是“筋骨”的誓言。“筋骨”跟“城”或建筑有什么关系呢,一个强势的隐喻说得轻淡,强调之处却又如此喃喃自语。塌陷后诗人重新搭架的动作,与上述的小工相比,更具梦幻的气质。“我也晃下来,陷落,变迁”,原来他与城是同一的,怎么就“像我一步步后退,”……“像”,明喻词作转喻用。“出生地和故居”是“靠着”的。行文至此,“初恋”之深已得到表白,我们再看他爱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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