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是一个大题目,写它肯定是件冒险的事。更何况它除去大,还十分耀眼,到哪里都顶着一圈光环,显着神秘,透着崇高。此外它还历史悠久,源远流长,世世代代激励着无数人的心:雄心,爱心,野心,事业心,虚荣心…… 虽说在每一个国家或朝代,艺术常常显得叨陪末座,可它向来比任何宗派、主义、学说、守则生命力都要长,它可以说是青春永葆,弥久日新。政治可以风云变幻,时代可以更替消亡,而艺术几乎是不死的。当玛雅文明从地球上神秘地消失时,它的艺术却一直存活至今。不夸张地说,我们人类的历史全都是由艺术当驿站的,如果没有山顶洞人给我们留下的打磨染色的石块,河姆渡人的古拙陶器,阿尔塔米拉猎人的岩画,埃及的金字塔,希腊的神庙……我们几乎没法了解被岁月泯灭了的遥远古代。只有艺术能给我们留下先人远祖的生活痕迹,悲欣忧乐,甚至是他们的呼吸和指纹。真是这样的,艺术的生命活在每一个种族、每一个时代里。
面对这么个强大、悠久、高级的事物,我能说什么?我是个“搞艺术”的人:一个美术系的毕业生,一个艺术史的研究者,除了对它俯首称臣,赞颂吟俄,还能有什么可说的?
然而,在这样表面平滑合理的逻辑下,我非常个人化的体验却自顾自地走了一条曲折的路线。我们总说事理,事理,可“事”与“理”常常是不同的,假如我们能够抛开既定观念——“理”,而只忠实于自己的内心感受——“事”,我们或许能对公认的事理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来。
我和艺术的关系说起来有些奇怪。我学画多年,可是最终没有做成画家。我曾经很痛苦地努力过,死死地追求过,而在那种情况下,我和艺术绝没有因此而贴近,它在我眼里高耸巍峨,象座隐在云雾中的奇峰峻岭。后来,我搁笔不画了,转而去研究艺术史,由一个当事人变成了旁观者。十几年旁观下来,艺术的形像反而在我眼里渐渐清晰起来。它铅华退尽,迷雾尽散,露出它粗砺的表面和纵横的沟壑,它几乎变成了脚下寻常的顽石和尘土。这正象从仰视山峰到最后爬上山顶的感觉——那感觉可真好。
这个过程花了我多少时间?差不多有三十年。这可真够长的。
于是,我立住脚,回过脸来,往事象废墟一样静静地立在那里,等人凭吊。
我是从小扶着桌子,看父亲画画开始对丹青绘事有兴趣的。我父亲是旧式的知识分子,属于那类面皮白净,聪颖善感的江南才子,惯会对月吟风,写诗作画。绘画不是他挣衣食的本事,只是个业余爱好,但并不妨碍他画得蛮好,作品常送去市、省美展,最高的一次参加了“华东六省市书画展”。他得了块奖牌,还有奖品,是一个绿布面的大画夹。画夹是现代的东西,洋派的,他这个画国画的人用不着,就一直收着。直过了十几年后,父亲让我背了这个画夹进了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四年下来,画夹坏得无影无踪,我的作品没有进过一次美展。
这有点讽刺,科班的比不上业余的,我在父亲前稍微有些狼狈。现在,这点狼狈也和那个画夹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世界上出奇的事也多,科班比不上业余算个什么事。世界上那些最成功的企业家,哪个是哈佛MBA(企业管理学)的高才生?何况我们的社会、环境、观念、人们一直在许多事情上孜孜不倦地帮倒忙。
这么说,其实有些推脱。我没有“画出来”,一些儿怨不得别人,归根结底只能怨自己没有才气。才气是个什么东西呢?我们常放在嘴上说,却未见得就懂它的真意。就我的体会看,才气其实不是什么异秉,竟只是一个心意。你喜欢一件东西,就会找出各种理由躲开其它干扰,一心只想和它相处,浸润其中,毫不厌倦。对于绘画,我缺的就是这点儿心意。任何事情都可以把我从它那里拉开,而且自己还会找出借口来走开。
除去这一点,更重要的是:我和艺术的关系不正常。
如我父亲那样的旧式文人,和艺术的关系倒是很和谐的。那是一种平等关系,好像朋友相处,想起来了,彼此就“碰个头”——拿起笔来画上一阵子,兴致尽了,就搁开,一如晋代的风流文人王子猷的“乘兴而去,兴尽而返”,毫不功利的。在我们中国文化里,丹青绘事是个养性的东西,养性在一个“怡” 字。的确,如我一向看在眼里的那样,像我父亲这么个角色,处在那样一种历史时期,一生中遇到太多的不愉快,却没有一件是叫艺术惹起的。相反,在那些漫长压抑的日子里,绘画是他的一点安慰,是暗淡人生里的一点亮色。在文革期间,父亲曾有过轻生的念头。他没有说,可我幼小的心里感到了。我虽处于他的视线之下,但已经知道每天小心翼翼地观察父亲的脸色。他的脸若是阴着,我的心就提到嗓子里;可是如果见他画画,或琢磨画,我的心就落下来了:父亲的心情是好的。后来,我认识了一位中央工艺美院的老师,他告诉我,文革的时候,他也不想活了,在万念俱灰之时,是贝多芬的音乐救了他一命。他酷爱音乐,家中收藏了许多唱片。
就是这样,在丹青音律中,有一种东西和人的命脉连着。人其实是善于造孽的,层层叠叠,永无尽期,把生命荼毒得不象。可是,我们的命脉在本质上却走着另一条路线,连接着一个极其浩瀚的无意识领域,在非常的情况中,生命的这一面会突然闪现出来,可我们大多数的人没有准备,让它擦肩而过了。而丹青音律很大程度是对那个境界的模仿和追寻,让我们的生命有个追根溯源的通道。试问,自然缤纷的色彩难道不是上帝盈盈的笑意吗?而节奏韵律则根本就是天体宇宙的呼吸了。在这样的无穷之前,个人消失了,没有什么是重要的。我父亲和那个美院老师,一定是在困顿无措,哀哀无告之时,借助丹青音律接通了那个大境界,于是,个人的痛苦被抚慰了:人是多么短暂呢,时局逆境则更是烟云了,漫过来,飘过去,什么也留不下。可自然的美丽永在,花落自有花开时,蓄芳待来年。这一对比,心就平了下来。是吧,父亲,一定是这样吧?
可能我说远了,我想说的是,的确存在着这样一种人和艺术的关系:和平与共的,相濡以沫的,贴心贴意的。
可我和艺术的关系不是。
尽管我在小时候涂一点画,但真正刺激我开始学画,是1973年,那是文革之后大学开始招生的头一年。南京艺术学院直接到各个市的中学来挑学生,这个消息象一次强地震,让全校的学生坐立不安。在那个年头,中学生够有多么苦闷啊,如果不是出生特别的好家庭,我们都是要被送到乡下去种田受苦的。逆境让我们早熟,我们过早地越过了游戏的,无功利的童稚阶段,像机警的小兽,露出爪和牙,寻觅各种可能的生存机会。于是,全校的男女,都收拾起害臊腼腆,拥进学校活动室,歌一曲,舞一段,抛头露脚,献丑卖乖。美术没有声音,只贴了一墙的画,我的也在其中,幼稚得不成模样,可并不妨碍自己想入非非。在那个场合,艺术在一个十几岁孩子的眼里,辉煌极了,耀眼极了,它不仅具备通常认可的美和优雅,而且还是体面生活的象征。我挤在人群里,脸色苍白,头晕目眩,觉得自己正面临天堂的入口。那些招生的老师,即使算不得上帝,至少也是上帝的使者,可以定人的生死。一个处在向往中的人,灵魂非常可怜,哆哆嗦嗦,惊恐万状。等这个事情过去,学校恢复了常态后,我和艺术的关系却因这个情境被确定了:它是我的救命草,敲门砖,它得帮我,我得靠它。在后来的很多年里,我在艺术面前诚惶诚恐,完全直不起腰来。
因此我的学画过程一点儿不好玩,一点儿不惬意。我的欲念渴望把它弄成了一桩费心伤神的劳作,利益相关的交易。我心中早已盘算好了:如自己这样祖辈上有过田产人家的子女,在这个社会里是一无是处的,这个社会不信任我,不接纳我,除非我有一技之长。每个朝廷不总是要豢养一些名伶画工吗,借助这样的技能,我或许能让自己在高堂广厦里争上一张小凳坐坐。
我开始真正卖力地学画画了。所幸在我们做中学生的那个年头,学校念书用十分之一的力气就行。我每天一放学就和一个女同学去车站、轮船码头画人物速写。两毛钱一斤的白报纸称了买进来,画过了再当八分钱一斤的废纸称了卖出去。我们画得又多又滥。好在,模特儿不用愁,不用花一个钱,到处都是。那时虽是个荒凉的年头,却也是个朴素的年头,人比现在要老实太多。车站的旅人,老少男女,你说要给画像,人就坐好了让你画,一点也不调皮别扭。至多只有一些女性,事先会红了脸吃吃笑道:“画我?我这个样子?”笑过了还让你画。我记得在车站画过一个乡下姑娘,头发是乱的,皮肤亦粗黑,可是一双眼睛长得实在好看,我从此再没见过形状长得那么美丽的眼睛,而且眼睛后面的那个大脑对这样的美丽浑然不觉,那眼神只一味地天真无辜,憨厚自然。造化的神奇有时突然在粗糙的生活中闪现出来,是要让人目瞪口呆的。
除去练习,我们急需老师指点。当时学校有了一个美术小组,好像也是那次招生后刺激下的产物。美术老师是一个文雅含蓄,不苟言笑的人,可作为一个老师,话少得简直有些不应该。而且小组统共才一星期聚首一回两回,组里又有十多个学生,因此能得到他一句两句的指导简直象拾了宝贝。小组里头男生居多,而且画得好的,都是男生。他们不仅不把我们女生放在眼里,而且人多势众,次次把老师围定了,象是一群公鸡围定了食槽,我们只能在圈外伺机 “啄”上一口。我们女生对他们又是嫉妒又是仰慕,不知该痛恨自己还是痛恨他们。我们焦躁得象营营乱飞的小苍蝇,无计可施,只能一个劲儿地向未知的空间乱扑乱撞。
我的那位同班女生,是个敢打敢冲的角色,她的勇敢也还因为她成份好— —父亲是当时市革委会领导之一。于是由她领着头,我们满世界寻觅老师。找老师真不容易,那时社会的秩序被革命的暴力打散了,阶层断裂、错位、变形,读书人、艺术家象散落的珠子,跌进社会的裂缝和皱折中,我们得细细地,耐心地扒开每一个缝隙去找。那时候我们简直象乞食的游方僧,听到哪里有“ 会画画的”,就一路寻过去“化缘”。我们找到过县文化馆的画工,市剧团画布景的美工,工艺厂的画师……那时又不兴收钱授徒,又没个引见介绍,人见两个女学生孜孜地找上门来,拒绝是有些抹不开脸的,但作为师徒亦是没有一丝情份的,虽然也肯给指点,不过也就是造型上的长短伸缩,我们所谓的学艺术,不过就是学手艺罢了。
当时我们找到的最有身份的一位老师是中央美术学院过去的高才生,是当年美院院长江峰的得意门生,江峰一倒,他也跟着倒了,落难到我们这个城市来(他就是从我们这个城市去的)。自然,他在我们这个地方画名很高,可对头也多,因此轻易不肯与人接交,蚕蛹似的伏在自己的茧子里。全亏了我的女伴,周旋疏通,居然使他答应见见我们,那真是难忘的一幕。
先是他的住处就与众不同,房子倒还是普通的公寓房,外观跟寻常人家一样,可是很少见到内部收拾得如此整齐端正的。最不同凡响的是他家有一个客厅——一间没有床的房间(在我们那个时代,普通人家几乎没有一个房间中不放床)。客厅里除去有沙发(这在那个时代也是奢侈品),还有两只玻璃的大柜子,里面放满了泥塑根雕,墙上挂的不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像(当时“宝像 ”也是家家必备),却是油画风景和人物头像素描。客厅中唯一与外部世界“ 接轨”的东西是一幅毛泽东咏庐山仙人洞的七绝手书丝绣:“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度仍从容,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显然,这种当时被百姓人家用来表达革命立场的东西,在这里也被主人转化成艺术的欣赏,和客厅中的其它艺术品浑然一体,毫不突兀。我们在那个革命化的时代里,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地方呢?这完全是一个小型的美术馆哪!
当我们得知墙上的画和柜子里的雕塑全是这个艺术家的作品时,我们惊讶得面面相觑,同时又自惭形秽得不可收拾,我们几乎不敢正眼打量这客厅的主人。这个三十来岁的艺术家实际上其貌不扬,个头不高,体形消瘦,脸庞狭小,两眼微凸,鼻粱还略有些歪。但一切都不成问题,他的高大不成问题,他的潇洒也不成问题,在我们眼里,他是个真正的、了不起的艺术家。他的客厅足以做成他这个活肖像的镀金边框,他置身其中简直是熠熠生辉呢。可不是,一个和艺术如此打成一片的人,没有问题是超凡脱俗的。敬畏与震撼摄住了我们,我们心跳脸热,可手脚冰凉——我们不知道这是处在非常情绪里心律不齐的表现。总而言之,他是多么另类,多么少见啊,包括他不顶端正的相貌全该是艺术与众不同的体现!
这位艺术家和我们打交道时,十分矜持,不动声色。他不笑的时候我们不觉得他严厉,笑的时候也不觉得他和气。他仿佛是让自己搁在一个罩子里的,叫人完全感觉不到他身上的温度,他是莫测的。他的客厅,他的莫测愈使得他在我们两个眼里成为百分之百的艺术家。艺术不也是莫测的,他俩正好凑成一对儿。
带去的习作他是肯替我们看的,也给提提意见,不重不轻的。他对艺术令我印象最深刻的解释是——他用一只筷子作比喻——“假如你画的对象斜着(他把筷子倾斜了十五度角),你画出来的时候该让它更加倾斜些(他把筷子倾斜到三十度角),这就是绘画艺术。”
这就是说,艺术的表现应该在生活的基础上强调,夸张。
这个定义是否给得太浅显了?是因为他理解得浅,还是因为他见我们稚嫩无知,不能深谈?后一个理由肯定存在,我们当时真是贫乏苍白,孤陋寡闻。可现在再来回想那时的情形,我怀疑他没有对我们深谈的部份只怕也有限罢。因为就他客厅里陈列的雕塑绘画作品看,显见得他对艺术有一份精心的维护,在这份维护的心情中,他向我们表达了一个陈陈相因的立场:艺术是一种高级玩意儿,是从庸常生活中划出来的一个特殊地盘,它象一个美丽的盆景,点缀在生活的大菜台上。
这难道错了不成?
在这里我一点也不想指责当年那个不取分文报酬,指导过我们的老师。我还知道,一个人在世间立脚是不容易的,对成人尤甚。他是一个受了贬抑的人,他即使在人前不能扬眉吐气,也得在内心里肯定自己,重视自己。无疑,他依傍的支柱是艺术。艺术曾经让他得意过,即使眼下让他失意,可他心内明白,艺术的地位不过是一时被政治压迫住了,可艺术的高贵名亡实存,它即便受贬也还是个落难的贵族。因此,他挟艺术而自重,他把自己的私人天地经营成一个充盈着艺术美的世界,他是其中的君王。可事情的要点在于,对艺术而言,最要不得的就是把它当成一件外部装饰,而最容易的正是拿它当成一件外部装饰。当你把艺术当成一件外衣裹在身上时,你一定会忽略了艺术对内心的开发和对人生的改造。而艺术,就其根本来说,它最美丽的展示在于滋润心田的那个作用。它让你不只是对美,而且是对生命,对生命的鲜活充盈,圆满自在睁开双眼;让你的人生在舒展自如中绸缎般地展开,猎猎飘扬。
很不幸,在我们初涉艺术时期,没有人也没有机会让我们认识到这一点,艺术的真相被遮蔽得结结实实,这遮蔽不仅是那个特殊的客厅和它的主人造成的,还因为那个使斯文扫地的时代反而更把艺术反衬得华美高雅。只要离了政治的掌控,它一样可以贵比王妃,傲视众生。政治可以统治人,艺术也可以统治人,只要它得了机会。
我们在那个年纪里并不知道,当我们从外面走进这间客厅,其实是把自己从一个充满政治压力的环境,转移到另一个充满艺术压力的环境。我们除去又惊又喜,更多的是又惧又畏。我们已经习惯了仰视,习惯了被压抑,以为这就是我们和艺术的天然关系。甚至艺术越高贵,我们越满意。直要过了很多年,我才知道,凡是让精神感到压迫的东西,无论那是什么,都不好。真正的好东西,仿佛一只大手,会把你身上的负担拿开,让你直起腰来欢畅地呼吸,心被解放出来,轻盈地往上飞,飞到很高的地方,甜美地融化在一片无垠之中。艺术如果是提升我们人类精神的,它难道不应该让我们放下包袱轻松自如吗?不该让我们从愚昧无知的惊惧中峰回路转吗?
这里有一个例证:我到美国学艺术史时,系里从别处请来了一位客座教授,盛传她名气很大。那时我正好开始对美国教授的自以为是、划地为牢有了相当感性的认识,不由地想,左右不过也就是个教授,能怎么个好法呢?出于好奇,尽管她的讲座和我的选题毫不相干,我还是去听了。这位教授上了台,张口说的第一句话是:“What is art?Art is fun”(艺术是什么?艺术就是快乐)。话音未落,台下掌声雷动。这教授果然是个好的,和那些“下笔千言,离题万里”的教授们比,她只一句话,就把每个人的心都照亮了。
就是这样,艺术应该照亮人,应该把我们的昏昧愚浊照个透亮。应该甘露般地抚慰当年那两颗焦躁无着的幼稚心灵,让她们觉得,跨进这扇门,顿时天地开阔,风轻云淡;让她们知道,学习艺术就是学会睁开自己的眼睛,张开自己的感觉,无论你的技巧如何,但在任何情况下,你是自己的主人,你如其所愿地表达,你的幼稚你的急切你的寻觅你的感动都是自己的,独一份的。你要学会的是放松你自己,释放你自己,展开你自己,生命于是象被拨动的琴弦,在一片寂静中叮咚鸣响,和谐震荡,这,才是艺术。如果那个叫做“艺术”的事物让你觉得自己渺小鄙琐,庸凡不堪,实则不是艺术,而是压迫。
我们生而为人受的压迫难道还少吗?宗教,传统,宗法,政治,习俗,帮派,门户……人类一向有一种极拿手的本事:制定规则,广设教条,甚至能把艺术这种代表生命快乐的状态也做成一个外在权威。通常说来,来自其它的压力——比如政治的压力——当头时,我们或者还知道在意识中抵抗自卫,而艺术的压力却相当隐蔽,它的美好称谓掩盖了它可能会具有的威胁。因此我们甚至不等它来压迫施虐,已经是自觉自愿地投到它的脚下。就权威的意义而言,政治和艺术这两件表面对立的东西,其实可以合成一把双面宝剑,在伐杀我们的心灵上几乎充当相同的角色。
不幸在很长时间里,艺术和我始终处于压迫与被压迫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中,我即使进了大学专习艺术,也决没有朝艺术更靠近一步。我看不破艺术,在艺术面前我依然非常紧张,那真是一段充满焦躁的岁月。
进了大学,等于从“游击队”摇身成了“正规军”。跟过去不同的是,我可以使用专门的画室,巨大的石膏像(是徐悲鸿从法国带回的),裸体的模特儿,各种名家画册……跟过去相同的是,我继续做着素描色彩的练习,艺术依然故我,从两个方面挟制着我:一是它无可推诿的技术训练,另一是它无可比拟的“精神价值”。尤其后者的挟制变得更为具体了。过去罩着艺术的那个朦胧光环现在则发出清晰耀眼的光芒,在这个光芒里所有大师全都眉目清楚,一下子从陌生人变成了自己的列祖列宗,一排排从高悬着的画像上投下沉重凌厉的目光。情形似乎更加严峻了:你或者成功——成为大师,或者平庸——做一个普通“会画画的”,在这两者之间有一个很可怕的距离,即艺术也有一种 “成者为王败者寇”的意味——只要你成功,你的混涂乱抹也成杰作,抢着被人收藏。反之,你哪怕画得再好,画得灯枯油尽,形销骨立,都是白搭。这个道理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同学间竞争是公开的,得失是点滴入心的。社会已经把跑道给我们划好,大家蜂拥着朝目的地撒腿狂奔而去,你必须冲在前面,否则你就没有希望。
那时我好糊涂,没有停下来稍微想一想,美是什么?除去视觉的,它那看不见的部份——心灵的——该如何体现,如何落实?其实,那时即使找不到高明的榜样,至少自己父亲可以成为一面镜子:他一向拿艺术调节自己,滋润生活。可我想,他是个“业余的”,闹着玩儿的,不懂!我可是专业的,知道前头有多少大师,了解道路有多么漫长,形势有多么严峻,父亲那样的“写意” 态度如何学得。我的眼光很早就越过了他,投射到了不起的远方。
父亲生性温和,从不来批评我;可母亲就不大客气了,她时常会对当时那个困顿、急躁、紧张甚至沮丧的我上下一看,把一个问题直扔到我的脸上: “看你这个样子,怎么弄的?也算学艺术,‘艺术’到哪里去了?”母亲的工作和艺术无涉,从技术的意义说她也是真不懂艺术,可是她的直觉准确地直逼核心:艺术应该是件叫人高兴的事,化解一切人生负面的事,可瞧瞧自己女儿 ——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变成这付样子啦?
这真是错!错!!错!!!
至今想起来,我都为自己珍贵的,可是却糊涂渡过的青春岁月惋惜,痛悼。这仅仅只是由于自己的无知造成的吗?事情其实并不那么简单,后来我学习了艺术史才知道,艺术“作孽”甚多,因它而毒害人生者大有人在。那些寂寂无名者蹭蹬不遂,挣扎煎熬,不去说它;即使有些功成名就的人,也照样会碰死在艺术的白玉阶下。艺术这部所谓美的历史,其实也是一部触目惊心的人的历史。艺术,从它最初原始的,朴素的,本能的冲动——愉悦自己开始,走了几千年的路之后,已经面目全非了。我们的等级观早已把艺术变成一件外在的东西,艺术已经不是一个心灵活动,而成了社会性的事务,它染着了所有的人情世故,具备了一切的利益是非。
尤其到了近现代,艺术一直走着一条向上攀的路线,它要远离寻常人生,超凡入圣。当绘画最后走入它的“纯粹”状态——抽象时,艺术家的精英身份也就最后达成了。想想那个抽象画的创始人康定斯基,他永远摆出一个旷世天才的姿态:衣冠楚楚,油头净面,戴着金丝边的眼镜,神情庄重高贵,目无下尘。他笔下的点,线,面,三角,圆圈全都不同凡响,个个都能“散发着精神的芬芳”。在这样的人物和这样的作品面前,我们是什么?凡夫俗子!只配下跪叩头。
到了这个地步,艺术里有什么?它让你精神解放了吗?让你提升境界了吗?说穿了,艺术不过成了一个缩小了的袖珍社会,这里头有权威,有等级,有门派,有斗争,你不过是从一个大战场换到一个小战场,而且斗争的白热化程度毫不比那个大战场逊色。那么我们一味地推崇艺术,坚持认为它比生活高贵是从何说起的?
然而,艺术还存在着,还发展着,我们并无“取消艺术”的必要,必要的只是“返璞归真”。
毕加索说过一句很妙的话,“人只有在越过无数障碍之后,才能称得上是艺术家,因而对艺术非但不该加以鼓励,相反应当压抑艺术。”这是句何等至情至理的话,然非亲历者,恐难体会。只有学艺术的人才会知道,学习的路上障碍众多,而最大的障碍便是艺术。只要这个障碍不越过,你便不能“称得上是艺术家”。这不是在玩一个语言的游戏,而只不过是一个朴素的事实。事情正是这样,在西方艺术史中,影响最大,成就最高的艺术家,不是那个创造出抽象画的“教父”康定斯基,而是一个把艺术打翻推倒的人——杜尚。他把作为外在权威的艺术推翻了,让艺术重新回到生活,重新变成心灵的体会,变成对自由一点一滴地落实,变成心无羁绊,行云流水的人生。
这情形正如叔本华描述的:“坏的艺术模仿,好的艺术创造,最好的艺术超越。”
等我看清了这一点,我的磨难也到头了。
现在我常常忍不住想,艺术作品终究能算个什么?要说作品,天地万物可不全是造物主的作品?我们生而为人,本身就是一件精致作品,做这个家,成那个家,哪里比得做纯粹的人来得直接了当。我们除了借助乐器、文字、画笔、颜料来表达自己,怎么就不能用我们的身体、感官、言语、行为,即我们的全部存在来表达自己?我们老想着用作品来指示深刻真理,传达人生境界,怎么就不能用自己的人生直接去反映那个真理,达成那个境界?说穿了,如果我们能一天天地活好了,活得丰满自适,喜悦诚恳,就是最了不起的创作了。禅宗讲“做人生的艺术家”,也就是这份意思。在艺术里也好,在宗教里也好,我们人生的追求都在于让自己活得好,活得高兴,不然我们成天瞎忙什么?当我们的教育过于实用,我们的生存格局过于局限,我们的习惯定见过于呆板,我们唯有在艺术里寻找精神的自由了。但是,我们与其在艺术中寻找自由,不如直接到生命中寻找自由,这不仅是一份大自由,而且还可以保证你能做成真正的艺术家——生活的艺术家。
现在母亲常笑眯眯地给我的一句话是:你是个叫人不用操心的孩子。我听了真有说不出的高兴,视此为自己人生的最大成就。
(10/26/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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