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皮肤,是消费社会可以触摸的一层皮肤,时尚诱导的皮肤。过去,衣服或真实的皮肤作为身体的边界,区分开内在于外在,灵魂与肉体。现在,这层皮肤被时尚轻度地抽象出来,它成为人们穿戴的第二层皮肤。作为一种灵魂的形式,它渗透到的一切的衣着、品味、姿势、举止上。它有一种暗号般的联络作用,担当着区分社会等级位置的功能。它有一种修复、整合的功能,为现实所有的不足、零乱、破碎的身体涂上一层保护层,它带着抵抗、防御与保护的作用,同时还涂上一层叫“个性”、“自恋”、“人性”的亮光。
这是一个鲍德里亚称之为“次级的裸体”的事物。“第二层皮肤没有毛孔,没有渗透,没有排泄,不冷也不热,没有斑点,也不粗糙,没有一定的厚度,尤其是没有裂口。”脱下衣服,还是存在第二层皮肤,这是一个穿戴着时尚,包裹着第二层皮肤的身体。没有完整意义上的裸体,这是性解放陷入了困境的后果。裸体不能再勾引我们,因为它还是穿戴着某种熟知形式,某种我们可以触及的缺乏神秘感的形式。以前,在西方文明中,裸体意味着本质,意味着不可触摸的震惊与敞开。现在,裸体是一个可以把玩、触摸的肉体。或者说,在裸体上,但我们以为可以看到本质的时候,本质本身已经变成一件衣服,那件衣服是“什么都没有”,但我们仍旧觉得这是第二件衣服。第二层皮肤是第一层皮肤基础上的抽象。笑容、服务、职业装,礼貌,等等,是第二层皮肤的同系列。这是现代社会温柔的法则。这是父性文化退场后母性文化的温柔法则,快感与规训相容的法则。
实际上,即使在现代社会,身体的献祭技术还是没有终止。在原始社会,死亡作为礼物送给上帝的时,身体等同于生命,它与死亡相对。通过他人的死亡,生命似乎领会自身的有限性,尽管一个人永远没有机会经验死亡。
现代社会的身体,不再和死亡交换。所有时尚的身体,对抗的是径直走向死亡的衰老。抽脂、拉皮、化妆品、护肤液、防皱霜等等,都是对老化与死亡的否定。广告、电影、电视、杂志、报纸中的身体,是化妆之后的身体,光影技术是第二层皮肤的技术,一种将自身抹去的技术,一种美化的、诱惑的、生产性的技术。这是一个图像先行的时代。对图像的迷恋同时被图像吸收,图像大于我们。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代言某个著名品牌护肤品的四十多岁影星的面孔的真相,但这不妨碍我们对她或者品牌的信任。它关系到的不是这个品牌的效果如何、这个明星的脸孔保养如何,它关注的是对第二层皮肤的膜拜。就像我们并不关注一张纸币是否肮腥,我们关注的是它的面值,它的抽象性的意义。
第二层皮肤是可以触及的,它有一种轻微的蛊惑能力,一种明快的超越感,一种流动的表演感,不论是山寨的表演还是实力的表演,每种表演都被镜头的表演引导着。它是妆扮之后的形而上的表皮,是视觉文化中的一个展示性的后果。它必须可以看见为中心,必须可以直面、直击、面对,必须召唤观看,将内在的美丽与魅力翻转到外在,翻转到第二层皮肤。镜头闯入任何一个角落,这是一个单纯观看外表的镜头,却安放在任何一个灵魂的最深处。它是现代的上帝。它自己将自己对象化。如果说,过去我们通过镜子才能认识自己,那么现在,我们就是镜子里面的人,镜头内和镜头内的差距正在弥合,尽管这永远不可能。有时候,内在并不能翻转,因为根本没有内在这样的东西。内心/内在或许不会再作为什么参考价值。“身体的自发表现取代了完全内在的灵魂的超验性。尽管这是虚假的。”第二层皮肤的内外辩证法接近让-吕克·南希的结论:“身体总是外在的外在”,这种纯粹的哲学品质与时尚滑稽的合谋,是否当今理论的困境?将灵魂形式化,将灵魂身体化,正是时尚的努力。只是时尚比让-吕克·南希的身体走得更狭窄一点,它单纯是一个性化的身体。
第一层皮肤,是物质性的功能性的皮肤,多空、有空的、开口的皮肤,腐败、老化、交换、排泄、有味道的皮肤。这是皮肤的原型,或者用鲍德里亚的话来说,古典皮肤的参考价值,成为需要被否定的牺牲品。在时尚的话语中,它逐渐被报废、修改,不再作为参照物。它又是某种具有破坏性的皮肤。没有被“PS”过的皮肤,出现在先锋电影、纪录片、纪实照片中,它是一种被排挤物体的回归。在公共场合,素面表示一种庄严,一种最有力度的舍弃。但在何种程度上,我们再也难以分别清楚什么是原本的皮肤,什么是第二层皮肤,先锋,同样是时尚形式的一种。
过去第二层皮肤与面子重合,与穿戴的社会性象征重合。它们是肉体穿着文化的后果。这层皮肤,在图像时代,它和城市的清洁技术一道现身,一道从事排挤、清楚、美化的工作,这是一种同化与集合正面价值的强迫症,单一的现代价值。它是身体的顶峰。在这个顶峰上,居然见证了身体的死亡,因为这是偶像化的皮肤、偶像化的身体。
为了获得第二层皮肤,占有它,拥有它,擦洗、揩拭、涂抹、包塑、祛斑、保湿、拉皮、修饰等等,从内至外。内在为了外在。如果内在来到修补的地步,外在也有一层补救的措施,化妆、画眉、整容。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让某种镜头的美学形式进入身体,让身体变成第二层皮肤,一层融入公共代码的保护层。全民都进入这种不惜代价打造第二层身体皮肤,它是福柯“自我美学”或者“自我实践”的大众化变体。
如今的身体,和自恋绝对联系在一起。受到引导的自恋。身体沉浸在母性文化之中,绝对地将自身占为己有。不确实、无方向、沉溺、未知、轻盈、诱惑、休闲、暖色、梦、轻度,等等,这些幸福而甜美的词汇是这个自恋的身体。“这是一种受到引导的自恋,是为了符号的增值与交换而对美的功能性赞颂。”
身体的精神分析,内和外或许不应该这样理解。现在,最外内在的同时也是最为外在的。如果说哲学意义上的被动性是从法国哲学开始的,那么,在时尚或者网络技术中,它达到了顶峰。它演变成一种不受人为控制的命定的模式。
当前,我们置身的不是一种父系的文化中,相反,时尚、大众文化、八十后的身体蜗居在母系的怀抱中。俄狄浦斯的式微可以说明什么吗?我们不难理解鲍德里亚的悲观,他是对的,“作为颠覆性的身体价值已经消失,它不再是意识形态最尖锐矛盾的策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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