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角吉尔》一画中,藏有可怕的爱情魔咒,如若有人探知,必将受其诅咒。杜萨就曾因投入对华铎名画的研究而痛失爱人,他深恐露茜会如同自己一般,踏上被诅咒的悲惨命运。然而,执著的露西并不相信这些神乎其神的传说,她不顾杜萨的反对,继续追寻着华铎画作背后的真相。”
——《我之所见》电影海报
一
真正的魔咒从眼睛开始,或者说,从凝视开始。正如片名:《Ce que mes yeux ont vu》(英译:What my eyes have seen)所示,这是一部关于“看”的电影,一个关于眼睛的故事。在西方,没有什么比眼睛的隐喻更加迷人,从柏拉图的洞穴开始,眼睛的神话贯穿着整个西方的宗教、文化与历史。
在电影的开头,是女主角露西眼睛的凝视特写。经过X光扫描的华铎的油画,在电脑的液晶屏幕上不断地放大。这是电子的眼睛,眼睛的技术性的辅助工具,它们是为了让观看更加清楚。常识告诉我们,越是靠近,越是放大,就越能看到真相。这正是任何研究者的信念,也是研究的本质,它的目的是为了看到、看穿、看出,为了触及、占有、固定化、对象化。正如德里达在《盲目(盲人)的记忆》中所指出:“Idein,eidos,idea:在它的希腊的谱系中,整个历史和整个欧洲理式的语义,正如我们所知道所明白一样,将看和知识联系在一起。”1自传、自画像、肖像画、忏悔录等,将与观看联系起来。眼睛,以及眼睛观看的方式,无一例外地和主体性的形成发生关系。然而,华铎绘画中被放大的部分,看到的仅仅是一个女人的背部,正面从不出现。它像画布一样拒绝触及。背部,意味着对触及、触摸、触到、触碰、触知的拒绝。因为在洞见的根源,恰恰是盲目。正是盲点让观看成为可能。在西方存在两种巨大的盲目,一种形而上(transcendental)的自恋性盲目,另一种是宗教的献祭(sacrificail)的盲目,这是信仰的前提。2
露西,一个艺术学院的研究生,跟随着华铎研究专家杜萨的学生。在传统的西方家长制度中,她成为她导师的眼睛,一个女性的眼睛,一个父权的继承人。因为是女性,她也是一个不合法的继承人,一个最为“纯粹的私生子”,她和盲目一样,意味着过错、罪过。但脱离了西方的家长制度,私生子意味着远见和洞察,因此,她注定成为破解华铎魔咒的角色。在影片的开头,露西的同学在复原一幅洛可可的油画,剥去表层颜料遮掩,在底层的颜料上,一个水灵灵的私生子正挣脱出母亲的怀抱去捉住一张扑克。“私生子,同性恋、智障”,掩盖在画的颜料的背后,它们只能透过x光看到。毋宁说,他们是一个影子。一个被抹掉、抹除的,影子的影子。幽灵一样,属于掩盖、擦掉和盖掉的部分。这些看不到的部分,只能通过触感来抵达。它属于盲目的部分。
作为导师的女学生,她并没有在公共场合得到导师的承认。她不属于光的地方。第一次,她在课堂上指出华铎在各种场合偷窥画面的女性,因此只能目睹背部,结果被导师杜萨粗暴地打断,并讥讽地反问:“你认为华铎是一个偷窥狂?”确实,恰恰是露西的假设,触动了他的内心。他欣赏她,但他们的交流都是在私人的空间中。他让她到他的家里,引导她发现《丑角吉尔》的秘密。依旧是眼睛的故事,华铎窥视的眼睛,也许是任何一个主体潜藏在灵魂之中的严重,一种主体性过度的孤独感和封闭的感觉。清冷的调子围绕着这部电影。也许露西,也许露西的导师,都拥有这双孤独的、窥视的眼睛。究竟是谁制造了这种森严的主体性?
《丑角吉尔》,是影片中另外一个扮演默剧的男人,也华铎画中的小丑。她触感到了丑角吉尔眼睛的秘密。还是通过眼睛,一个直视的眼睛,危险的直接的触及。这不是真正的丑角,不仅仅通过手,无法隐藏的手暴露出他的伪装,还通过眼睛,哀伤和孤独的眼睛,这是华铎凝视的眼睛。小丑脚下的驴子,同样也不是驴子,只是穿着驴子戏服的人。“它的眼睛中充满了人性,还有……哀伤的……眼睛。”。
这是真正感通的开始,眼睛和眼睛之间的直接触及,危险的面对面的接触,它意味着“死亡”、“灾变”,在杜丽莎的传说中,触到这双眼睛的人将会永远“石头化”。这意味着直接触及的不可能性!在西方的“触觉中心主义”中,眼睛享有直接给予的特权。对于德里达,这是西方直觉中心主义和触觉中心主义的幼稚和理想之处。
当眼睛开始看到时,或者眼睛看到它所看到的东西的时候,眼睛的盲点,也就是画的咒语,同时也是无法观触到的深渊开始起作用。华铎的眼睛,因为没有人聆听它的声音,它是孤独的,这是哑巴的眼睛。它“透过眼睛看尽人间的悲欢,人类却没有看见他。”这是画家华铎的眼睛。这双眼睛变成了剧中男主角文森的眼睛。
如果说露西触及到了华铎的秘密,那么与此同时,她也触及到杜萨的秘密。在家长制中,这是更为危险的触及。作为一个权威的男人,他既要控制她的眼睛,打击她的信心,又想控制她的研究进展,利用她的研究成果。他承认她也仅仅是公众眼睛所看不到的私人场所。因此触感,就最为隐秘的一部分,它是一个创伤性的突入。在任何接触中,无法避免锋利的抗拒与接纳,防御与认可。它永远不可能有同时性、一致性和连贯性。作为男性,他有限地接纳她,一种无损于他的尊严和颜面前提下的交流。当后来露西摆脱了他的控制,尤其在公共场合让他签字承认的时候,他立刻用暴力断绝了他们之间的师生关系。
这还是一个眼睛的问题。杜萨说能看见的,也就仅仅是明察的范围之内。对于一个家长制的男人,它的盲点也就是男人的盲点。这就是他为什么触及不到华铎的柔软的内心。华铎对于他,永远是一个伤口。他在研究中太急于“看到”,所以他没有照顾到他的妻子,以至于她最终离去,并因车祸死亡。伤口也是一个盲点,尤其愈合的伤口,封闭的哀悼,恰恰是盲目的所在。因此他要用他的伤口作为例子,告诫露西华铎画中的咒语。这个咒语,就是在最明察时,也是盲目的。我们对它一无所知。也就是说,在触及到的时候,恰恰是不可触及,任何的触及都要以触及不到为前提,这是为什么触感总是一种失败的触及。也许,在杜萨的例子之外,存在着例外。
二
看到总和相信联系在一起。透过露西兼职办公室的窗口,总可以看到街道上的一个街头艺人,将白粉涂抹到自己的身上,一动不动地伫立着。露西的一举一动,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窥视的眼睛。在某种程度上,他就是那个小丑吉尔,一个生活在现代的华铎。他是文森,他的眼睛很漂亮。
相信、信仰、明证,只可能是盲目的。在西方,无论圣经还是希腊神话,盲目代表了过错、过失和罪过。“罪过、过失和错误——这些坠落同时意味着盲目违反了可以被叫做‘自然’的东西。” 3然而,盲目也许是太过接近真理而被光灼伤了眼睛。盲目牵涉进一种补偿的经济学中。盲人不仅仅犯了错误,他同样是惩罚的主体。一旦牺牲视力的行为被指派了一个意义,它立刻被纳入了奇特的关于正义的“盲目经济学”,这是一种补偿和赔偿的逻辑。惩罚就是要驱除邪恶,或者产生一种好处,一种弥补视力丧失的好处。在这种意义上,盲目和见证、远见等等是息息相关的。“一个人不再能够看到是因为一个人看得太远,太好。”4在古希腊的神话和旧约中,不少盲人承担着先知的角色。在文学的历史上,依靠记忆书写的盲目的作者就有荷马,乔伊斯、弥尔顿,博尔赫斯。
绘画、书写,意味着见证、明证。在一个唯一的阶段,盲人变成见证者,他需要见证真理与神圣的光芒,它是证据的保存者和档案管理者(archivist)。对于德里达,见证是双重的盲目。不仅仅经验已经是盲目的记忆的一种,它的完满在场无法保证。更为重要的是,记忆,与经验一样,需要用书写来证实它的唯一性,这是用一个记号代替另一个记号。一旦书写发生,成为言语,也同时取消了记忆和经验本身。事件的唯一性同时在书写中取消,能捕捉到的,只能是事件的碎片。书写的起源,只能是一种盲目的触感的起源。“素描的根源是一种负债或者是礼物,它远大于再现(representation)的忠诚。”5信念(faith)也是盲目的。
“不同时性”,或者接触上的时间的差池,是露西和文森之间触及的悲剧,这是任何恋人们的悲剧。文森是一个聋哑人,一个摆脱了逻各斯中心主义和语音中心主义的默剧演员。在现实中,他是卓别林的孙子,一个哀悼默片时代的眼睛。他用手、表情和身体来说话,手在某种程度上比眼睛更能“观看”,它本身就是一个认知器官。如果说,眼睛的书写是一种沉淀性(precipitation),而手的书写则是一种前瞻性(anticipation)的书写。“盲目的素描的主旋律不是别的,就是手。”6手向前触摸,冲撞,它代替了头脑和可视的眼睛,成为了可感的眼睛。因此,触感的书写先于眼睛的书写,它同时准备着、保护着眼睛的书写,让眼睛的书写成为可能。在黑暗的盲目中伸出去的手在眼睛和头脑之前接触、触感和领会着。它单纯在一个感觉的领域中去辨认不可辨认的。它在单纯知识、理性、逻各斯等形而上的概念前触与被触及。它是没有确定方向的摸索的形式,一种在黑暗中无休止的区分的运作。这里,触及丧失了欲望性、主体性等的统一和集中。它还原成单纯的弥散的感受。它不在物种的生存或者死亡的驱动可以解释的范围。“性、接吻,这些触感并没有对准任何对象,既不是大的也不是小的,既不是自我或者童年,仅仅只是自我触及的快乐/痛苦。”7
文森同时也是一条河流“毕耶河”,一条被现代城市所掩埋的和遗忘的河流,逝去的美好的自然田园的饱满的世纪。他们首次正面的交流,是书写和手势。看着他灵巧敏捷的手指的转动,她没有一个信息能够接收。没有语言的隔绝是尴尬而且也痛苦。不能开口意味着永远没有可能的开口的自我明证。同时也打开了更多和更加深入意义边缘上的触感和共通。因此,在尴尬中,一个咖啡杯的破裂了。刚开始的相互接触是紧张的。然而,正是他告诉她这条河流,让他们如同水一样,似乎开始相互融合。
自然,一条隐藏在城市的河流,可以将两种区分的状态,两种不同的叙述和两个不同的世界重新联合起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种自然的、充满诗意的乡愁果真一种意义上的完满和沟通吗?依靠着左手掌垂直比拟成的墙壁,他的右手水平地做出起伏的波浪。这个手语是什么呢?它是一种区分和标记,是一个模糊的界线还是什么。它可能是蛇吗?一个充满了诱惑(seduction)的邪恶的伊甸园中的动物,还是河流?
我已说过,他就是丑角吉尔,或者说,来自不同时代的文森,一幅画,拒绝触摸却召唤触摸的一幅画。她爱他,她同时也被华铎的秘密所迷惑,她要找到那个背对着她的女人是谁。她爱他和她爱画是同样的爱欲。两种不同时代的感触。
因此,文森作为一个人,只是一幅画的化身。她越是靠近华铎绘画的真相,就越是触及到他。在可触与不可触之间,是过多的触及和过少的触及的选择,是一种渴望触及但拒绝直接触及的悖论,是一种无法直接触及但却可以感通的危险诱惑。在电影中,露西和她的导师一样,她只能在爱人与华铎的画中选择一个。
她选择了华铎的绘画,这意味着灾难的来临。德里达提到爱伦坡的一篇小说,当画家将心爱的人的神采都绘在画布上的时候,他不知道这些肖像画的生命的光彩恰恰是从真实的模特中吸取的。因此,画作往往比真人更加具有生命力和迷惑力,更加具有幻觉的色彩。这就是为什么在《道林·格雷》的结尾中,画像获得了生命,而人却走向死亡。这正是触感的危险。在爱情中,我们所能触及的,只是一个自我投射的他者的图像,一个不可能触及的触及。这是任何恋人们之间的错位。
面具于是出现了,它意味着将不可能性推向极端,同时也是死亡。我们知道,都铎喜欢绘画戴着面具的宫廷盛宴。面具,是面容的死亡和凝固,是一种替代,也是一种哀悼。画像,和名字一样,比我们的生命更加长久。
三
露西和文森互相触及,互相凝视着。
他们到酒吧回来的晚上。她醉倒睡在床上。他被她墙上都铎的画所触及,就像她在凝视他一样。房间的墙上满是华铎的凝视,这些凝视和偷窥让他觉得非常不安。因为这种偷窥和凝视的方式,正是他偷窥和凝视露西的方式。这是在凝视之中他发现了的凝视。它就是丑角吉尔的凝视,恰恰就是那个驴子一样的眼睛。现在他被这些凝视所凝视,一种触及内心的羞耻感的萨特式的凝视。触感在这些已经开始变成一种入侵,一种疼痛,一种触摸到伤口的紧迫,一种对自身的忏悔一样的拒绝。触也是一种灾难,一种直接给予死亡的可能性。这是他被她真正的触及到的时候。他流泪了,这是一种眩晕吗?是一种脱离了知识和理性的最高形式的触动吗?
他被触及到的时候爆血管,在医院中昏迷,这是意料之中的。她在病房看到另外的一个老妇人对老头的爱抚,在犹豫自己是否应该抚摸他。爱抚,伴随着迟疑、内疚和自责。带着他者目光凝视的羞耻感的性爱。
后来她在医生的建议下到他家取一些他熟悉的物品放在他的床头。于是,她也被他真正的触及到。他的屋子的墙壁是闭着眼睛的广告牌。是一个盲目的人。盲目的人因为只能看到自己的看,因此是盲目的。同时因为是盲目的,所以我们可以看他更多一点,因此它是闭着眼睛的。这是为什么她可以在他昏迷之后直接进入他的房间,也就是说,直接进入他的内心,进入他的眼睛的底部。它也是一个明室,一个发出光亮的地方,一个能够看到的成像的盲点。因此,他的房间墙上的照片中,除了她的照片是彩色之外,其余的颜色都是黑白的。同时,她还看到了一条黑白照片的毕耶河,还有透过他窗口这个视点所贴起来的巨幅的街景的照片。那是他凝视时候的位置。
所有的这些,都伴随着她逐步揭露出华铎油画的真相而进行的。她越加靠近这个秘密,他就越加走向死亡。她不仅发现画中的背面的女子就是华铎的仆女夏洛特·戴斯玛。关于华铎,百分之九十的资料都已经丢失,她所依靠的,毋宁是触感。然而,触感却是以盲目作为代价的。这是任何证词的疑难之处。在证词的根源,居然是虚构和触感!她还发现华铎的假名,一个掩盖着他真实名字的名字:欧本诺。Openor。我们可以这样读,open nod。它是对打开的一个通道的肯定和承认吗?打开,点头!在文森送给他的照片中,她取得了线索,破解了华铎的咒语。在这个咒语的尽头,居然是一系列无根源的根源。那幅《演员群像》的下面,掩盖着华铎心爱的女人。这是虚构中的虚构,正如假名所揭示的一样。而且,这个女人露出了正面,第一次出现的那个女人正面的绘画,直接的触及也是真正死亡的时刻。这个时刻,也是文森死亡的时刻,他就是华铎的眼睛。于是,华铎的咒语,就像拉康所说的“信件总会到达它的位置”一样,从露西的导师传递到了露西的身上。然而,这里有变异和播撒吗?
在影片结束之前,为了拍卖回《演员群像》,她问做演员的母亲借钱,到当铺将一个家传之宝的钟表卖出。一番曲折,终于买回了这个署名为Openor的油画。数天奔波,不禁在沙发上睡着。她同学正在用X光扫描《演员群像》,发现掩藏在表面颜料下面的秘密。醒来的时候,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室内画布上的那个私生子,他的手指夹着一张纸牌。底牌背对着我们,我们永远看不到上面的数字。
1 Jacques Derrida:Memoirs of the Blind: The Self-portrait and Other Ruins, Translated by Pascale-Anne Brault, Michael Naas, Published by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3, p.2
2 Ibid, p.45
3 Ibid, p.12
4 Ibid, p.100
5 Ibid, p.30
6 J Ibid, p.4
7 Jacques Derrida: On Touching, Jean-Luc Nancy, Translated by Christine Irizarry,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p. 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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