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评论

孔锐才:疯癫漩涡中的有限康复

2013-03-25 09:1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孔锐才 阅读

  李奔的画面寻求一种简单但协调的平衡感。片状的涂抹、反复的花纹、重叠的文字、制失衡的稳定……绘画行为同时也是身心协调感的劳作和练习。如果有一种疯狂的艺术,它首先从对内心幻念与冲突的处理开始,用劳作般的涂画赋予幻象以节奏、形式、色调和位置。与再现的(represent)具象艺术从内向外的观看方式相反,它是一个从由外往内的凝视。画者通过身体与动作将幻象投射到画面上,也是将目光重新投入到狂暴的幻觉之中。幻觉有如咀咒,它只能通过节奏性的动作注视,而不是心灵或理性。这样的观看意味着承受。动作、节奏、声音、场景以及劳作性的事件可以缓解、消耗或者转移这种幻象的强度,绘画变成了自我疗养的劳作性舞蹈。

  材料是简陋的,白纸和彩色笔。自我疗养的艺术及脱离了体系的评价标准,它只与绘画的自发性渴求和疗养的目的相关,因而它搁置了长久积累,让人无法自如呼吸的“意义”、“价值”和“解构”。在艺术史上,将艺术作为修炼并非新鲜。但当代抽象艺术的修炼首先是一种“伪疯癫”的修炼,十年如一日地描圆圈、直线或者流水线一样自我生产间简单的系列作品,并非克服内在的幻象,而是自我强迫出伪疯癫性以弥补最内在的沾沾自喜的虚无感。他的绘画更多是一种疗养:“我先写几个字,先找感觉。前面几个字写的不是很好,先找找感觉,找到感觉之后再拿到白纸上来写,实际上我每年春秋天和冬天我都很容易发病,在这个时候,我采用的一种最有效的方法是什么东西呢?我把自己的幻听幻视,心理状况啊全部把它写出来。甚至写了一些辱骂自己的话,把自己放在一个小人的位置来看待,这样一来,有一个平和的心态来对待自己。就说是,这样一来以后呢就稳住自己了。”绘画与内在的生命相关联,它是一种克服身与心之间的紧张感的疗养。但紧张不意味着统一,画面的刺痛感来源于这种劳作与挣扎的事件性的显现。

  幻象的火焰具有一种诱惑性。拯救是不会直接地显示在画面的。作为一种呈现的艺术,它的意义在于劳作与天赋之间的对抗,在于一次次的协商和和解。关于疯癫,很少人理解这种天赋的来源。利奥塔意义的崇高(Sublime)呈现出在巨大虚无前狂喜和痛苦并存的心灵状态,崇高中的绝对不适感和异争性(differend)往往是接受启示的瞬间。但利奥塔仍旧期待通过艺术作品去激发,甚至体现这种崇高。康德很早就明白了人造品并不能激发崇高感,它只能在自然或者道德事件前激发。这是来源于事件性的狂暴,而艺术永远不能抵达呈现(present),它永远只能是这种燃烧过后的灰烬。现代艺术所自称的崇高和越界,不管是语言还是材料的,只是一种理论上的崇高,一种对材料、语言、物质游戏的病态性拜物形式。

  现代艺术的起源为我们提供了几种可能性的疯癫形式。本雅明论述机械时代的艺术时提供的现代艺术谱系让我们更细致地了解到这些疯癫本质。在第一个阶段,艺术首先作为祖先或神灵的仪式物出现,其内的唯一性是狂热性崇拜(cult)。接着它以文化或美学的形式出现在一个脱离历史参照的体系中,这个阶段的艺术便是现代艺术,它仍旧具有自身的唯一性,它包括“个性化”和“超越性”,两者奠定了现代性疯癫最普遍的可能形式。最后,美学的形式转变为政治的形式,艺术作品于是淹没在机械复制的青春期或者婴儿期的文化之中,它几乎没有能力将自身独立出来。

  在艺术作品的第一个阶段,艺术陶醉在集体性的疯癫之中。英雄、神话、童话、民间传说与催眠性的崇拜是无法区分开来。这种对物的宗教性的迷恋,鲍德里亚称之为物(object)的诱惑性的宗教阶段。它仍旧是政治的,或者说属于物的诱惑性中所沉淀下来的意义。但这个阶段的复杂性也许超越了现代的阐释。这个阶段艺术的疯癫和启示同源的。根据福柯疯癫之历史,在文艺复兴,疯癫往往意味着智慧、远见和灵感。但艺术作品的大规模疯癫存在于艺术作品的第二个阶段(这是物的美的诱惑)并且预示着艺术作品的第三个阶段性的疯癫(物的政治诱惑)。“个人化”或者“超越性”,作为现代艺术本质的两个方面,制造了庞大的艺术的疯癫的队伍,它的疯癫包括了疯癫与伪疯癫,前者是受启示的个体自我献祭的疯癫,后者是平庸者通过伪装疯癫对艺术的占有。这是因为,但疯癫无法从启示中获得其事件性的显现时,伪疯癫成为这个疯癫大军最常用的补足方式。它是艺术民主化之后的尴尬困境,它维持着艺术民主化的美国式梦想,以为大众可以启蒙或者每个人通过教育可以成为艺术家。伪疯癫相反对照出启示性的疯癫永远是被选的。艺术的民主它意味着艺术的全面平庸。

  现代艺术的“个性化”的本质仍旧处于启蒙话语的个人自由与解放的神话中,而“超越性”则是艺术为自身订造一个独立的空间后企图克服自身巨大的虚无的无效尝试。两者都导致了艺术最为形式多样的疯癫。前者发展成艺术无限“同语反复”的自恋性话语,这是一种向内的无限透视,但如果它是伪疯癫的话,它是一种在自我折磨中的伪凝视。精神分析是这种凝视的形式之一,另外的形式包括自残、自杀、自暴自弃、抑郁症、存在主义、身体主义、犬儒主义、意识流等。“超越性”是艺术意义脱离启示后的自我意义生产,它同样也是艺术自我凝视的自恋性话语。超越性沦为一个实验和赌注的场所、神的替代物,甚至私人性享有的宗教,它包括现代艺术历史的各种流派,各种思潮,它的背后是虚无和自恋的双重混合。以现实主义为例,它首先是前摄影时代的一种绝对主体性的视觉尝试,人在虚无的时代取代了上帝之眼,并且用自己的眼睛打量自己。在这种自恋性的客观性神话中,人工之眼里所投射的景象仅仅是自我对事件的肤浅的占有。它和“个性化”的无限深入内心,结果变成了意识流的语言游戏属于相同本质。即使在人的最内之处,所发现的仍是巨大的外在性,或者是语言材料这种冷酷的物质。不论“个性画”还是“超越性”的疯癫,艺术至少向我们显示了它的不可能。因此在当代的艺术发展中,它日益陷入着一种放弃自身而依附世界逻辑的操作。所有这些依附包括:事件艺术、偶发艺术、行为艺术对事件的无聊的创造和重现;媒体艺术对物理规则的老土的运用;大地艺术、烟火艺术对物理规则的简单复制;遗老们对文化概念的失败的“现代转换”的观念艺术;还有将现成品,新奇材料、卡通照片以及历史照片搬进艺术馆的投机者;更不用说一些无聊的系列或者事物堆积:一百个帐篷,一万个头像,一万个签名,一亿个细菌……现代媒体并没有扼杀艺术,相反它是将艺术无限放大化之后所体现出的艺术疲倦。艺术自身无法从社会和媒体中区分开来后,成为了帮凶,它带着市民社会那种势利而天真的“将艺术民主化”的欲望。艺术批评家因此失去了分辨垃圾和艺术的眼光,因为他自身同样陷入了“个性化”和“超越性”的圈套之中。

  波普主义显示了这种自恋与超越双重结合的疯癫本质。首先,波普的自恋是一种脆弱的婴儿期或者青少年期一样的自暴自弃。波普主义一开始首先已经定义为一种社会运动,它的不满更多是一种奴隶的道德:“因为你那样,所以我才这样。”波普的实践者和观众大多是势利而犬儒的群体。那些波普的喝彩声和在苹果新品种发布会上那些洗脑后的掌声没有任何区别。从现代起,艺术事实上让这些势利者控制,拍卖行,媒体还有失落文人中的投机者,甚至人能直接地指出杜尚、沃霍尔、村上隆、极简主义等的作品大部分是垃圾。个性化和超越性的现代艺术本质决定了波普主义伪疯癫的气质。首先切断了启示性的疯癫之后,波普的疯癫灵感永远是社会性的,不管是反对消费性还是媒体社会,它自身的出发点与任何启示无关。波普的疯癫的标签无一例外是对艺术的毫无意义的报复。作为疯癫,一定要找一个替罪羊,不论是自我作为疯癫的献祭品还是艺术作为受害者。但波普艺术家不再伤害自己(例如行为艺术家的还处于自我折磨的疯癫中),它只能在“超越性”上疯癫,去将艺术作为疯癫的牺牲品。这是一种最为虚伪的疯癫。波普对艺术的否定有如哲学对上帝的论证一样脆弱。它太社会和科班了。它不是个人对艺术的诚实的追问,而是群体对艺术的追问。

  这里,我们需要破除现代艺术故事的几个神话。首先,现代艺术不仅没有从哲学的控制中脱离出来,相反它更加依赖于概念的操作。它非常可悲地抛弃了其启示性,因而只能依赖于一切人工品,哲学概念、文化、科班、媒体、漫画、社会。现代艺术和疯癫是一种巨大的垃圾制造场的疯癫,它甘愿成为民主的清道夫,因而它甘愿将自身打扮为社会责任承担的政治家的角色,事实上这根本不是他们的责任。现代艺术大多缺乏灵性,因为它疯癫的本质是从“个性化”和“超越性”两个特点演化而来。前者培养出最为媚俗的艺术民主化,还有“后现代”艺术那种自以为是的“大众”和“精英”融合,其实是平庸的批评家对全面平庸的肯定。没有天赋的艺术家更多通过一种自我折磨和自我激发完成,科班化和文化就是极好的体现。后者靠着没完没了的材料、概念实验为自身提供意义,但这种意义仍旧是切断了外在启示之后的逻辑与概念废墟,这是为什么“文化”这种最为惰性的产物会成为不少所谓哲学家的起点,他们一开始就问“中国能为世界提供什么”的问题。依靠材料,不管是颜料、身体、声音,都证明了艺术自身的无能为力,而不是艺术的新形式。不论其提供的内在逻辑如何实验,实验作品呈现的仍旧是古老而简单的美学形式包装下的现代赝品。将艺术的意义代之以“无上帝的上帝”,“他者”甚至“身体”,是迫不得已的苦衷。这是对巨大的事件的集体性的盲目和无视。现代艺术并非像维留希(Virilio)一样放弃了社会批判的意义。真正的问题是艺术永远无法“个性化”和“超越性”。其次,从现代以来,艺术一种处于对技术社会的惊愕中而最大程度上地失语。在一种伪科学的乐观主义(克隆、赛博)掩盖后的一种文科生的被技术冲击的昏头转向。指望这种艺术提供批判、启发、甚至意义几乎不再可能。它们沦为现代社会政治正确最犬儒的帮凶。

  康复性的艺术意味着艺术重新将自身置身于被选的位置,被在这种被动中有限地抵制疯癫之火焰。这个位置与物质、媒介、社会并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甚至与文化、中国、现代、后现代等流派和概念没有直接的联系。如果这是一个疯癫的时代,在疯癫狂妄的事件中心,艺术仅仅是一种对呈现的回应。最伟大的艺术家和思想家的晚期一定被这个漩涡卷走。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