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s is more, then more is…
私人生活在房间中进行,那里有巨大、凝重、宁静的阴影,另外一部分是从黑色中爬出来燃烧着的橙赭色,仿佛温热的子宫,疼痛与冷静在这里回旋着,流淌着,人们从这个角落踱步到另外的角落,从阴影走到明亮,或者从阴影走到阴影,将半个生命像半个面庞一样埋在阴影中。
房间、私人、子宫,如果一定要展示什么秘密的话,那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伤口。私人是社会暴力切分下的剩余的一块领地,家庭也是如此,它打上了强权的烙印。它不是生命技术或者伦理技术,而是生命与伦理本身已经是在这个法则的伤口的周边积聚。因为人的可能性是非人,这并不是白天与黑夜、男人与女人、私人与公众、乱伦与伦常一样的对立,恰恰相反。所有这些正常的秩序,都以这些淫秽的补充作为前提,它们伴随着区分的强力同时出现,无法征服的剩余物。而即使在私人空间中,人也没有彻底地陷入虚无之中。
彻底的虚无仿佛没有可能。虚无的前面应该加上一些什么修辞吧,例如快感的虚无,痛苦的虚无,或者“生命”的虚无。伤口伴定义着虚无,也保护着虚无。痛苦固然是困难的,是摧毁性的,但它何尝不是保护性的呢?如果疼痛确实让人感觉到存在,那是因为疼痛中还存在什么,还剩下这个疼痛,这种清醒,或者自我触摸的迷恋。触摸伤口,一次次重复性地返回,也是为了愈合吗,为了知道得更真切,仿佛伤口是一个真理的井口?拉康说,“人总是快乐的”,即使痛苦的时候也是快乐的,它是本能的保护吗?痛苦的触觉是一种提醒的警告,但假如伤口永远不愈合,假如记忆永远无法卸载,无法抹除,越堆越厚,在单一的疼痛中重复地自我哀悼,那会怎样呢?
回到那个房间,回到那个私人领地,就是回到自身的伤口中,这是艰难的生活,对于一个生活在战争阴影中的女人,她在二十年前的监狱中生了一个孩子,也许是一个死去的婴儿,如同创伤记忆一样死去,遗忘,用冷漠、过度的自信以及虚荣来掩盖它,仿佛愈合伤口周围弥补的脂肪一样臃肿。洁癖,抗拒接触,无法恋爱,无法进行性生活,只能观赏性生活,观赏情色的表演,隔着衣服、墙壁、门板,那是因为害怕伤害,将自己收藏到暗室、箱柜、私人空间、阴暗角落。一方面,是对伤口轻微的触摸、抚慰,愈合中带着瘙痒、兴奋、痛苦、不安的愉悦。私人生活,徘徊在镜头看不到的地方,光线穿透不到的灰色地带,抵制光的暴力。
私人生活,是卑微的。它在处理最为隐私的身体,处理与崇高、历史、价值、意义等事物没有关系的事情,是任何人占据最多时间的琐碎。仿佛在这些意义的威逼下,生存、进食、穿衣服是可耻的。每个人都偷偷摸摸地进行,每个人都不在乎地进行,无意识地生活,仿佛一个冗长的通道,将它们作为一个过渡,赤裸裸的手段,犹如逃离了世界意义就没有办法生存。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因为人总是空虚的,因为生命缺失方向,彻底没有意义,因此人一方面需要法则,一方面又需要对抗这些法则,一方面需要痛苦,一方面也需要快感。私人生活,多么苍白,容易理解,容易想象,又多么神秘,百思不得其解,多么卑微。仿佛凝望到任何人在厨房寂寞地吃饭,寂寞地炒菜,看到小狗专心地啃骨头,如此费解,让人感动。
“……在激情背后,躺一个迷恋……在幻想的上面,等待着一个神秘……”私人生活在这些富于勾起情调的色泽中流开,如同根本不是私人生活,根本不是生活。有鲜花、油画、餐具,诡异的小提琴与钢琴,静物,包括电话、床、桌子,莫兰迪的静物一般,涂上了生命虚无的颜色,那些是情绪的肌理与色调。体腔与体腔的距离,如同静物与静物的距离,或小提琴与钢琴的距离一样,在死后,still life。色欲带点夸张与戏剧性,妓院中的艳红与浮靡,穿着一套与身体格格不入的姿态,将现实夸张,半虚半实。自己将自己浮夸大概是私人生活的标志,因为没有公共生活,它等于无。它的快感离不开这道社会的伤疤。
忘却才能存活。伤口的质感是沉重的,和快感一样,需要压迫,挤迫,但需要适度。家庭,在最遥远的意义上是固定人类恶的欲望的合法形式,而乱伦的禁忌则是家庭这个单位的秘密。弗洛伊德性欲的起源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首先是禁止的法令激起了某种越界和快感的冲动,而这个禁忌同时又以俄狄浦斯的方式完成阉割。实际上只有一种禁忌,首先是一种他异性的突入,首次接触的伤痛,一个处于两难困境之中的刀伤,然后是围绕这个刀伤建立起来的虚假的认同,不管是嘲弄法、尊重法还是抗拒法,不管是gay、les、恋物、自恋还是双性恋,都是围绕文化禁忌的快感形式而生产成的类型。乱伦既是诱惑也是拒绝。它是某种称之为“正常”性取向的基础,正常恰恰是建立在不正常上!
而乱伦,恰恰也是没有根源的,这种首次的他异性的触及无法追溯,这种创伤性的记忆,创伤性的接触恰恰不在场的。因此,触及到普遍的伦理之法的时候,已经预先乱伦。乱伦先于主体,甚至先于记忆,先于自我感发,但它是自我感发可能性的给予者。换言之,在伦理成为可能的时刻,恰恰是最没有伦理的时刻,也就是超善恶的空白时刻。因此,这是一个战争的时刻,或者战争的崇高时刻。当她在监狱中生下这个孩子的时候其实已是一个空白的时刻,精神与身体的双重的伤害,诞生与死亡,停顿与开始的交界点。这个孩子某种意义上是一个“死婴”,他打着某种耻辱的印记,受难的痕迹。生命要继续,就要抹掉这些惨痛的重挫,忘掉曾经生过一个孩子。这种遗忘,是生物的本能的遗忘,纯粹的被动性的遗忘,它超过了意识哲学、主体性哲学的藩篱。被打上耻辱印记的人,何尝不是被动地生活在伤口的阴影中,被伤口带着,根据每一次的疼痛调整,每一次的疼痛都是不同的疼痛,每一次都在噩梦中来,在软弱的时候,在不能察觉的时候到来,如此措手不及,在早晨,在走神的时候,在风景中,在静物前,尤其在私人生活中!
她不能再接触任何人。伤害总是以身体的方式直抵达灵魂。对于女性身体就是全部,是整个世界,是灵魂本身。在性生活最为直观的形式中,女性仿如被入侵的沼泽、处女地、伊甸园。她不能接受任何肉体的接触,只能通过声音,通过倾听做爱的声音自慰。只能自我抚慰。在现代社会除了身体还有什么值得信任的?即使所有的爱抚的模式,难道不都是在一种高度的自恋中进行的吗?如果灵魂之间的相互触及和相互抵达无法如何都存在一个感通的间隔,那么触及他者不是在触及自身吗?也许触及自身才是最为真实的,同时也是最为不真实的。可是现在这些存在论的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快感。
隔开、倾听做爱的表演,无形中获得了某种距离,某种控制与自主,一个受伤的人需要这种远距离的控制,犹如指导一个木偶或者傀儡,犹如重复某种伤害,或者在施行某种伤害,通过一种戏剧表现的方式,重新返回那个受伤的场景,改写它,让自己成为主角,让自己体会施虐者的快感!这次,是她在立法。但有法的地方,同时就有越界者。
啊,请不要说爱。请不要轻易说爱这次词语。因为如果爱不包含一种庸常意义的暴力、乱伦、反常和变态,也许根本不存在爱。爱同样是法则的产物,某种重复性的死亡的运动。它是一种极端悖论,极端不可能的感情。爱是个深渊。
时间大部分都在乌黑和燃烧的赭色中流淌。拒绝愈合的伤口,或者变异或者死亡。而乱伦,只是死亡的同义词,它是回到完全的开端,全然的绝对,无差别的空白,也是一个几乎觉察不到的差别。那个为她表演做爱的男孩,隔着墙板,被她的声音所吸引。接着,他越过墙板这条界线,去触摸她,甚至,越过衣服的界线,去触摸它。这是爱,还是迷恋。迷恋与爱可以区分吗?还是,首先是这个墙板的挡隔,这道界线,更加增添了迷恋的程度,于是才有所谓的爱。爱是次要的吗?
让伤口变异,甚至闯入他者,或者让他者闯入,都需要一种暴力,用一种暴力打断另外一种暴力,通过爱的忽然的决断,打断,从旧伤口中抽身而出,它需要一种侵犯、越界,它带来另外意义上的疼痛,也是快感,同时是不适。
二十年,二十年足够让人磨平身体上任何一个印记吗?时间在生命中算是什么?为什么人如此脆弱,如此有限,单凭自己无法摆脱过去,而开始一个新的历程的时候,又企图在过去中寻找一种安全感呢?为什么人喜欢沉溺在痛楚中而不能够开始一段新的冒险呢?难道冒险需要一种力,而沉溺的痛楚居然成为某种寄托?
在爱之中,肯定有争执,进与退,然后做爱,不管愿意还是勉强,在证明与奉献中,这些崇高会在一种类似自然本能的引导中,无意识完成。假如这一切结束了,会怎样呢?是不是就完满?是不是就开始了新的生活,投入到一个又一个创伤的永恒轮回中?真相算得上是什么呢?但假如真相什么都不是,这正是真相发挥作用的地方。就像假如乱伦什么都不是,论乱就成为一个问题。乱伦在这里不是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吗?它如同任何的正常的行为一样普通。
这个与她做爱的就是那个“死去的婴儿”,她在失忆中记不起的曾经生过的孩子。这证明了什么?为什么在茫茫人海中,重新遇上,又重新吸引的居然是一对母子?这是否说明了乱伦本身根植在一种本能中,假如有这样的本能的话。或者说,这是一个症候。乱伦,是一种无意识的性萌芽的开端,是所有伦理的开端?
“死去的婴儿”不仅无法摆脱,命运以一种悲剧的方式惩罚和嘲弄她。闯入的陌生者不仅不能更新一次血液。她被剥夺了两次,第一次,被剥夺了身体,第二次,被剥夺了爱。她于是一无所有,在半夜割腕自杀,暗红色的血液淌红了电影的画面。
大风,荒凉的原野上,那一片兀然突出的小树林,灰绿色的树木如此高、长,树叶挣开了一片长条的色团,在晃动的阴天的风中闪烁和鼓动,如同模糊的一圈圈的丝绸。鱼儿一样游动的细长的叶子,每次的动作都是整齐的全体行动,一大片。瘦,枝叶茂密的树,在平原的风中手足无措。白色的小屋子,在细细的棕色的树干下面,占据很小很小的高度。他们在这些原野中去打鱼,乱草,贫瘠、铁锈色的裸露的荒地,太阳半睁半闭着眼睛,平原上的风吹散任何的集聚的哀伤与仇杀。他将他的养父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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