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尼塔象一台经过我们社会的地震仪。尤如一根探针。我已试着记录了它的振幅”。
——亚历山大·克努格
在“新德国电影”前期,即德国电影史学家乌利希·格雷戈尔的《世界电影史》称之为“德国青年电影”阶段(20世纪60年代),亚历山大·克努格编导的《向昨天告别》以其“别开生面的表现手法”和“作家电影”丰富多彩的内容和形式,成为了“新德电影”在世界影坛引起广泛瞩目的开山之作。其实早在“奥伯豪森宣言”签署之前,亚历山大·克努格就与彼德·沙莫尼一起拍摄了颇有影响的短片《在泰因发生的暴行》(1960),以后他又自组凯罗斯电影公司(1963),但直到1965年底,首部长故事片《向昨天告别》才得以问世。
《向昨天告别》是克努格精心打造的作品,相较于同一时期出现的其它新电影“主题和技巧上的千篇一律”①,《向昨天告别》无疑代表了“德国青年电影”在美学偿试上的锐意进取。克努格在这部影片中倾其所有,把自己在文学、戏剧、法律以及纪录短片等方面的深厚积累悉尽释放,巧妙地将来自东德(原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少女阿尼塔·G被侮辱与被伤害的事件纳入到了传统与现实,真实与间离相互交织的影像流程里。
“作家电影”,作者立场的经验化编织
在电影史学家乌利希·格雷戈尔对“新德国电影”的代表人物作出的评价中,克努格被指认为“和埃德加·赖茨共同为联邦德国的电影界确立了‘作家电影’的概念”。②然而,克努格手中的“作家电影”并不如法国“新浪潮运动”中“左岸派”所推出的“作家电影”。“左岸派”创造的“作家电影”对当时盛行的文学流派(新小说)有着观念和技巧的双重依赖,是“文学的电影化延伸。”而克努格拍摄的“作家电影”更多地意味着对自身原有的文体认识、写作经验以及整个“作家身份”的借助。而且这种借助也不仅仅局限于文学方面。虽然单一地看,“克鲁格的影片是他的‘纪录性散文’的继续和变体”。③克鲁格本人也是原联邦德国笔会中心的成员,曾获得过“柏林艺术奖”和“巴伐利亚文学奖”的知名作家④,但他同时也是法学博士和有影响的律师。《向昨天告别》里大段的法庭诉讼和狱中生活的表现说明,克努格的电影表达是广泛借助原有的职业身份和知识积累所进行的经验化编织。文学性因素虽然在其中占据着重要的比重,但并不只是单一向度机械性延伸的结果。
就此而言,《向昨天告别》实际上是克努格旧有的认知积累和艺术探索的大聚合。其文学写作的贯性化驱动与纪录短片拍摄所形成的电影认识,律师生涯带来的行业性熟识在影片创作的形式或内容方面各取所需。最终形成了统慑于“作者立场”的原创性凝聚。这似乎才是“作家电影”的真正内涵。
结构,片段化连缀
《向昨天告别》的结构形态十分奇特,既有着十分明显的“散文化”特征,又有着随笔和政论式评点的特色。影片没有贯穿始终的完整线索。叙事流程由大幅跳切连缀的生活,幻想片段拼贴而成。
在整个叙事结构中,东德少女阿尼塔·G是串起这些散碎片段的唯一依据和主要的聚焦对象。但是在人物和事件的关系方面,克努格并不刻意强调和突出人物所具有的结构性作用。从头到尾,阿尼塔都被放置于具体的事件和环境当中,充当构成某一生活事件(或幻想事件)的因素。直到片尾的最后一个镜头,克努格才以一个大特写来完成阿尼塔直视摄影机的造型。而且,克努格所关注和选择的事件,由于高度的生活化导致了戏剧性溶渡的低下,这自然使得叙事流程本身缺乏了足够的内聚力,如果不以外力加以凝聚,势必会造成表意的无主性漫隘。
为了在散碎化的基础上达成适当的聚合,克努格采用了小标题和间插提示性与总结性字幕的方式,来形成《向昨天告别》的结构性分段和主题性凝聚。这些小标题,提示性或总结性字幕,在影片中有着各不相同的功能作用。一部分主要是点明或提示具体的地点或人物状况。另一部分则是摘引自经典文学作品的“格言警句”。影片片头的小标题:“将我们和昨天分开的,不是深渊,而是变化了的形势”引自莱因哈特的文章。影片中间部分的小标题:“真理,当它是非常严肃地出现的时候,将会被扼杀。”系引用德国存在主义哲学家卡尔·亚斯佩尔斯的言论,片尾的小标题:“每个人在一切方面都是有罪的、但如果人人都知道这一点,我们在地球上就有了天堂。”则引自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⑤
克努格运用小标题和间插字幕等“外加的附件”,形成了《向昨天告别》整体结构上的片段化连缀,使《向昨天告别》的结构形态呈现随意性极强的,文学性写作的活性特征。当然,从另一个角度考虑,克努格对影片结构的处置策略,显然也和他在电影与观众的关系方面,主动寻求布莱希特“认同中的间离效果”的创作目的直接相关。
纪录风格与间离手段
《向昨天告别》的影像风格是纪录性的。这不仅意味着在拍摄方式上,克努格大量使用了纪录片的拍摄手法,而且对演员的表演也提出了极度生活化的要求。阿尼塔的扮演者亚历山德拉·克努格是克努格的妹妹。她以全身心的投入生动准确地塑造了阿尼塔的形象。以至于有评论说:“她不是在表演角色,而是在表演自己。”
实际上对影像层面纪录风格的拟定,直接联系着克努格对电影表现特性的基本认识。在他的眼里,电影影像(符号)天生的语言优势使之能够比文学、戏剧更直观、准确地直面身边的社会现实。而这种直观准确的面对,在整个叙事表现和电影与观众的关系之间,又提供了可以超越现实本身的可塑性。因此,在《向昨天告别》以纪录风格铺排的影像表现之外,大量的结构性捏塑通过小标题,提示性字幕,探戈乐、①明信片、旧式建筑、解说员的解说和声画错位等方式展现出来。影像的纪录性风格所带来的生活化真实与破除这种真实所产生的幻觉机制的张力关系,构成了《向昨天告别》影像风格与结构表现策略上矛盾性的整合。这显然是布莱希特有关“叙事体戏剧”理论在电影创作中的翻板。
克努格所实施的结构性捏塑,从功能上看,几乎都是能够产生“间离效应”的间离手段。通过这些手段的运用,克努格把观众从对阿尼塔悲剧命运的一味同情中拉扯出来,重新激发他们的联想,赋与他们理性思考和判断的权力。从而令他们从逼真的,发生于身边的生活事件中,获得有关社会道德状况,法制状况,德国历史和个人命运的认识。
就此而言,《向昨天告别》所显现的纪录风格不是单纯纪实性追求的结果,而是克努格总体叙事表现中的有机构成。
复合主题,现实和历史
《向昨天告别》的主题表现因其表现内容的广泛和结构形式的开放,呈现出复合叠压的形态特征。克鲁格注目于阿尼塔流浪西德社会的每一次遭遇,以极度逼真的“还原”展示这个来自“另一个德国”的无辜少女,在陌生城市中的奋力挣扎。城市的各种场所:法庭、监狱、政府机关、商店、社区、大学、车站、建筑工地乃至公共厕所组成了阿尼塔的活动空间。形形色色的人物:法官、律师、狱警、政府官员、大学教授、企业经理、家庭主妇成为造就和见证阿尼塔悲剧命运的“局内人”。在并无完整情节性连贯的琐碎事件的拼贴中,克鲁格织就了现实生活的扇面,而阿尼塔则是测试这一扇面之上,让众多社会生活指标的“探针”。探测的结果,直接构成了克鲁格主题性发掘的内容。
当然,克鲁格的主题性发掘就具体方法而言,既有暗含于逼真性画面展示中的自然流露,也有提示性概括产生的影射和直接的漫画式嘲讽。阿尼塔为一件羊毛衫而承受的诉讼是影片中的“基础事件”。法官如临大敌,引经据典又振振有词的审理,却对对簿公堂的真正原因视而不见。克努格以其法学博士特有的敏锐眼光,对法律条文的机械僵死和司法制度的官僚本质提出了质疑。至于文化部处长曼弗雷德·皮霍塔(包括教授、助教等人)伪善背后贪梦淫荡又胆小怕事的丑恶嘴脸,则有着一种“漫画式”的讽刺。对这类“知识分子”,克努格在另一部获得威尼斯“金狮奖”的影片《束手无策的马戏团演员》(1968)中,有着更为辛辣的嘲讽。
通过众多具体事件的展示,现实层面上被侮辱,被欺榨的事实层层叠加,从各个侧面反映出人情冷漠,法律荒唐的工业化社会的弊端。而人、人都是“局内人”的提示,又联系于克努格实施的“间离”,产生着“自省”的效力。这正是克努格所说:“影片印在了观众的头脑中;它不单纯是银幕上的艺术品”⑥的真正含义。
《向昨天告别》主题表现中另一个具有特色的方面,是克努格以“兼涉”的方式,在现实表现的同时,引入了“回溯过去的主题”。⑦历史,特别是有着纳粹经历并联系着东、西德国分治现实的那段历史,成为克努格表现的重点。具体来说,克努格对历史的表现方式不是直接面对,而是以阿尼塔对童年时代家庭生活的复述,幻觉段落,旧明信片图案,旧建筑和一般德国民众熟悉的战时歌曲,音乐等“旁敲侧击”的。其表现的目的,意在“唤起”观众对所经历的历史事件的联想,形成对德国(西德)社会状况的迁延性认知。
克努格在《向昨天告别》中关于历史的主题表现,虽然不如关于现实的表现完整深入,但作为一种辅助和添加较为成功地丰富了影片主题的层次性。而对整个“新德国电影运动”而言,克努格“回溯过去的主题”无疑是日后“新德国电影”成熟的母题——“关于纳粹历史的审视和反思”的滥觞。
幕表
《向昨天告别》
1966 黑白片
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凯罗斯电影公司出品
编剧:亚历山大·克努格。
导演:亚历山大·克努格。
主演:亚历山德拉·克努格。
本片获1966年威尼斯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奖,1967联邦德国电影奖。
剧情梗概
22岁的阿尼塔·G是从东德来到西德谋生的一位少女。除了随身携带的一只皮箱阿尼塔一无所有。
她四处奔波,在陌生的西德城市中变换着各种各样的职业,接触各式各样的人物和事物。她做过小职员,私人秘书,保姆,在大学读书进修,在社交场合结识朋友和社会成功人士。她时常回忆起自己的成长过程,回忆起东德的家乡和父亲、母亲。这些关于战争中和战后的生活记忆看似散碎又围绕紧密,以阿尼塔为核心组成了一幅有关德国历史、家庭、社会、国家的图景。
阿尼塔是一个有着生活理想和情感追求的少女。她努力地使自己适应新的生活,并将自己的情感托付给了情人——文化部官员皮霍塔。她与他恋爱,同居并怀上了孩子。阿尼塔也有小偷小摸的习惯,她偷超市中的香水和一些小物件。终于因为偷了女主人家里的一件羊毛衫而被捕入狱。
法庭之上,法官和检察官对阿尼塔进行了全面的侦讯。他们引经据典、肆意引伸判阿尼塔有罪。在监狱中阿尼塔生下了她的孩子。她的前路一片昏暗不知何去何从。
① 乌利希·格雷戈尔《世界电影史》③上169页。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
② ③乌利希·格雷戈尔《世界电影史》③上176页。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
④ 1964年克鲁格短篇小说集《生活的阅历》获柏林艺术奖。1966年《战地记述——第六军的覆灭》获巴伐利亚文学奖。
⑤见亚历山大·克鲁格《向昨天告别》剧本。郑再新译。载《世界电影》1991.6期。
⑥乔·里克斯纳的探戈乐《蓝色的天空》。
⑦乌利希·格雷戈尔《世界电影史》③上177页。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