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兰这首诗,写于法国西南部城市波城(Pau)。但这座城市之于他,只是让他瞥见了“异乡人”眼里的投影——而那是一个起源于十一世纪法国阿尔比、后来被视为异端遭到教皇和法王残酷镇压的基督教教派的投影。在多少个世纪后,它又投在了一个异教徒的眼角里。
接下来依然同波城“不相关”,或者说“脱节”,因为诗人的目光投向了他的阿姆斯特丹之旅,他所经过的滑铁卢广场,他所向着的“孤儿般的椰韧鞋”,并最终投向了那位“永不哭泣者”巴魯赫——“巴魯赫”,荷兰犹太裔哲学家斯宾诺莎(1632—1677)后来为自己起的名字,在他24岁时,他被犹太教团以异端罪革出教门,后来移居到阿姆斯特丹,改名换姓,以磨制镜片为生,同时在艰难条件下从事哲学和科学研究。
一位坚持独立思想的思想者对镜片的磨制,不仅因为策兰这首诗而成为一个令人难忘的隐喻,更重要的是,用阿冈本的术语讲,一首诗因此而找到了“当下的进入点”。“当下的搏动”开始在这首诗中跳动(并且是永久地跳动着!)——就在那围绕着的玻璃棱角的闪光中,在那“不可理喻的、直视的泪水”中!
也可以说,就在这样的诗句中,我们的命运“发生”了!
这就是策兰的这首诗。它有一种策兰式的“奇特关联”,而又时时立足于自身的言辞之根;它不断跳跃,脱轨似的跳跃,同时它又在不断地“聚焦”——聚焦于那些独立思想的人在黑暗历史中所感到的孤独。它以这种独异的方式,建立了一种对时代言说的“有效性”。
既然策兰爱在诗中运用“插入语”,我们甚至可以说:策兰的诗,就是他那个时代的“插入语”!它来去无迹、猝不及防,而又准确无误地“介入了现实”。
正因为如此,策兰会不断地返回,成为我们的“同时代人”:“成为同时代人也就意味着向我们未曾在场的当下的回归”。
还是阿冈本说得好:“那些试图思考同时代性的人只能通过使同时代性破裂为数种时间,通过把本质上的非同质性引进时间来对它进行思考。那些言说‘我的时代’的人事实上也在分割时间——他们把某种停顿和中断写进时间。但确切地说,正是通过这种停顿,通过把当下插入线性时间惰性的同质性,同时代人才使不同时间之间的特殊关系开始运作。如果说,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打破时代脊骨(或至少在其中发现断层线和断裂点)的,恰恰就是同时代人的话,那么,他也在此断裂中造成时代与世代的会场或遭遇”。
相形之下,那些在我们这里充斥的“时代”话语以及对于诗的要求是多么僵化和肤浅!那既是对时代的简化,更是一种对诗的贬损。
一个远在意大利的思者,就这样深刻地、同时是富有想象力地揭示了诗与思与时代的关系。这里,我们还要留意到阿冈本这段话中所运用的“停顿”一词,这恰好是策兰爱用的一个词(“我从两个杯子喝酒/并耕耘于/国王诗中的停顿” 《我从两个杯子喝酒》)。的确,他就是那位“把某种停顿和中断写进时间”的诗人!他不仅“在划分和插入时间的同时,有能力改变时间并把它置入与其他时间的联系”,他还要以牺牲者的泪与血,以一个诗人的语言炼金术,粘合起生命的破裂的脊骨!
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要在他的“停顿”中呼吸,或者用他自己话来说:为了“换气”。
还要去问“同时代意味着什么”吗?这又是“北京的十二月的冬天”(《帕斯捷尔纳克》,1990),在我的窗玻璃上,再次蒙上了白霜。
2010-12-21
又及:
策兰与时代的关系,我已在一些文章中有所触及,这里还要谈一下他的“记忆码”、“尖音符”、“自身存在的倾斜度”这几个关键词。1960年,策兰获得德国最重要的文学奖毕希纳奖,该年10月22日,策兰在授奖仪式上发表了题为《子午线》的获奖演说。这篇演说极其重要,整个话题都围绕着当今艺术自身的时空定位。他这样对他的德语听众讲:
“也许,我们可以说,每首诗都标下了它自己的‘1月20日’?”
“是不是我们每个人都是从这样的日期出发写作,并朝向这样的日期?还有别的什么可以作为我们(写作)的起源?”
显然,这样来强调,就赋予了“1月20日”这个“日期”以某种重要的象征性意义。它首先让台下的德国听众想到的,是策兰演讲中提到的毕希纳以歌德时代的诗人棱茨为原型的小说《棱茨》的开头:“1月20日这天,棱茨走在山中……让他苦恼的是,他不能用头倒立着走路”。策兰由此发挥说:“女士们,先生们,无论谁以他的头倒立着走,就会看到天空是在他下面的一个深渊”。
“以他的头倒立着走”,对一个诗人来说会是一个决定性的时刻。但是,策兰真正想表达的还不止这些。他一再提到“1月20日”这一天,正如沃夫冈·埃默里希在其《策兰传》(梁晶晶译,倾向出版社)的导言中所说“这里有试探的意思”,看看台下的这些德国听众,是否还会联想到德国黑暗历史上一个标志性的日子,那就是1942年1月20日——正是在这一天,纳粹头子在柏林附近万湖边开会(史称“Wannsee Conference”),提出并通过了对欧洲各国犹太人的“最终解决”方案。因此可以说,1942年1月20日这一天,决定了欧洲犹太人的命运。策兰父母就是在1942年6月27日晚上被从家中带往位于乌克兰的德国集中营并惨死在那里的。
在《子午线》演说中,策兰当然没有明说这一点,正像“奥斯维辛”这个词从未出现在他的诗中一样。这还需要明说吗?不必,因为到了1960年,他的《死亡赋格》和他本人的生平在德国几乎已家喻户晓,更重要的是,他的“每首诗”,现在看来,“都标下了它自己的‘1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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