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拟真社会，真正的风景已消失。但拟真作为人类技术的一种，必然是某种上帝能力雕虫小技的运用。真实感是拟真必须依赖的手段。关于“现实”这个问题，为什么自此至今亦能争论不休呢？那是因为不仅在被造之物身上有着某种能力的踪迹，也是因为这个制造的事件本身就包含着神秘的脉络。事情发生了，但事情的发生究竟是预定还是偶然，是绝对还是相对，它仍旧是一个谜。
一直以来，康德对崇高的论述也很难以引起哲学家的共鸣。康德说真正崇高的客体并不能在人工作品中（包括艺术品中）寻找，而只能在大自然中寻找。他是正确的，但并没有多少人明白，因为人们自然会联想到各种纤巧的艺术，不管是玩趣味的还是朴拙的，不管是技巧的还是直白的，只要是人为的，必然就不如一朵野百合更漂亮。事实上，大自然（如果包括事件的话）也许隐藏着康德更深层次的对上帝之纹理的赞叹。康德不谈论艺术作品，甚至像某些行家所认为的一样确实“不懂艺术”，乃因他最明白艺术是无法抵达崇高的，也明白真正的美其实不在艺术品中。艺术，只要它是人为的，就是拜物教的。康德定然感受到艺术品的绝对矫饰与尴尬。事实上，艺术地位的提升和主体地位的提升是同一回事的。当人取代了上帝的位置，也是艺术片取替了自然的时刻。将艺术品等同于事件是拜物教走向极端的表现。如果艺术是一个事件的话，只能取决于上帝对这个事件发生的允诺，它本身仍旧是受造之物体，或者双重的受造。正如利奥塔说，真正的技术并非人拥有，相对于随便一个单细胞生物的复杂性，人类的技术只能望洋兴叹。
但风景并没有消失，只是艺术家被眼中被“艺术”这层拜物教的色板遮挡着了。拜物教让知识分子和艺术家远离了风景，他们只能生活在别处。山水画，雅兴，法国情调，纯艺术，诗歌，习俗，掌故，文物，古董。人之制造已经取胜了自然的直接受造。这是利奥塔对康德崇高解读最成功的地方也是最失败的地方。他明白了崇高不在文化、知识、趣味、技巧和科班中寻找，但他无法知道，更彻底的崇高不在任何的人造之物中寻找，甚至不在纽曼的作品中，也不在罗斯科的作品中。这是康德比他更彻底更激进的原因。
没有人会喜欢大自然，也没有能力呈现。事实上，艺术这时已无法呈现。但镜头承认和肯定了风景，镜头和艺术不一样，它玩另外的游戏。镜头无雅俗，俗和雅归属于人造之物的争论。镜头不区分这个。镜头不是玩拜物教的游戏，它玩上帝的另一个游戏，对事件的绝对性的呈现。事件本身具有神圣性之纹理，它是神圣的在物质中留下的一个印记。
风景的丧失要在一种笨拙中找回，这是一种去技巧，仅保留单纯的遭遇和呈现。现代风景散布在网络的非专业的随拍中，在旅游生活照的背景、农民贴出来的果园、养蜂场广告、清明返乡的记录中，在连接两个遥远城市之间的高速公路旁边。人的想象力、创造力等必然有限，艺术的死亡是正确的，因为艺术越加与人没有关系，例如摄影。事实上，山水画假如有一种让人惆怅的风景的化，那就是它泛黄的宣纸与绢秀发出的虚无的光，这仍旧是受造之物留有的指纹。人的手迹和安排算不上什么。
知识、文物、掌故、习俗都要被粉碎。拜物教最为形象的说法，就是和腐烂和时间之留作斗争。甚至没有石头，没有永恒，这些“人的站立”都注定要被粉碎，它是人企图相互授予荣耀的方式。艺术企图占有事件，虚构事件。但艺术必然是失败，并且这种失败没有任何的自恋的美感可言。从浪漫主义到现在并没有一双可以模仿上帝的手笔。艺术在模拟事件，并且单一化；艺术也可以将自己变成一个事件，可仍旧残缺。
纪录片比虚构更接近了事件。这并不是人的功劳，相反，这是用上帝的能力用记录上帝的能力的一种方式。照相机，摄影机，看到的是上帝的指纹。甚至越是没有想象力，越是没有技巧，越是没有光学原理，越没有主题的拍摄，上帝就越加占满。它与人刻意地追求卓或激越没有关系。照片的力量来源于上帝物理性的力量，来源于这种记录时呈现出的上帝的纹理。人为的终归无能呈现风景，它只能通过放弃自身的能力来呈现风景。
艺术到了抽象主义，实际上到了争夺上帝之绝对性的程度，它大不了只是一堆材料自身，艺术家只是一个傀儡。但这种绝对性仍旧是上帝的秘密。崇高的感觉为什么仍旧归于“好像”的地方就停止了。好像很震撼，好像很恐惧，好像很害怕，但毕竟是人，只是智力或者感情上的一个操练而已。那真正的震撼，真正的空间在什么地方？在这个意义上，才能彻底明白了鲍德里亚的意义。曝光，乃是上帝之眼的展开，但于上帝依旧是无所谓的。世界上并不因为曝光多了什么或者少了什么。NHK的镜头让我看到了这种谦虚。这种谦虚源自于对自然的敬畏。
农村是异域，地理意义上的非洲。有人的地方的聚集，必然有更多的拜物教。在农村，我们遇到了创世界留下并且继续被推动前行的大自然。人寻找人意外的东西正确吗？甚至寻找人的范围之外的东西，少人拥有的事物。每样风景都呈现过了，已经没有人再呈现那样的风景。它被抛弃。它呈现的时候已经被否定。它无法再呈现。它在呈现就开始美化。其实并没有多少的根。这个民族真正的地方并不在语言中，而是在没有语言的深处。并没有风景。也恰恰是它的风景。它每个时刻都在更新。我们可以看到上帝的推动力。
人的能力全面地撤回，才会更敏锐地觉察上帝的力量，它的一部分在风景中被标记。
原刊《泼先生》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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