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所述大致是《钢琴梦》的纪录脉络和思考轨迹，《钢琴梦》的所有镜头沿着那一时代的人群的观念演变的轨迹，在现实与历史、事实与梦幻、现在与过去之间来回逡巡，纪录过程中，《钢琴梦》把社会的现代性当作最纵深的语境，人物的命运并不一定指向历史，并不完全归咎错误的政治语境，或者，因为韩君倩设置了这一语境，致使《钢琴梦》的每一个镜头都具有思考性，而对于现代性，除了镜头将其作为支点外，整部电影对现代认同往往表现为否定性认同。其实，对人们一直崇敬的马克思的理论也是如此，“被取代的传统观点与德性之源的观念相关联，这种我们的最高活动是沉思的观念是应世界秩序由至善构造的这一思想而生的；荣誉伦理观把热爱名誉和永恒看作伟大行为和典范英勇的根源。两者都能为何者使得他们所至爱的那种好的生活样式确实属于人的较高级的存在形态提供积极论述”。⑺（加拿大 查尔斯.泰勒《自我的根源：现代认同的形成》译林出版社2001年9月版第324页。）宗教对于这样的论述付出了巨大的支持，《钢琴梦》更是在此基础上，剥离了荣誉伦理观的外衣，社会提供的荣誉伦理观与生活之间并非世界秩序使其深入人心，而是因虚荣心理致使欺骗合法化后，构成某种特殊的、紧密的、人无法摆脱的人与非秩序的关系，因此，“世界秩序”“历史”“生活规则”“时代”“政治”“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理想”“奉献”“事业”因其被烙上某一特殊时代的烙印，而在《钢琴梦》中都成为虚词。这些词汇在电影中也许是当作一个实词来使用，但是，在镜头的处理与结构的严肃性关系中，我们观众基本上能看出这些词汇的虚无与欺诈。
对于历史，对于夹杂在历史黄页中的悲剧，《钢琴梦》因采用了低温叙事，整部电影几乎没有动容的镜头。现代理论认为存在的自有存在的道理，某一日常生活以及某一生活行业，或者某一城市生活饲料都有可能被认为参与了上帝“对这一种的肯定”，当《钢琴梦》把日常生活置于政治之前，日常生活再度作为较高级的存在形式得到肯定也得到确立，它的文化意义以危象的身份展现在镜头前。但是《钢琴梦》的镜头从一次聚会中拉出时，发现我们和这些电影镜头中的人物都站在政治祭坛上——在清醒的意识中，这一危象比行走的死亡更恐怖。韩君倩和泰勒一样，没有从基督教或是斯多葛主义中发现“克制”、“均势”、“平衡”这些观念，或许禁欲主义在泰勒的否定性认同中把欲望纳入现代生活进行过新的评估，而得出的自解结论一直是在论及转变而又往往得到否定性认同的过程中才出现。
在《钢琴梦》中，现代性认同等同于否定性认同，这表示一个纪录电影导演对“纪录”、“事实”甚至“社会”——无论这个社会曾经多么严酷——历史、错误的尊敬。还原错误的尊严并不是放纵错误，而是为了让镜头具有客观性，让思考能够发现大于错误的文化根源。因为《钢琴梦》所想改变的不是人的物资生活状况，而是人的思想环境、人的思想形式、人的思想行为，这必须涉及到社会现实，我们可以从泰勒对某一学科的道德精神的论述得到启发，“改善人的（总体）状况：这是目的。科学不是一种日常生活应该屈从的更高级的活动；相反，科学应该使日常生活得到裨益。不以此为目的的不仅是一个道德的失败，博爱的欠缺，也是认识论上的一个无可救药的失败”。⑻（加拿大 查尔斯.泰勒《自我的根源：现代认同的形成》译林出版社2001年9月版第320页。） 相较于科学，政治甚至更为严肃、冷酷一些，《钢琴构》这部纪录电影并不针对创造人类物资环境的某类学科，也不针对人的物质处境，《钢琴梦》力求在人的最高存在——价值存在、思想存在形式上，用所有镜头来思考某个时期政治道德失败的原因、文化道德失败的根源。
我们从文化形态上比较一下政治、科学与电影，在韩君倩的镜前，当纪录电影这种更高级的活动屈从于日常生活，屈从于事实，政治这个所谓的高级形式或是高级活动，已经不再那么高级，也就是说，展现系列危象的《钢琴梦》使以往的高级形式如政治、历史等等不再那么权威、神圣了。的确，到了二十世纪与二十一世纪相交的那些年代，政治再次沦为思考的对象，思想者成为苏格拉底城邦的工匠，《钢琴梦》让我们看到，所有这些包括政治、科学与经济，都无法保证使日常生活接近高级形式，从知识层面来看，一些学科（包括政治学）的成功的博爱精神，因其后来的荒谬性与失忆（对道德标准的失忆）而失去道德，人们的日常生活就根本不能成其为高级形式。按照韩君倩的理论，一种高级的文化形式会在这种堕落中毁灭，《钢琴梦》从形态上同时纪录了某种文化形式——如纪录片的堕落过程。这一点是从文化道德范畴以及活动形态而言体现出来的，它只能代表人类展现其否认性认同，其现代性得到人类的认同与肯定。在这种状况下，《钢琴梦》在改变社会观念的同时，改变了纪录电影的道德观念，它不屑于为因为贴上政治标签而享有一种高级形式的尊贵，基于此，《钢琴梦》令人震荡的是，它不再屈从于政治，它首次让纪录电影屈从于日常生活，在二十世纪科学、经济高于一切的社会现实下，它再次让人们把目光从物质环境中收回，投向思想环境。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