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我们不能忽视和回避,李玉的选题是包含了浓郁的性别政治意识和自觉的。当她从性这个敏感的话题开始时,她捕捉到了女性遭受的性尴尬,及其生存和存在危机的最基本问题。
二、女性性别的社会文化悲剧——性别压抑的对象
说李玉在写性,其实,除了《苹果》外,李玉的影片中并没有大量直接的性影像描写。所以,可以说她写性,但意不在性(Sex),更不拘泥于性。我们注意到,导演的观察走出了生理的性层面,在向当事人面对的社会生存现实,乃至社会文化观念层面深化。这层美学上的深入,主要表现在导演对女性作为性别存在(Gender)的痛苦现状的观察。
李玉的初期作品《今年夏天》,描写两个年青女人温婉而毅然地坚持自己异端恋爱的过程。但是,影片没有把这种争取和坚持的斗争,放在她们与异性恋正统及其偏见的冲突中,而是于平淡中,悄然勾画她们固守自己同性情感世界的理由:影片巧妙地通过周围环境中潜隐的男性性骚扰,通过那些找老婆的男人口中对女性的“贤(厨房)、贵(厅堂)、荡(床上)妇”的人生画像和定位,通过以男性为生活中心的母亲形象的刻画,尤其通过吴君君被生父奸污的罪恶的介绍,显然表明,两个女人走到一起,与女性在和男性共处的世界里忍受的性屈辱和苦闷不无关系,因为即使在21世纪的现代文明里,她们作为女性,依然很大程度上是男人的性工具和具有使用价值的私人器具。
而《红颜》和《苹果》则是更具体痛彻地揭示出,女性作为社会性别,她们的具体生存,以及由此而来的形而上身份,都直接是被压迫者和被歧视者。
《红颜》中透过小云的命运,从性(Sex)到性别身份(Gender)对男权的批判升级主要体现在,它揭示了时代变化中,性别文化换汤未换药的现实。影片开端部分以“小桥湖水人家”和英模报告团慷慨激昂发言的女模范的段落组合,介绍了一个“平静”“正常”和“妇女解放”的生活环境,但是小云这个女人的生活,却正如影片序幕中,她身陷水中的那个影像所谕示的,是一个“水深火热和胶滞苦闷”的困境。小云没有真正拥有“半边天”的权力,相反,她从情欲懵懂的年龄就开始独饮作为女性的苦酒,被镜头特写放大的小云未婚早孕那赤裸微鼓的腹部,不仅是故事情节的需要,更是一个女性生理和心理痛苦经验的诉说,是社会投射在小云作为女人的生存中的压迫、焦虑和痛苦的象征。
后来,文革的冷酷政治被时代唾弃了,但小云反而在人性解放的改革时代,经历了更多被男人逼迫的龌龊:她可以和有妇之夫恋爱了,但是从做爱到婚礼上当众摸胸的一幕,没有看到这个男人对她的情爱怜惜和人格尊重;那个企业老板,自己有对象,还垂涎小云的身体,因为她秀色可餐,更因为老板是社会公认的“优秀男人”,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影片告诉我们,小云的悲剧命运并不简单是因为她早年失身,更根本的原因是,她面对的是男人这个对女人全面拥有强权的群体。因此,无论是80年代舆论对小云“不贞”身体的指责,还是90年代男人对她的肆意骚扰,归根结底是男权对女性的不平等霸权关系使然。
《苹果》中刘苹果的命运是小云悲剧的另一变种。影片开始,摄影机就用纪实风格,对改革后北京大富足和大自得的现代大都市面貌,做了符合时代节奏的掠影式勾勒,继之描写了林老板闲庭信步般在宽阔的长安街上奔车,之后,再将这一切和几个女人,特别是刘苹果的命运剪辑在一起,给人的提醒却是,北京之大是男性之大;林老板之潇洒是有钱有权男人之潇洒。此大,此潇洒之下,却挣扎着另一个性别那辗转煎熬和痉挛的微弱存在。
影片中,在这个男人为大的世界里,由美女明星范冰冰主演的刘苹果这个美貌的女子,却更加深切地遭受着女性的不幸。在家里,她是丈夫火辣情欲的对象;浴室里做爱的场面,影片大胆地突出了安坤身体的主动和赤裸,可以理解为,导演在以性别政治的视点,强化对男性欲望之贪婪的暴露;在洗脚房,刘苹果必须笑脸应对顾客的“性垂青”;而一次醉酒意外,她轻易就被林老强行非法身下享受。为了生存,她还不得不去央求伤害她的林老板不要解雇她。然而,这个女人的命运悲剧未止于此,她遭受的来自男权的真正践踏和歧视,是她有身孕后。这时,丈夫安坤和林老板之间展开了种种戏剧性角逐,结果在安坤的卑劣精心和林老板的无耻自信中,这桩强奸案,最终演绎成一出以刘苹果的精神和人格屈辱为代价的现代“典妻”7剧。而刘苹果在多重意义上被证明不过是男人手中和身边的器物而已:她是林老板可以传宗接代的生育机器,是丈夫可以变相典出挣银子的工具,是男人之间权力角逐的交换砝码。影像和情节上,我们看到这一段的刘苹果像一个失去了判断力和情感的木偶,她懵懵懂懂,糊里糊涂,麻木不仁,是非不辨地任由两男人摆弄和争抢;情感随着他们而喜怒,生活随着他们而变化,完全失去了她自己最初那鲜活的生命质感。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