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传统的保证与现代的实践
——国画层
1、从中国绘画史的历史垂顾而言,山东的中国画的单薄显而易见的。然而,它也有着明确的几条发展脉线和不同时空的方位交错。而把山东的国画同其它类种相比较的话,那么我们则可以看到一个整体上的乐观局面。而且在学术层面上也有着令人注目的拓展性。
然而,正在由于绘画历史累积的单薄性,或者说历史发展机缘的无情,因而使得山东中国画家在继承对象及影响氛围上受到影响。然而,这个问题的背后尚潜伏着另外的转变。如果把“存在”转化为“意义”的话,那么,相对于整体的历史苍白,都有可能对于“创新”的画家是一种成全。特别是针对于那些致力于视觉革命的画家,可以轻易摆脱那如影相随的“书卷气”笼罩,从而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图式。
而山东的中国画家在近代受到日本绘画的影响是存在的。而这种影响主要在于,有一部分画家是在日本南画中发觉中国南宋、明代浙派绘画底蕴的。这一影响我们甚至在今天的中年国画家那儿看到条缕痕迹。注重于散笔写意的冷峭峻拔。这一切与宋元绘画的精神相去甚远。
从五十年代活跃于山东画坛的画家来看,关友声、弥菊田的高古奇相,刘鲁生、张彦青峭然疏散,张鹤云、王企华注重对象的再现与广阔的传播等等。由于受制于接受背景的影响及师承的制约,他们或以恒常的心志去对待不同的创作,或以熟稔的笔墨程式去面对相异的对象,从而与中青代国画家们见出显明的间差。而造成这个现象的原因除了众所周知的社会文化原因之外,大部分老年国画家一般都担负着专业或业余的教授任务。这就使得规范性与程式化成为不可避免的特性。对于山东国画缔造新人做出的贡献,成为他们在绘画之外的重要声誉。
老、中、青年三代画家在山东的中国画发展中分明似乎是截然的。如果说老一代的山东国画家们主要是以演习传统而调节个性的话,那么,在中年一代画家中,又有在传统基础上参加西方写实绘画的倾向。由于中年画家们在传统接收中有着历史的原因(如自身文化素养等),因而更多地著目于绘画的写实性。注重于恢弘的气度与开张的悍拔便成为他们的优长与局隘。而对于另一个部分由于其着眼更多地各类“效益”之上,陷于“集体意识”的同化区中便显得也正常起来。
对于山东的青年国画家来说,在绘画本身的视觉效应上大做文章成为一个专注的势头。但它却更多地落实在对于写生对象存在特征之上。这个侧重点无疑弥补了人物绘画薄弱的这个“盲点”。
从整体绘画题材倾向上来讲,我们亦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在老一辈画家中,成就往往更多地落实在花鸟画上,诸如于希宁、张鹏、隋易天等。中年一代则以山水为显明标志,如刘宝纯、张登堂等等。青年一代国画家则在人物画上贡献最著,如赵建成、梁文博、陈全胜、孔维克等等。当然,这个基础的松散框架所赖以说明的问题非常有限;由于人物画要注重于科学的写生训练,山水画则同时需要游历经验与雄视一方气量,而花鸟画则似乎是一种人格全面修养的自然趣化反射。这个规律偶然地暗合了中国画唐以人物胜、宋元专意于山水,明清拓展在花鸟之中的历史史实。
当然,我们尚须通过个案画家生存背景及自身素质的分析,才有可能进入富于特点的山东国画展的文化心理深处。
于希宁:传统与自然
在山东的中国画家中亲炙于中国现代艺术大师如于希宁绝无仅有。
这无疑是一个先天的保障,同时也是一个机缘,它包含着人生的偶然与艺术的必然。
于希宁走的正是这样一条厚积而薄发的道路。这同时也是大部分中国画家的道路。用浑厚的积累去喷薄般地发挥。这是一种人生的磨砺形成的艺术修养。
少年时期的于希宁先习西画,启蒙老师对于钟爱有加,这使受到了有别于一般同学的教益。同大多数画家一样,启蒙阶段的启迪还更多地来自于身心的觉醒,考入上海新华艺专之后,由于该校没有分科意识,故人物、山水花鸟无不演习;注重艺术的全面修养,诗书画印皆成必修。
有意思的是,由于新华艺专卒集了国内一流名家黄宾虹、潘天寿、俞剑华、诸闻韵等人。这些富于个性的画家教学方法也持各异的态度。这固然有着它教学上的不严谨,但对于国画这一特殊的艺术类种而言,却往往有着意想不到的好处:由于执教者的随意,使得学生在选择上更具有主动性。
于希宁便是在大师的对他的亲切俯就中得到了他的最初教益。
从于希宁现存三十年代的工笔花卉页上,我们分明能感受到当时的艺术气氛和学术环境。在这帧帧充满着作者对于艺术的真挚匠心营造中,可以窥见他对于古代大师的深切体验。这里面既有对徐(熙)、黄(筌)门径的理解,又可见于希宁自己的潜在选择。以至于黄宾虹题下了如此的文字:
“世称黄筌富贵,徐熙野逸,明贤勾花点叶,秀劲古艳,独步一时,志存大雅。希宁学兄,此作近之。”
一个艺术家的个性表露往往首先体现在他对于大师的态度之上。在此意义而言,来自于下意识的选择,有时往往会终其一生的性格。二、三十年代海上吴派盛传,还有书法中对于北碑嗜爱的背景,之中当初由于纠正南帖带来的矫弱,却走向了粗野的极致。对于吴昌硕的绘画,于希宁却只关注其内在的质朴感。也就是说,他只对引发自己性情的风致感兴趣。这种看似愚钝的举动,却隐含着一个真正哲学意义上的敏慧。
当我们在九十年代初期与于希宁共同回首“海派”画风笼罩江南时带来的利弊时,不由感慨万分:还是由于于希宁凭藉着一种执拗的个性选择,才使他在八三年西子湖畔与当年师友聚首时,能够明确地感到一份独立的超然。
在于希宁自己看来,他自己的艺术面目在三、四十年代,甚至五十年代初期都还不具备自己的独立面目。这并不是一种名家的自持谦辞,而是画家对自己的一种清醒的把握和设计。正由于如此,才使他从全面画种涉猎到只专于花鸟。这不仅仅是一个能力问题,而是一种精力的凝结。它当然不是瞬间的精神和竞技状态,而隐寓着一个生命历程的比照。
五十年代于希宁追随俞剑华、罗叔子专治美术史。这同时提供给他这样一个机会:对于中国古代美术遗迹的感性认知与理性把握,使他从修养到气质都得到涵养。
之后,在十年文革期间他同大多数艺术家的境遇相同。然而,不同的地方在于,于希宁在被社会冷落之时,却并没有被艺术所冷落。在那个艺术贫乏的年代里。他反而有了一个澄心静虑地思考和勤奋不辍地演习机会。
于希宁选择了梅花作为他重要表现对象之一。
这不仅是梅本身可能给他带来情感的附会,四君子作为启蒙时的从习对象。这时又使他有了一个自然生命的灌注机会。
一九七九年,于希宁由无锡出发,经苏州、余杭等地凡一个月的游历。
他从无锡看梅的起条、发苞、到苏州香雪海老梅,之后太湖余杭,依气候渐变,梅花依旧盛开。截止八七年,于希宁竞五次体验至斯。
这种直接来自于自然鲜活生命的体验和感情投入,使得于希宁的绘画体现出了一个真正的性格。这是既有别于他人又有别于自己,有别人文人的萧寒孤逸又有别于院体的整饰谨严。
中国绘画的发展面临着如此的陷阱:文气溢荡者易同化在表现的单薄,工整对象者易失之于模写传移,人为创新者往往陷入躁狂直泄……在如此的意义上,于希宁的成功不仅是一个“艺术家”的成立,同时还从自己的历程中提出了一个饶有深意的学术课题:深厚的传统修养只有投入到生机的自然中才有再生的可能。在幻变的自然面前必须有前人的智慧承继才有可能把握自然神髓。
由是于希宁的绘画中在如此的面目中体现出如此性格:
于希宁的绘画那渗透在笔墨深处的驾驭能力和心理机制,来源于中国民间艺术色彩的激活和支持。
这是对人生质朴而热烈体验的内视与外观,深厚的传统焕发出自然的生活神采。
梁天柱:生命的厚度
对于一般成就的画家,我们几乎都可以发现其类似于“定义”般的经历——少年嗜画如癖,青年力主苦学,中年有成,老年坐享。在这个过程中,李可染曾精辟地概括为:以最大的功力打进去,以最大的勇气打出来。也就是通过力学——类似于禅定般的苦行,而后到达顿悟的境地。
这一切对于梁天柱而言,却几乎难以做任何层次上的比附。我们从他已经走过的道路上,也几乎难以牵强地指出,他是如何打进去,又走出来,哪些是苦学阶段,哪些属于顿悟层次。他似乎是用自己生命的阅历、习性和质朴的性格、天真的感情、洋溢的热爱,组成了活泼的汪洋河流,导向艺术的砚田。这里面毫无任何人工相拗的痕迹,一切是那样的天然而自如。
我们由此而感兴趣于他的生活经过与艺术发展的关系。
在梁天柱看来,成为一个画家本身完完全全是一种奢望。这不仅在于他少年时期缺乏那种应有的书香熏陶,充其量不过有三年的私塾底子。迫于生活之计,他是七岁便钻研歧黄之术。二十四岁在青岛正式挂牌行医。在此期间,他依然割舍不断丹青幻化的蛊惑,业余时间奔走于大安医院与青岛私立美术艺校之间。在近三年的时间里,他受教于岛城名流赫保真、张鹤云、王珏等人。在此阶段,也未出现过任何戏剧性地发掘其天份的机遇。这在今天看来无疑颇有艺术生涯中伏笔的遗憾。相反,所有老师对这位质朴木讷,而又不合法度的倔犟青年,并未有任何青睐之意。
解放后,梁天柱又酷爱起京剧,作为票友时常反串下海。一九五七年前后,他曾执画求教于张鹏等人,由于性格及倾好相左,画家对这位业余作者的横涂竖抹之作,往往连指点的兴趣也失掉了。倒是在对岛城名师孙国枫的画作上,梁天柱曾下定决心逼肖于乃师,等到自己实现了那种预想效果之后,可能由于梁天柱血液中跃荡因子的缘故,不久他便游离而去。
一个偶然的机会,梁天柱得到了黄宾虹绘画的复制品,这使他终日宝爱不已,朝夕相对,梦中亦自拥其乐。他天真地认为,黄宾虹绘画的浑厚乃其为人所致。只有人好,画才能浑厚。他几乎能神交大师,与其人性进行交流。这自然有别于那种浮躁地搬弄形式、点画的作者。等到他自己有了“青岛黄宾虹”这一褒贬参半的雅号时,梁天柱意识到自己已步入了一个创作的“误区”,热爱的沉溺使他失去了自己。
一九七七年,梁天柱开始策划如何摆脱掉大师圣光的笼罩。退休后,这位老人竟七下江南,自费游历了江、浙、湘、赣、豫、皖等地,饱览了自然山川的雄奇、润秀、华滋之美。
一九八0年,七旬老人又西出阳关,横越戈壁,只身艺人单赴敦煌莫高窟,去冥化与感悟元朝、隋唐艺术的“精神场”。之后,他辗转京师,心追手摹于故宫、中央美院等地的先贤珍迹。
由此,似乎构成一个引爆点,把梁天柱的生命积蓄、艺术冥悟、自然山川的给养与古代名家遗迹,契默性地贯串一起,而使他的艺术能量一发而不可收拾。
文人画的胸襟与烟云供养、儒家为人的浩然气性、温良淳厚的道德保证,敦煌民间艺术那经过历史年轮覆盖与雅化的俗艳色彩,均成为梁天柱绘画支撑的基础框架。
对于自然,梁天柱决不拘泥于地形态貌的局部攫取,而是感受与体会那种自然整体奇观之外的“势”、“气”、“韵”等等。对于人文修养,他也能超越古代文人书卷气带来的蔽障,从而在接受中国积淀文化审美观的基础框架中,用自己质朴的豪爽去把握自然间的刹那印象。这一切我们可以在他的代表长卷巨制——《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中集中地感受到。他用色彩进行了融情化意式的体现,说他是中国式的民间色彩印象抑或是恰当的。
梁天柱绘画中对于山川体势与线性的把握,他自认为得益于京戏的唱腔。他把自己所推崇的程砚秋那样云流水般的行腔用视觉的“线”去把握,这使得他的笔法具有一种悠长的天籁感,形成一束极强的情感穿透力。
梁天柱在画面上追求一种厚度,他的第一层次是形式上的。他利用崂山的石头自己磨制色彩,然后再去画崂山。他的画,一位婴孩的天真直觉饶有意味:“用大炮也轰不动。”
在我们看来,梁天柱绘画中还有第二层次上的厚度,掩盖在形式之下的。这也使我们看到他简率明快的画风中充溢着一种厚度。而反射出中国绘画整体文化的积累性。他需要以人的品格奠基,逐渐覆盖人性、生命、感情、阅历……如同自然的血色黄昏一般,用生命的能量与文化的积蓄反射出美丽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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