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种用会计的方法度量宇宙万物的伎俩在中国当代诗歌写作技巧里十分时髦,备受重视,但可以设想,面对一群牦牛数到“九十九”时,不要说惯于跳跃性思维的诗人,就是庸人也会不胜其烦的,哪里还有什么诗意?车尔尼雪夫斯基早就说过:“诗歌不能允许技术细节所提出的那种解决办法”,“在诗歌中甚至不适合去讲有200000个居民的城市,这种精确性过于狭隘了”。当然,目前的中国诗坛,比车尔尼雪夫斯基高明的人多了,引用车氏的话未必能说明什么问题,说服什么人,好在汉字有许多微妙之处,其中之一,就是怎样解释都仿佛有道理,比如昌耀先生诗里的“九十九”可以是泛指其多,也可以是神话传说色彩的体现,传说中不是经常说“翻过九十九道梁,趟过九十九条河”什么的,但不管怎样辩解,昌耀先生笔下的牦牛是相当乏味的,它们不仅保持着“等距”,而且是“精确的等距”,不仅是“横贯”,而且是“缓步横贯”,这哪里是青藏高原上的自在的野兽?这哪里是活泼想象的产物?这是机械的观念,这是毫无内容的理性和让人厌烦的纪律。与其说诗人在写一群牦牛,不如说他在写每天下午准时出来散步的康德;与其说诗人在写一群牦牛,不如说他在写一队训练有素、此刻正步走过检阅者视野的大兵。虽然将数学方法和神话传说色彩熔化在诗歌的炼丹炉里,但改变不了这几行诗想象力贫乏的本质。而这时的诗人,则让人想起为实用美术专业的新生摆设静物的教师,熟练地掂来掂去的只是一件件没有生命的呆物。
现在能够判断,“古语特征”和“修饰繁多”都未能改变昌耀先生不少作品的平庸,正如华丽的衣服未能改变一个人的本质。但对古代词汇和修饰成份的偏爱发展,上升为一种写作方法和作品特征之后,它们就决定了昌耀先生作品的读者,他们注定是少数人,要么是受到良好的古汉语熏陶和语法训练、能在修饰成份的荆棘丛中准确抓到主干成份的人,要么是什么都不懂,却需要在诗界捞一把的南郭先生式的骗子。从目前报刊上大谈特谈昌耀先生其人其事其诗的文章出现的词法、语法、文史常识等诸方面略嫌其多的毛病来看,后类人居多,因为正像一位思想家所言:“必须什么都不懂才敢解释一切”。什么“他已自我压榨为一段铸铁,无惧于人生的任何伤害”啦,什么“他的名字,仍是新派诗人区分自己同志的暗号”啦,什么“他坐在大病初发的病床上”啦,多么怪异而玄妙的说辞都不能改变这类人的本质。现在的情形是,昌耀先生的作品,好象只有这少数人才能解读,才能评价,才能心领神会,才能发扬光大。到了最后,也只能是这少数人“燕雀乌鹊,巢堂坛兮”,在这个意义上,我同意韩作荣先生率先提出,后被一帮“好事者”附和的说法,昌耀先生的确是“诗人中的诗人”。但一个前提是,在这个美名的前后要加引号。
某些评论家神奇的地方在于走极端,若有个评论对象,不是“棒杀”,就是“捧杀”,决不实事求是,即使人死灯灭也不罢休,他们争先恐后评价、总结,找“骨架”,树“里程碑”,忙得不亦乐乎。昌耀先生已是“树大招风”,当然不能幸免。只从十数年来写昌耀先生文章的题目,人们就知道他们早把昌耀先生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有特点的诗人的自由剥夺得干干净净。“嗥叫的水手”、“荒原上的马”、“伶仃的荒原狼”、“天路上的苦行僧与圣徒”、“好大一棵树”等等,虽则提法别致,可惜少有人气。值得一提的是,“诗人中的诗人”这顶从艾略特那里借来的廉价的冠冕扣在昌耀先生头上时,使这位以抒发激情见长的西部乡村诗人和以渊博的学识、深奥的哲理闻名于世的大师形成不成对比的对比。如果真要把昌耀先生说成是完美无缺得连肚脐眼都没有的诗人,就万不能到艾略特那里借行头。艾略特是哈佛的哲学博士,除英文而外,“还选学法文、德文、拉丁文、希腊文、梵文、中世纪历史、比较文学以及东方哲学和宗教等”,“后去巴黎大学、牛津大学研究新黑格尔主义者布拉德雷的哲学”,而昌耀先生14岁参军,接着参战、负伤、疗养,19岁到青海,21岁被劳教,过了二十多年居无定所的生活,他基本上是一位自学成才的诗人,从自述的文字看,他阅读的范围十分有限,属于靠文学期刊、报纸和有限的书籍滋养自己灵感的诗人。一个比较有说服力的例子是,四十年来“拉丁美洲的文学出现了惊人的爆炸性突破”,引起全世界关注,但昌耀先生却告诉采访者:“我于美国西部文学所知无几,至于当代拉美文学更不容我置喙了”。显然,后一句话显得含混,到底是“不容置喙”还是“无喙可置”?根据语境的暗示,当指无喙可置。作为一位“伟大”的当代诗人,对世界文学重大的成就如此地漠视,不能不使人感到迷惑。对此我们说,昌耀先生和艾略特先生除都是“诗人中的诗人”之外,再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了。 后来,权威的评家又拾高尔基的牙慧,把“大自然赋予诗的一个器官”借给昌耀先生,而且从昌耀先生承认自己是“一部发声器”的情形看,他也同意“器官学说”,既然是“大自然的器官”,就必是“天生的诗人”,既然是“天生的诗人”,就不需要读书、思考、借鉴和训练即能达到“字字珠玑”的化境。但若要深究,人们就会发现这种移植,依旧是因缺乏常识所导致的低级错误。叶赛宁诗的特点是“……音乐性强,富民歌风味,有优美的韵律和节奏,有神奇的声、色和运动感,语言质朴……”(《世界流派诗选》),我们已经说过,音乐性、节奏和质朴恰是昌耀先生作品所不具备的特点。我们不怀疑一些人为昌耀先生护短的善意和用心,但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做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蠢事。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