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话说回来,仅仅认为这些前后登台的评家是在议论、评估甚至“包装”、“推出”昌耀先生,那就把他们简单化了,我们也太天真了。1988年,骆一禾先生在《太阳说:来,朝前走》一文的最后指出:“昌耀先生的诗歌作品,是中国新诗运动里那些最主要的实绩和财富之一,目前这位大诗人并没有得到公正的认识”,“重要的是中国诗学和批评出现了判断力上的毛病:看不清创造”。中国是个穷国,但中国古往今来的诗坛不可谓不是一个大道场。现在这么一个摊子整个地出了问题,患了眼疾,谁来诊治?谁来拯救?谁又是度量创造力的一把尺子,此中奥妙,不言自明。2000年1月,一个称昌耀先生是其“师傅”——诗歌也有作坊——的人撰文说:“在国内许多我参加的报纸或诗歌会议间隙,昌耀都是一个重要的话题,我被要求担当的角色,则是有关昌耀及其诗歌信息的发布者。”虽然昌耀师傅是重要“话题”,但他只是一个缺席的“圣徒”,风头出尽的实际上是“角色”。在同一篇文章里,这人重弹了骆一禾先生的老调:“昌耀写出了那种古奥邃密而又灵光幻化的诗篇,中国评论界却没有相应的理论体系对其做出恰切诠释。”他还写道:“然而中国的编辑家队伍中到底不乏有识之士。90年代以来的若干年间,《人民文学》通常都以10个左右的页码,对他一年内的新作实行一次性的断堆批发”——“断堆批发”,多么粗俗的暗喻!此公撰写《海子评传》真是一个灾难!海子的语言是多么的精微啊!——在将昌耀先生每年的新作变成了蔬菜市场最不值钱的大白菜之后,此人吹了一个大牛皮:“这因此而使我对这个时代怀有一种敬意”。言下之意,要不是《人民文学》每年“断堆批发”昌耀先生的诗,这人就有可能取消对时代的敬意,缺少了这敬意,我们的时代将会多么灰暗,多么不幸,多么不值一提。
昌耀先生是否听出了明显的弦外之音?这哪里是推出昌耀先生?这哪里是对时代表达敬意?这分明是把昌耀先生作为由头,拿时代开涮!如果善良的人们还不能看出他们叵测的居心,那么下面的事实将再作证明:1988年,骆一禾先生在其文章里不无暗示地说,当时52岁的昌耀先生有“完成感”;1993年,张翔、史永旺为报纸采写的通讯里,借引用方式,公开了一个下作而无聊的流言:“但是,也有的诗人预言,如果昌耀不死,他的诗歌永远不会引起轰动……”;到了1998年,他们不屑再用暗示或借题发挥的方法表达盼人速死的心愿,而是变为厚颜无耻的坦白。有一个自称是昌耀先生学生的人写信给诗人说:“如果说《过客》还在坟的这面,那您已经到坟的那面。因为您已澄明了。这是死亡以后的生命状态。”与此如出一辙的是,1999年底,昌耀先生尚在医院积极配合治疗,日夜盼望着“奇迹的出现”,这时“中国诗歌学会”授予他“首届中国诗歌学会诗人奖”,韩作荣前往西宁,在病房里宣读了授奖词,其中最脍炙人口的两句是:“昌耀是不可替代的,如青铜般凝重而朴拙的化石,如神话般高邈而深邃的星空。”我真是难以想象,知书晓礼的韩作荣是怎样面对面,把热泪盈眶的老朋友昌耀说成是化石的?这哪里是致予活人的授奖辞?这分明是提前宣读的悼词!从1998年冬到昌耀先生去世,更是有许多怪异的人物出来,预言昌耀先生行将或必要死亡。还是前面那个认昌耀先生为师傅的人,在1999年12月5日的电话里,即听出昌耀先生“几近油枯灯灭”。要知道,这时距昌耀先生最后的结局还有整整109天,假如昌耀先生不是跳楼自杀,真正的“油枯灯灭”更不知在何时?另一个是青海的睡梦家,3月23日清晨在自己的床上做梦,梦见的却是昌耀先生终局时的形象,还有一个河南省的诗人兼摄影家,早在昌耀先生来住院之前,就拍过一张充满不祥征兆的照片,显然,他的相机比精密的医疗器械厉害,他在摄影的同时兼做摄魂的实验……
鲁迅先生在论及秋瑾的死时,说过秋瑾是被掌声推上断头台的话,这当是真知灼见。昌耀先生晚年,一些人希望着他“永垂不朽”,一些人则知道他行将就木,一些人则在预言、传言,大家都在暗示、鼓励和催促,昌耀先生是敏感之人,他当能听出上述话语的弦外之音,在怪力乱神的舞蹈中,他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有以死谢天下。
在形形色色的专辑、专栏、专题、专访、专稿、专人把昌耀先生方方面面、林林总总的“悲剧”谈得痛快淋漓、一览无余之后,请允许我狗尾续貂,也来谈谈昌耀先生的悲剧,如果说在他的生活里上演过让人恐惧、让人怜悯的悲剧,那就是“他的生活,与其激起的神话远不相符”(加缪论兰波语)。他的诗也是如此,而他相信了这神话,相信了制造这神话的人。1988年,当有人说他是未得到公正认识的“大诗人”时,1991年,在有人将他的《慈航》一诗和《浮士德》、《荒原》,尤其是《神曲》等世界文学中空前绝后的杰作相提并论时,也是在1991年,在有人大谈特谈他诗歌的悲剧精神时,昌耀先生还有可能拒绝或纠正,有可能辨明真伪,他可以全面了解但丁、歌德和艾略特等对世界诗歌史作出的开创性的贡献,然后将之与自己的创作进行质和量两方面比较,然后像帕斯捷尔纳克那样说;“我很难想象自己是个诗人,如果说诗人指的就是普希金或埃斯库罗斯的话”。但他似乎是欣然接受了这一切。当他被“有毒的、闪光的、骗人的花环”(尼古拉斯·纪廉语)初步罩定时,他觉出了生活的普通和乏味,他改变了从前对诗歌的坚定和纯洁信仰,他萌生了用诗歌带来的声名改变生活面貌的念头,这期间,他写了不少的信,表示着感动和感谢,谈论着自己的厄运和缺少情节的悲剧,给好事之徒提供着素材。1994年,《生命之书》出版前,他拟写了一则与他一贯引以为荣的精神信仰完全相悖的订书广告,其中夹杂着愤愤不平和孤高自许的复杂情怀——此广告中的一些许诺后来亦未兑现。他还有过到兰州签名售书和到苏州做“文化差使”的念想。我们已经说过,这一切不能说明昌耀先生有错,这许多的欲念和挣扎,在每一个社会转型期的普通人那里,都是存在的,正常的,但这一切足以证明:从根本上来说,昌耀先生并不是某些人所描绘的那种“圣人”;不食人间烟火,献身艺术,超凡脱俗到“富贵于我如浮云”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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