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末,国民党散布:“臧克家不再写诗了。”父亲立即以极大的义愤,写下了向反动政权再一次宣战的檄文《你们》 :“你们宣传说,我不再写诗了,/ 对不起,我给你们一个大大的失望,/ 我被你们的话鼓励了,/ 我的诗性猛烈得像火!” “我有太多的悲愤要把胸膛爆炸开呵,/ 我有太多的感情要冲涌而出呵,/ 我的心被火燃烧着——/ 那羞耻的火,/ 那困恼的火,/ 那生之苦难的火呀!” “我要写诗,/ 因为我要活下去,/ 而且,越活越起劲!/ 我明白,在我们消极的时候,/ 你们才积极起来!/ 我要用我的诗句鞭打你们,/ 就是你们死了,/ 我也要鞭打你们的尸身!/ 我要把我的诗句当刀子,/ 去剖开你们的胸膛;/ 我要用我的诗句/ 去叫醒,去串连起/ 一颗一颗的心,/ 叫我们的人都起来,都起来,/站在一条线上,/ 向你们复仇!复仇!”这些指着鼻子声讨、痛斥和鞭挞反动派的作品,需要冒着多么大的危险,这是每个从黑暗时代走过的人,才能深刻体验到的呵!
在父亲解放前夕出版的最后一本诗集《冬天》中,他1947年末写成的诗歌代表作之一《冬天》,深刻形象地表现了中国人民在那一年四季都是冬天的反动统治下,所遭受的无边的苦难,并且富有预见性地指出:“这该是最后的一个严冬” ,为国民党反动政权的垮台,提前敲响了丧钟。在这黎明前严寒逼人的冬天,在这白色恐怖登峰造极的岁月里,父亲除了积极投身于革命运动和以作品为武器之外,还先后主编了一些进步报纸和刊物,如:《侨声报》副刊、综合性文化月刊《文讯》和书籍《创造诗丛》十二种等,并大力协助青年友人曹辛之、林宏等成立了星群出版社,编辑出版了《诗创造》丛刊。在这些报刊上,父亲编发了大量革命与进步的文化人士和著名作家的文章,并培养了一批进步青年诗人,在当时产生了很大影响。
正是由于父亲作为一名革命与进步的文化战士的不懈斗争,1948年11月,国民党当局以“写讽刺诗、办左倾刊物和参与共产党创办的星群出版社”为罪名,将父亲的名字上了逮捕的黑名单。国民党特务们在查封星群出版社和《诗创造》丛刊时,一再逼问父亲的住处。在中共地下党组织和亲友们的帮助下,曾一周内五易其居的父亲,像当时许多进步文化人士一样,于同年12月8日,潜往香港避难。三个多月后,他与我的母亲一起,乘坐中共党组织租用的专轮“宝通号”,由冯乃超同志带队,与全船一百多位进步文化人士一齐北上,奔向已经和平解放的北平。光明、自由、和平、解放的新中国,这是父亲自从踏入战斗行列的最初一刻起,便已盼望的崭新的祖国和天地!为了它的早日到来,他与亿万中国人民一起,用自己的战斗,用自己的生命,迎来了这一天。父亲的心中,充满了一名战士为祖国和自己获得新生的无比喜悦与自豪!
坚守与捍卫
我至今清晰地记得父亲生前经常说过的一句话:“只要我认定的事,就破命去干!”它,不仅表现出父亲做事的坚韧精神和全身心投入,更可以看出他为了捍卫真理和原则,不惜牺牲个人的思想境界。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在父亲一生近八十年的文学创作生涯中,他一路沿着现实主义和革命现实主义的创作道路前进,一贯提倡作家和文学作品要与时代同步,与人民同心;一贯主张生活是文学创作的土壤和源泉,文学工作者要深入生活;一贯倡导文学的民族化和大众化,力主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的创作方针。在漫长的创作之路上,无论社会上涌动着何种创作思潮,无论受到多大的打击和歪曲,他一直坚守和捍卫着这些创作原则和文学理念,终生都没有丝毫犹豫、动摇和改变。
父亲是在痛切地感受着中国社会的黑暗和人民的苦难中,开始文学创作的;他是汲取着中国古典文学和大众民间文学的深厚营养,走上文坛的,因此,直面和反映社会现实,将中国优秀的文学传统融入自己的作品,就先天地为他的文学创作,打上了深刻的几乎无法改变的印记。1933年他的第一本诗集《烙印》出版前后,一些诗人远离现实,躲在自我的小天地里唱恋歌,描写女人的“酥胸玉腿”,或沉醉于风花雪月之中。而父亲在《烙印》中所展示的社会现实,所描写的民众的苦难,把人们带回到真实的人间景况中来,因此,茅盾先生在1933年的评论文章《一个青年诗人的“烙印” 》中指出:《烙印》的“全部二十二首诗没有一首描写女人的‘酥胸玉腿’,甚至没有一首诗歌颂爱情。甚至也没有所谓‘玄妙的哲理’以及什么‘珠圆玉润’的词藻!《烙印》的二十二首诗只是用了素朴的字句写出了平凡的老百姓的生活。……我相信在目今青年诗人中,《烙印》的作者也许是最优秀中间的一个了。”正因为《烙印》真实地反映了旧中国农村和农民的实况,朱自清先生在《新诗的进步》中说,“初期新诗人大约对于劳苦的人实生活知道得太少,只凭着信仰的理论或主义发挥,所以不免是概念的,空架子,没力量,”而到了臧克家,中国“才有了有血有肉的以农村为题材的诗。”穆木天在《关于<烙印>》中认为:“青年诗人臧克家的《烙印》,是最近值得注意的一本诗集。作者经验着‘九·一八’以后中国农村破产的情形,感到了深刻的人生的痛苦。他以现实的平常的材料,咏诸诗歌。……他的那些短诗,可说是时代象征之一面相。”就连一位反对、厌恶和从来不读新诗的齐东野先生,也在他的文章《由现在中国的诗坛谈到<烙印>》中,极生动地道出了他读《烙印》后的全新感受,和父亲这些真实反映劳苦大众生活的现实主义诗作,给予他心灵的巨大冲击:“那充实的内容,明显而深的字眼,新颖的词句,一字一字地刺入我心的深处,继续着一气读毕,我兴奋,我喜悦,全身感到一种紧张,又觉到一种松弛,意外地我在仇人中寻找到一个可爱的朋友,在垃圾中捡起一颗珍珠,那时我把它紧紧地搂在胸前,迅速地就向回跑,也不管朋友允许我借阅与否。它不但打破我那‘誓死抵制新诗‘的信条,而且闯进我那狭小的书斋,永久做我的伴侣,因为失去它我便感到空虚,也唯有这样才感到满足,纸上的字,个个都是刺,刺你的眼,刺你的心,犹如把刺刀穿进你的胸。……一个新的生命已经在那里发育、滋长,慢慢地繁荣起来了。”就这样,父亲这些根植于现实主义土壤的作品,一问世,就向人们展示了它强大的生命力,为当时的诗坛,吹来了一阵清新的风,带来了勃勃生机和活力。这一切,不能不说是父亲现实主义创作原则和手法、他的民族化的文学风格,在首次集体展示时的一个大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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