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最初走上文坛,便对现实主义创作原则和手法、对于文学的民族化、大众化问题,持有自己一贯的立场和见解。1933年11月,父亲在《烙印·再版后志》中说:“我有一个野心,我想给新诗一个有力的生命” ,又说自己“老早心里为写诗定了个方针” 。这个生命,这个方针,就是他坚持了一生的革命现实主义和民族化、大众化的创作道路。他“沿着自己的道路,从《烙印》直走到”生命的终点。“这中间,在形式上显然有变化,有演进,但这变化,这演进,是沿着一条轨道进行的,而这条轨道是铺在生活的基地上的”(臧克家:《<十年诗选>序》)沿着这条现实主义的、民族化大众化的轨道,父亲被人们称为:对“五四”尤其是大革命以来的中国现代史,做了系统的、几乎是编年史的反映。他从1929年起,年年有新作问世,1933年后平均每年出版一本诗集,最多时一年出版了三部。工农兵学商,东西南北中,从“辛亥”到北伐,从抗战到建国,他作品覆盖的时间“面积”之大,在新诗史上是很少有人能够比拟的。对于这条道路,他的作品,他始终为之不懈的鼓与呼,他为捍卫它们所做的努力,都是最好的明证。
父亲晚年曾多次谈到:“我对文艺问题有个人的看法,而这种看法与多年来的创作实践和理论学习是密切关连的。因而我坚持它,不易动摇。我觉得它对,就要坚持,人言不恤。这些,我都毫不含糊地形诸口头和笔头。”(臧克家:《<青柯小朵集>小序》) 父亲在1934年的文论《论新诗》中,就指出:“我们的时代是在暴风雨里,经济破产使得都市动摇,乡村崩溃,有多少生命在惨痛地往死路上去……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只能写诗已经是可耻了……作为一个诗人而活在眼前的中国,纵不能用锐敏的眼指示着未来,也应当把眼前的惨状反映在你的诗里,不然,那真愧煞是一个诗人了。”作为一名现实主义作家,父亲一生都非常看重和大力提倡生活对于文学创作的巨大意义。他先后在许多文章和众多言论中,都提出“生活是文学创作的土壤” 、要“深入生活”的主张。在1942年写成的《从学习到创作》中,他明确指出深入生活和正确的世界观,是一个作家进行文学创作的极为重要的先决条件,因而进一步丰富和提高了他对于现实主义文学创作的认识和理论。父亲还一直大力提倡继承中国优秀的文学传统,向大众学习,向民间学习。他曾下力搜集过民歌民谣,以通俗易懂、易于被民众接受的语言,写出优秀作品。他早在1940年的《我怎样学写新诗》中,就明确地提倡:“……向大众口语的源泉里,汲取一些活的诗句,……大众的口中流露了多少诗人笔下写不出来的妙句,这妙句只要你肯躬腰,真是‘俯拾即得’呵,……该要生活来充实诗的内容,该向大众学习自己的诗句了。”他又在《<臧克家诗选>后记》中说:“我很喜欢中国的古典诗歌(包括旧诗和民歌),它们以极经济的字句,表现出很多的东西,朴素,铿锵,使人百读不厌。我在写诗的时候,有意地学习这种表现手法。……人民的口语在我的习作中也起了作用。”不仅是诗歌,从父亲对于文学的其它门类,如散文等的创作中,都可以明显地看出中国优秀文学传统对他的巨大影响。
父亲一生都坚守在革命现实主义和民族化、大众化文学创作的阵地上,从来没有改变他认定的真理,无论风吹浪打,不改初衷。他曾在民众的苦难中,于1934年撰文指出:“囿于自己眼前苟安的小范围而大言不惭地唱恋歌……诗做得上了天,我也是反对的” ,并对当时“新月派”诗歌中过于注意外形上的修饰,而内容大多装满了闲情——爱和风花雪月;对“现代派”以神秘派的诗的形式,表现一种轻淡迷离的情感和意象,缺乏时代气息;对于某些革命派诗歌的标语口号式倾向,都提出了异议和批评。父亲不仅在自己的文学创作和理论观点上,坚守着这些原则,而且在解放前他主编报纸刊物的方针上,也强调了这些主张。尤其是上世纪四十年代,战争连着战争,社会黑暗,中国人民处于水深火热和不断奋起的斗争之中。1946年,父亲大力支持和协助青年友人们创办了《诗创造》丛刊。在决定办刊之时,父亲向他们提出需要注意的两点,首先就是“一定要搞现实主义” 。在这些编辑者大目标共同一致,但在艺术思想上却有分歧,存在不同见解的时候,父亲旗帜鲜明地支持了部分编辑人员的如下主张:“在残酷的现实环境中,要多刊登战斗气息浓厚与人民生活密切联系的作品,以激励斗志,不能让脱离现实、晦涩玄虚的西方现代派诗作充斥版面。”有时候,因为观点的不同,父亲曾与持不同见解的青年友人争论得面红耳赤。他在这段时期的文章中谈到:“眼前是这样一个时代,真和假,丑和美,罪恶和正义,自由和奴隶,对照得如此鲜明,如此强烈,彼此在批着对方的面颊,而斗争的红血不断地流。” (臧克家:《论十二位诗人的诗》)“在今日意义上的‘新诗’,语言的近代化、口语化是必需的,而最主要还是内容方面强烈的时代性——也就是斗争性。”(臧克家:《新诗》) 让一贯坚持现实主义创作原则的父亲,让一生为人民而战斗的父亲,在人民的苦难和不屈的斗争面前闭上眼,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这场友人间由于文艺观念和办刊方针不同,而引发的争论和思想交锋,是遵从革命现实主义、主张走民族化大众化道路的诗人和编辑者,与显示出西方现代主义色彩的同仁们的思想斗争。这场论争不仅产生了一定的社会影响,而且在当时的时代氛围中,也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和典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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