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问:王西平,诗人,《现代生活报》记者。
回答:江雪
问:首先说说你的蕲春老家吧?或者讲讲你经常在诗中提到的“清水河”、“黄瑰堡”。
答:我的家乡蕲春这个地名,对大家来说肯定都很陌生,但是一提起李时珍、黄侃和胡风这些名人,大家马上就说知道,他们就是黄冈蕲春人。几千年来,黄冈走出了无数影响中国乃至世界的历史人物,除了我刚才提及的几位,还有道信、弘忍(慧能的师傅)、徐寿辉、程灏、毕升、顾景星、熊十力、田桐、居正、詹大悲、殷海光、徐复观、闻一多、林彪、李四光、汤用彤、余三胜、董必武、包惠僧等一大批杰出人物。我有幸于以 “黄冈人”自居,而感到莫大的骄傲与自豪,家乡这一群文化巨子,正影响和激励着我,不断努力,追求自由独立精神,实现自己的文化理想。我创办《后天》杂志,正是受到家乡自由学人的深刻影响,这种影响不仅仅是精神层面与思想层面的,更多的是行动上的。诗人余笑忠和橡子,也是我的同乡。
清水河,是我家乡的一个小镇,也是一条河。河两岸除了田野,就是山。少年时代,我经常在清水河里摸鱼,钓鱼,游泳,捡鸭蛋,过独木桥。我家老屋就在河的南边山脚下,河岸往南是一片田野,再往南就是一座山。河西有山有田野,有一所小学,小学原在一个小山上,山脚下有一座祠庙。多年以后,小学不见了,祠庙也不见了,我家的老屋也不见了。我现在很少回家乡了,很怀念家乡的旧时光,所以上世纪九十年代写了很多怀念乡村事物的诗歌,现在有时也会写。那种在乡村经历的饥饿、朴素与干净,一直保留在身上,这种东西在城市人身上是寻觅不到的。因此,我更愿意把对家乡的追忆视为一种精神上的乡愁。
关于“黄瑰堡”的来历,我在随笔《黄瑰堡》中作了详述。在那里,我写出了那个时期比较重要的诗歌与随笔,我早期大量油画习作就是在那里画的。我一生中最浪漫、最痛苦、最落寞的时光,均汇聚在黄瑰堡。
问:你是1970年10月出生的,1970年4月20日左右策兰从巴黎投塞纳河桥上投河自尽。策兰的死亡跟你的出生仿佛有着某种暗合,你是否觉得你与策兰有着某种感召或呼应呢?
答:我先后用过两个座佑铭,30岁以前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饿其体肤,劳其筋骨”,30岁以后则是“位卑未敢忘忧国”。座佑铭之所以发生变化,与我个人的思想成熟度息息相关。比如说,那些年我总在努力寻找与自己生命成长相对应的座标系,让自己感召和传承思想者独立向上的精神力量和智慧,这种精神上的归宿感,其实在我看来就是一种理想,向死而生的理想。我是一个有着英雄主义情节的人,同时我也是一个有着宿命意识的人。李白说,天生我才必有用,这就是一种宿命,形而上的宿命,天才的宿命。
我之所以把诗人策兰写入诗歌《在小镇上》,主要是因为诗人策兰是我十分热爱的诗人。我是在1991年读到《死亡赋格曲》,并知道他在我出生的那一年自杀了,印象特别深刻。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搜集与策兰有关的书刊和资料,他的诗歌特质与精神特质一直为我景仰,并且楔合了我在上世纪90年代写作的心境与遭遇,更重要的一个事实就是在他自杀后不久几个月,我在中国出生了。我并不认为策兰的死与我的出生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一个事实:一个诗人死了,一个诗人出生了。生死轮回中,诗意还在人间。正如策兰在诗中所言:“终点以为我们就是/起点。”
这种生命的感应,其实只是我内心深处潜在的一种诗歌理想,当我阅读策兰诗歌和人生经历之后,我发现策兰的诗歌精神表达了我的一种诗歌理想,也是我追求的一种诗歌高度。事实上,我并没有蓄意追求策兰那种神秘、沉郁、隐喻的诗风,但是丝毫不影响我对他的热爱,正如我对里尔克的热爱,对杜甫的热爱。我惊叹于策兰在黑暗时代里忍受着内心苦痛,创作大量天才的诗歌。多年后,我惊叹于又一个巧合——4月20日,1998年的4月20日,是我女儿江子涯的生日。
问:为什么将自己称为“自由艺术家”?现在自由艺术家“被迁徙”已经成为一种事实,他们只能向不断外延的城乡结合部寻找机会,那么你是如何寻找自己的实验领域的?废弃的工厂和畸形与荒芜的野地你会选择哪个?
答:我是一个天生就具有艺术气质的人,我的很多老师说我悟性很高,无论是写作,书法,绘画,都没有人正规的教过我,我是那种自我启蒙的人。追求自由,成就艺术理想,一直是我的人生追求。我认为,“自由艺术家”比较符合我现有的理想身份:诗歌创作,书法绘画,行为艺术,观念摄影,小说写作,哲学思考,主编杂志,一个人能参与如此多的文化艺术活动,不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自由艺术家”吗?相反,现在很多丧失了自由精神与艺术人格的艺术家,一心甘为金钱的奴隶,这样的艺术家及其作品,在我眼里简直就是一堆垃圾,我不屑于与他们为伍。在我看来,艺术更是一种修为,一种情怀,一种境界,从古到今,亦是如此。
北京的宋庄、上海的莫干山,正是你所说的“城乡结合部”。我的艺术实验领域,就是我的诗歌和艺术作品,就是我主编的《后天》杂志。你所说的“废弃的工厂”和“畸形与荒芜的野地”,这其实只是一种自然界的历史场景被我们“精神化”了的社会产物,这种产物其实与艺术没有任何关系,但是现代艺术的荒凉意识却正契合了这种非自然的美学现象。
问:如果在有一天你在街头巷尾碰到真正的“弱势”或“饥饿”之人,那么你将如何从意念上为他们赋予“艺术的行为”?如果你再上前亲口告诉他们:你们才是真正的饥饿艺术家,试想一样,他们将会有什么样的举动或表情?
答:从前,我经常会向大街上的乞丐给点小钱,还曾经引导女儿对待穷人应该有善心,慈悲为怀。可是现在时代境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现在街上的乞丐基本上也成了恶人盘剥与奴役的对象,这也是很可悲的一件事。人们的同情与悲悯,无法有效地救助那些被幕后操纵的“弱势”与“饥饿”。这种社会现象,本身就是一种痛,还谈什么去赋予“艺术的行为”呢?当你去跟他们谈论谁才是“饥饿艺术家”的时候,那是对牛弹琴,或者说,他们会反过来蔑视我们:一群自以为是的精神病患者。
问:2009年11月11日,你创作了《1914年9月的维特根斯坦》一诗。面对维特根斯坦——这样一个天才人物的最完美的范例,从他的“热情、深刻、认真、纯正、出类拔萃”中,你学到了什么?
答:维特根斯坦,是我热爱的哲学家。我习惯于在那些天才人物的身上寻求能够与他们重叠的影子,从而激励自己,尽管这是一种妄想。2005年,我花了几百元,买了《维特根斯坦全集》,这是我藏书中的精品。他哲学思想与探求真理的精神对我的影响很大,包括他的言行,一个孤僻而伟大的天才。我之所以写那样的一首诗,其实是在反观自己的人生迹象,也想证明,那些天才人物像我们一样过着平凡的生活,也会遭遇朴素的爱情、真挚的友谊和时代的悲伤,或者说,他中有你,你中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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