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也有生命,如同一个人,有诞生、成长、衰老的过程。“断头”教堂呈现的是生命的残缺美,生命曾经的悲痛与苍凉。永恒的残缺是无法复原的,就像断臂维纳斯,就像东方另一座伟大的园林圆明园,肃穆的断头教堂无言叙说着战争带给人类的灾难,废墟旁崭新的崛起,象征着德国战后的新生。
当大片蓊郁葱茏的森林扑进眼帘,来自世界另一个大陆的人,很难想象这是一座后工业文明和商业社会的国际城市,欧洲经济最发达的国家的首都。柏林三分之一都是树木,林带并非环绕在四周,就在市中心,分布在不同地块。它们也不是我们熟悉的“绿化树”,那种人工种植在道路两旁的林荫乔木,而是天然森林,其间遍布湖泊和草地,从未被成片砍伐。这要归功于200年前普鲁士皇家园林总监林奈对柏林城市绿化所作的出色规划,在树林里面繁衍生存的野生动物,年复一年跟外面巴洛克和洛可可风格的楼房、巍然耸立的教堂、富丽堂皇的宫殿和椴树下大街、夏洛滕堡大街上的车水马龙和谐共处,兽与人相安无事,让人啧啧称奇。
但柏林给我留下鲜明第一印象的却是“塔邦” (Trabi)车,德国是汽车王国,宝马、奔驰、大众、奥迪傲视天下,随便那一个品牌都堪称现代德国的符号,是科技与艺术的结晶。“塔邦”车欧洲一绝,就在于无论车的外观、性能、舒适度、工艺都不值一提,哪怕跟中国出的最差的车相比,都更“破烂”。该车是当年东德生产的小车,很便宜,外壳不用金属,用的是化纤。造价低廉的塔邦车缘于一个理想,而理想总是美好的,那就是让每一个工人都买得起车。但计划经济实际上常导致货物短缺,买得起并不等于就买得到。当年东德的工人往往要加班加点,义务劳动一百小时,才能分配到一张买车的抽签票,却不保证一定能抽中,以概率计算,一般都要加班上千小时,才能拿到购车票。可还要排队数年,才能拿到车。分到住房和汽车,是东德普通劳动者梦寐以求的幸福。
统一后塔邦车停产,如今成了稀罕物。好在德国并不规定汽车使用多少年后必须报废,只要你修得起车,还能跑路。保养老旧的名车成本非常高。近百年的“老爷车”开起来不但威风,还很光彩,是身份的象征。所以德国公路上不乏“古董”车,其中也偶见“塔邦”,柏林还专门开设了一条市区旅游线路,专走塔邦车,当它们一辆跟着一辆开过街道,路人无不侧目,觉得特好玩,纷纷跟车上的人打招呼,驾驶的人也觉得很过瘾。在名牌服装、皮包、化妆品的橱窗前,简陋似乎象征了另类高贵。
其实在德国自驾游,很容易租到最好的车,租金并不贵。其缘由是绝大多数人都买二手车,几近80%的新车无法销售。车行于是想出办法,把新车出租,六个月后再当做二手车卖出去,差价就靠这半年的租金弥补。
可见“老旧”的事物在德国颇受欢迎。任何东西一旦成为历史的活化石,便具有了文化底蕴。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德国众多城市的建筑毁于战火,柏林市战时曾遭到英国皇家空军13次大规模空袭,1943年11月22日首日空袭英国派出轰炸机达764架次,其后有9次的轰炸规模在500架次以上,苏军攻克柏林,使用了22000门大炮,因而市区90%的建筑被摧毁,经过战后60年“修旧如旧”,几乎全部恢复了原貌,完全看不出“克隆”和新修补的痕迹。所以曾任中国驻德国大使卢秋田评价说,在德国,任何东西都可以被炸弹摧毁,不能摧毁的是文化。
然而,柏林却有一处名胜保存了战争留下的巨大创伤,也许它还是德国境内外观上直接呈现伤疤的唯一建筑,这就是著名的“断头教堂”。
它的本名叫做威廉皇帝纪念教堂,是耸立在柏林市繁华地段布赖特沙伊德广场上的一道独特风景,在1943年英军首轮大轰炸中,塔尖被削掉一半,原来113米高的塔楼只剩68米。镶在教堂外的时钟,指针至今还停留在被炸的一瞬。战后柏林市政府曾提议恢复它的原貌,想不到却遭到市民激烈反对,经过一番争论,建筑家埃贡•艾尔曼教授提出了一个折衷的设计方案。在废墟上加建了一座现代风格的新教堂,和一座六角型的新塔楼。教堂于1961年建成。如今远远看去,就像一个无头巨人,高高耸着半截残损的脖子,非常刺目。两个教堂紧贴,形成了并列的“双峰”,对比异常强烈。作为反战的标志。它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纪念教堂”。
二战毕竟是德国发动的,如此彰显战争的记忆,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并时时提醒国人反省,需要极大的勇气,它让人直观感受到了德国人强大的理性精神。而在暧昧的亚洲,不仅是日本,即使不为曾犯下的罪孽和错误辩护,也会装着什么也不曾发生,故意“遗忘”。
教堂边上砌了一道矮墙,一个个水泥的小方格,里面镶嵌着彩色玻璃,这些玻璃都是原来教堂窗子上的,当年被炸碎了。人们把碎片一点一点收集起来,拼成五彩图案,小心翼翼地呵护“老旧”的岁月。
我们去看断头教堂的那天是8月16日,天空上的云层比较厚,并非透明的蓝,却已足以使人珍惜和平的神圣与美好。然而广场边上的马路停了好些警车,平素难得一见的高大威猛的男女警察三三两两地聚在车旁,一打听原来格鲁吉亚人申请游行抗议俄罗斯在南奥塞梯的军事行动,警察事先布置警戒线。作为中国人,自然对格鲁吉亚总统萨卡什维利不爽,此君趁北京奥运开幕,在8月8日轻率出兵,导致冲突迫在眉睫。当然这其中的缘由错综复杂,小小的地区冲突背后是地缘政治和大国博弈,南奥塞梯牛气冲天是身后站着俄罗斯,格鲁吉亚敢公然挑战是美国暗中使劲。俄国用科索尔的耳光掌掴欧美,你不是才主张“人权高于主权”、“全民公决”是普世价值吗?怎么立马就双重标准了?欧美把极权的帽子戴到对手头上,说科索尔只是独立,你北极熊想吞并南奥塞梯,跟当年希特勒妄图“统治”他国领土如出一辙。我不想剖析这里边的是非曲直,但在“反战”了几十年的广场抗议正在进行的“针尖”大的战争,这件事本身就很悖谬荒诞。 我的手指抚摸着围墙“皮肤”,久久注视着教堂的“断头”,顿悟建筑也有生命,如同一个人,有诞生、成长、衰老的过程。“断头”教堂呈现的是生命的残缺美,生命曾经的悲痛与苍凉。永恒的残缺是无法复原的,就像断臂维纳斯,就像东方另一座伟大的园林圆明园,肃穆的断头教堂无言叙说着战争带给人类的灾难,废墟旁崭新的崛起,象征着德国战后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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