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就是如此“新旧”交替。柏林另一段仍在生长着、变化着的鲜活“历史遗迹”是著名的卡尔•马克思大街,这里曾是东德的“阅兵大道”,气派恢宏,今天它依旧是繁盛浩荡的长街。两旁高大雄伟的苏式建筑,楼梯走道的墙边有直通底层的倒垃圾通道,各家各户的卫生间安装了抽水马桶,这在当年是多么令人向往的住宅啊!楼群外观上的伟岸、单调、整齐划一,跟临近西德那一边相对矮小,却风骚各异的房子对比强烈。法律规定这条街的任何房子都不能拆,因为它呈现了德国特定时期的历史,也代表了另一种审美风格。
德国伟大诗人歌德曾这样论述建筑,“ 艺术早在其成为美之前,就已经是构形的了”,而柏林最雄伟的“构形”无疑是乳白色花岗岩筑成的勃兰登堡门,1793年,雕塑家戈特弗里德•沙多夫在此门顶端设计了四匹飞驰的骏马拉着一辆双轮战车,战车上站着一位背插双翅的胜利女神,她一手执杖一手提辔,一只展翅欲飞的普鲁士鹰鹫立在女神手执的饰有月桂花环的权杖上。歌德还说:“不要让现代的美的贩子的软弱学说弄得你太柔软了,以致不能欣赏有意义的粗野,那样弄到后来,你的变柔弱了的情感将除掉无意义的流畅以外,什么都忍受不了。”,勃兰登堡门体现了几乎所有的德国建筑的一条定律,或者应该反过来说几乎所有的德国建筑跟此门相似,勃发出力量、强悍的美!它们的命运也一样,门顶上这个德国最著名的雕塑二战期间被炸毁,勃兰登堡门也遭到严重损坏,现在的青铜驷马战车及女神雕像是文物修复专家根据在二战中抢拓下来的石膏模型和档案照片重新铸造的。从大门下横穿市中心的菩提树下大街,是欧洲最华丽的大街之一,在它的映衬下,庄严也变得妩媚生动起来。
但我以为,在柏林,真正让历史无法“绕过”的反而是最粗陋的“建筑”,那就是柏林墙。我对该墙第一次明晰而深刻的印象不是来自图片,也不是阅读资料介绍,而是学生时代读到的诗人艾青的一首诗《墙》,1979年,中国诗人艾青访问德国期间参观了柏林墙,即兴写下《墙》并当场朗诵:
一堵墙,像一把刀
把一个城市切成两半
一半在东方
一半在西方
墙有多高?
有多厚?
有多长?
再高、再厚、再长
也不可能比中国的长城
更高、更厚、更长
它也只是历史的陈迹
民族的创伤
谁也不喜欢这样的墙
三米高算得了什么
五十厘米厚算得了什么
四十五公里长算得了什么
再高一千倍
再厚一千倍
再长一千倍
又怎能阻挡
天上的云彩、风、雨和阳光?
又怎能阻挡
飞鸟的翅膀和夜莺的歌唱?
又怎能阻挡
流动的水和空气?
又怎能阻挡
千百万人的
比风更自由的思想?
比土地更深厚的意志?
比时间更漫长的愿望?
诗人是预言家,启示者,在柏林墙被推倒之前10年,艾青就洞悉并道破了柏林墙脆弱的真相。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在此引用全诗,既是怀念一段青春的阅读时光,更因为其他啰嗦的文字,尽管也言说了难以抹去的这道伤疤是一个民族的哀伤,却无力揭示这道伤疤的悲哀本质。
战后尽管分裂,可最初柏林市民是能在各区之间自由来往的,随之而来的冷战,东西柏林的边界1952年关闭。到1961年,大约有250万东德人逃入西柏林,于是东德政府1961年8月12~13日夜间在边界一侧拉上铁蒺藜路障,后改筑成顶上拉着带刺铁丝网的混凝土墙。筑墙不久,一位17岁的东德青年就试图翻越柏林墙,被东德军人开枪打死,成为柏林墙下第一位也是最年轻的一位罹难者,1989年2月,最后一个东德人在此被射杀,在该墙矗立的28年零3个月里,人们采用各种方式翻越柏林墙,共有5043人成功地逃入西柏林,3221人被逮捕,239人死亡,260人受伤。德国人的严谨,从这些残忍数字的准确统计可见一斑。要是发生在亚洲国家,对悲剧的描述肯定会莫衷一是,各种官方民间版本众说纷纭,甚至相差十万八千里,但都是一些含混的整数。
柏林墙现存两段,其中一段就在我们租塔邦车的车行不远处,我们请的导游李航指着墙一侧的楼房说,当年这些办公大楼朝向西德的窗户都被用砖砌死,以防有人利用来逃跑。可有一对父子,在厕所里躲了一整天,半夜里成功把绳子抛过墙那边,接应的亲戚把绳头钉住,他俩拽着绳子由上往下滑了过去,边防军并未开枪。人们称赞军人的仁慈,可直到两德统一,记者采访才弄明白,原来的边防军班长说,他们还以为是夜间自己国家派过去的间谍。
柏林墙倒塌一年后,100余位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应邀在穆尔恩大街上两公里的一段上面绘满各自的作品,使之成为闻名的“艺术长廊”。18年后的今天,经受阳光的长年照射和风雨侵蚀,更主要是很多普通人在上边涂鸦,这些画作已遭破坏,但仍值得一看。最让我感动的,是车行旁孤零零的两米长的一段残墙,上面画的是两个青年男女,隔着墙在墙头上拥抱,人类永恒的爱,以及一个民族全身心地对统一渴望,在一瞬间,被艺术家表达得淋漓尽致。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