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时代的诗意切片
——杨克诗歌略论
赵思运(浙江传媒学院新闻与文化传播学院,杭州310018)
关键词:杨克 楔入现实 历史理性
摘 要:杨克20多年的诗歌写作有效地实现了对历史语境的深度介入,可以看作“现时代的诗意切片”。他的“在场”,既是诗学上的在场,又是生存现实的在场,他“从人的生存和时代语境的夹角楔入”诗歌时,往往以“大词”入诗,试图去整合这个时代的全息图景,他将“宏大意图”与“诗学具象”的关系处理得甚为精当,最大限度地保留了生活现场的鲜活与丰富,而且在内在价值观念上也显示出高度的历史理性。

杨克像
杨克之所以被广泛关注,或许是由于人们过多地关注作为他的年鉴选家身份。此中原因一是由于《中国新诗年鉴》本身的光芒以及它所辐射出的巨大意义太大了,超过了人们的一般想象;二是一些读者和诗人把年鉴的主编身份作为一个“权力者”的作用放大了。在一个崇尚“权力”的社会里,这种思维很顽固,他们没有意识到,选本家只是一个伯乐,在诗歌文本的面前,和普通读者一样,是虔诚的,而不是靠权力运作来完成。杨克在诗人、读者、选本家这三重身份中,他首先是一个诗人,然后是一个读者,再然后才是选本家。
近年诗歌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朦胧诗群和第三代诗群中的大部分在80年代的辉煌已经完成了他们的历史使命,很快退出了诗歌现场舞台。虽然在21世纪也有诗人复出,例如王小妮、徐敬亚、潘洗尘、默默、李亚伟、杨黎、阿吾、苏历铭、柏桦、周瑟瑟、老巢等,但是仅仅是一小部分,有学者把他们称为“新归来派”。 而杨克却不是这样。他的20多年的诗歌写作具有鲜明的“持续性”。他的创作历程从20世纪80年代延续到现在的21世纪,而且他的诗歌写作有效地实现了对历史语境的深度介入,80年代的激情、90年代的冷寂、新世纪的喧嚣,都在他的诗作中的得到了回应。他在这几个不同时段,写出了一系列重要作品。比如80年代的《夏时制》、《北方田野》;上世纪90年代早中晚期的《杨克的当下状态》、《1967年的自画像》、《天河城广场》、《信札》、《逆光中的哪一棵木棉》、《在商品中散步》、《石油》、《电话》;21世纪初年的《在东莞遇见一小块稻田》、《听朋友谈西藏》、《人民》、《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了我的祖国》,等等。认识和理解杨克,应该把他放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和21世纪来看,应该在较长时间的链条中定位他的创作。他的创作质量没有衰减,它至今仍坚实稳步地“在路上”。他在以诗歌文本有效锲入社会腠理的同时,他的名字也被深深刻入了诗歌史之中。
杨克的创作最大特点就是一直深入在诗歌现场,可以看作“现时代的诗意切片”。他的诗学立场是很清醒的、坚定的,20多年的创作具有立场的连续性。他的“在场”,既是诗学上的在场,又是生存现实的在场。一些重大的事件发生后,他都亲赴现场,如2008年初的雪灾、“5·12”汶川大地震,这不仅是在体验生活,更重要的是再一次超强唤醒自己的生命、并且去唤醒他人的灵魂。十年前,杨克就具有了这种创作自觉,他在《对城市符码的解读与命名》里说:诗歌创作应该“从人的生存和时代语境的夹角楔入,进而展开较为开阔的此岸叙事,让一味戏剧化地悬在所谓‘高度’中乌托邦似的精神高蹈回到人间的真实风景中。”
我发现,杨克“从人的生存和时代语境的夹角楔入”诗歌时,有一个鲜明的特点,在他的代表作如《在商品中散步》、《广州》、《火车站》、《天河城广场》、《人民》、《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了我的祖国》等作品里,他很喜欢从“大词”出发,“祖国”、“人民”、“广场”、“商品”、“火车站”等都是“大词”,这种诗并不容易写,弄不好就会流于概念化、抽象化,无法氤氲出真正的诗意。我们常说“于细微处见精神”,而他的企图是宏大的,他很好地以“大词”去表达企图,试图去整合这个时代的全息图景。同时我们还知道,诗歌却是需要具象、需要细节的。杨克的诗艺之超拔,在于他将“宏大意图”与“诗学具象”的关系处理得甚为精当。例如杨克那首被广为转载的诗歌《人民》。这首诗有一个悖论:题目叫“人民”,但是诗句“这个冬天我从未遇到过‘人民’”恰恰与其构成矛盾。原因何在?记得西方某个国家的总统说:如果一个国家整天喊叫充满“大词”(big word)的政治口号,那么这个政府则是可疑的。反之,一个务实的政府则一定会把政策落实到日常生活上来。“人民”这一概念在原始社会是“可以自由出入之人”(即可以自由买卖的奴隶),到了20世纪的中国,则成为政府赋予公民的一种政治身份。而在杨克的《人民》这里,则拆解了“人民”这一抽象语符空洞的政治所指,使之有了生命、温度,让不及物的大词变得及物。不再谈论空洞的“人民”概念,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充满了人文关怀的“民生”。这,便是悖论的内在意义。在这首诗里,对于宏大主题的关注与日常生活本相的勘视,较好地实现了统一。或许有人说,这首诗没有艺术性。但是我认为,持这种看法的人误把“技艺”当成了艺术性,而不知道艺术在本质上是指涉灵魂与存在的,技艺只有融入了诗人的灵魂与诗人灵魂触摸过的世相之中,才能够升华为“艺术性”。其实,这首诗的技巧已经完全潜藏到真实世相的腠理。民工、李爱叶、黄土高坡的光棍、长舌妇、发廊妹、小贩、小老板、上班族、浪荡子、老翁、学者、酒鬼、赌徒、挑夫 、推销员、庄稼汉、教师、士兵 、公子哥儿、乞丐、医生、秘书(以及小蜜)、单位里头的丑角或配角,三教九流,汇成了大千世界。杨克把一个一个的生存角色用高密度蒙太奇组接方式组织起来,加大了生活信息量。而组接的媒质便是诗人的基于人本立场的悲悯情怀。诗中没有叙事,但是处处都隐含着叙事,因为每个人都是一部活的历史,隐含着屈辱、卑贱、血泪、忍耐;诗中没有抒情,但是最深的感情却弥漫在诗歌所呈现的世相的纹理之中,因为貌似漫不经心地出现的每一个角色,实际上都经过了诗人内心狂澜的激烈洗刷才得以择取出来。这一个一个的角色构成了生活画布上的“光点”,就像印象派绘画一样,以散点透视的方法渲染出生存的底色,在貌似不经意的点染中,生活原生态的色泽、质地便渐渐显豁开来。或者说,杨克不是揭示“人民”这一政治语符的能指,而是呈示“人民”所寄寓的“场”。这才是真正的艺术性之所在。著名电影导演安东尼奥尼在大型纪录片《中国》的解说词中说:他“不打算评论中国,而只想开始观察中国的各种面目、姿态和习惯。”这恰恰可以作为杨克《人民》的脚注。 韦勒克·沃伦曾经把文学分为两类:一类是“好的”文学,一类是“伟大的”文学。“好的”文学指的是文学性和技艺性,“伟大的”指的是思想深度和历史深度。这两个标准,一般是很难做到融会贯通的。例如,曾经喧嚣一时的“地震诗歌”,一下子使非常小众化的诗歌飞速成为全民性的“诗歌大跃进”,遗憾的是,大部分诗作艺术性非常粗糙,成为全民情感的宣泄通道,这到底是拯救了诗歌,还是扼杀了诗歌?杨克在有效地切入现实腠理的同时,并没有放弃对诗歌自身的艺术追求,而是以诗意的方式和诗艺的方式,双重进入现实世界和艺术世界,最大限度地保留了、或者叫呈现了生活现场的鲜活与丰富。他不让诗的“意义”和“象征”压倒“诗艺”本身。他的作品里意象和场景非常写实,很少有直接的写意和象征,即使有写意和象征也是以写实的效果而出现的。一块稻田、琳琅满目的商品、广场,等这些具象自然而然地氤氲出一种内在的意味。他有效地道出了肉身所处的现实语境,貌似在有意地规避着象征,貌似在“拒绝隐喻”,而实质上,他是在以敏锐的现代文明触角去探测现代生存的质地,他说:“诗人是穿梭于现实与理想的迷宫的孩子,他的好奇心决定了他对鲜活事物的敏感和关注,也决定了在这一切之上生产的异想天开的感悟。……现实是诗意的土壤,它比很多的虚构更有质感和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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