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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勇:阆中的诗歌密码(5首)

2012-09-28 15:4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袁勇 阅读
  吕宾的两颗手雷
  
  1987年,你将诗歌中缔造的那枚手雷
  扔向头顶的虚空之后,就开始了华丽的转身
  将自己头颅中的诗语,变成结痂的坚果
  锁进了冬天的地窖。偶尔在醉酒之夜
  你两手空空地直指苍穹,满脸胀满了莫名的痛苦
  一天。一年。二十三年至今……
  你无数次听见从青空里传回的爆炸声
  那声音,令你心惊胆战,令你的眼睛满布皱纹
  还有一颗手雷:那早已被你手焰熔爆的最初的爱情
  那个阆中缫丝厂的云母电容器张女士
  一旦连接到你体内的高频电路,恰是惊世绝配
  从小平南巡起,她和你就在滤波与旁路
  耦合与去耦,转相与储能之间擦出火花和适时爆破
  而就在那些流光飞逝的年代,在阆中古城
  在左营路与合璧井直尺拐那颗古老的皂角树旁的
  无名小巷。隔三岔九我总能听见你们更深人静时
  从隔墙吹奏的性爱铜号。与此同时
  大门口的皂角树顿时风生水起
  第二天早上,皂角树下就会堆满钟形花萼和羽形叶片
  就在今夜二十三点,你要我带你重拾旧路
  你形只影单地踏入昏暗的无名小巷深处
  疯狂地发出声声嘶吼:张静波!张静波——
  当你从小巷出来,借着皂角树旁朦胧的路灯
  我惊异地发现你的左右瞳仁里,各有一颗翻飞的流弹
  隐隐地将你暗冷的头颅点燃
  
  2010/11/21凌晨1点
  
  雨田的麦地
  
  “大麦青、小麦黄,闭着两眼泪汪汪
  留长发、穿草鞋,背着诗歌去流浪!”
  像一只出没在暗夜的黑鸦,背着你的《麦地》
  我们在古城嶙峋的夜里静坐。丘陵在我们身边起伏
  压路机停在空地上像一座巨大的棺邸
  江风刮在脸上,我们的心堤欲动未动、将崩未崩
  十多年后,在成都的双流机场
  我瞥见你剃光头、打赤脚,眼里歇满晦暝天光
  上世纪90年代整整十年,我们都在一节黑色车厢里打鼾
  而当年我们下种的麦地,已被那些消失的天才
  带到了天国。我们体内空空,早已一贫如洗
  
  2010/11/22
  
  曲有源的尿味
  
  飞机一进入蜀地领空
  你的视觉就达到了鹰的高度
  你说:没想到这个大盆里居然有那么多才子
  在精神和物质双层匮乏的年代,诗人如蚁
  尤其是巴蜀这片大地上,到处都是蚁篓
  90年代初的阆中古城,袁勇的小胶印机
  还断续着滚出带墨香的诗人的名字
  很多诗人闻风而来。把他们的梦开成阳光下的蝶翅
  你问我:一个高大的东北汉子在古城青石板路上
  怎么越走越小,像一粒小小的尘埃
  一会儿陷在古城的坑里,一会儿又蹦上华光楼的檐角
  我说:你看见了吗?伏羲的曲尺在天空深处丈量着我们
  巴子国遗存下来的这块净土会将我们挤压变形
  那些天,你兴奋得像个发情的野男孩
  要么从滕王阁舍利塔的石缝中掏出一捧青苔
  要么趴在木格格窗下偷听闺房里月季花的呓语
  在那个红月亮出没的晚上,在朱杰的蜗居
  秀云与你端起海碗喝酒。在秀云迷离的目光中
  你开始灵荡神飘;最后在三层街的电杆下
  你那泡酒气熏天的尿,足足流淌了半个世纪
  就在那晚的梦里,你把整个阆中古城精细地打包
  存放进你的心田,无论多少年
  在遥远的东北,只要你有丝丝寂寥或落魄
  你都会掏出其中某匹秦砖汉瓦,品着那粘粘的味道
  
  2010/11/23
  
  瘦西鸿的黄桷树
  
  像一股没把柄的风,时不时溜到阆中惊起惶惑尘灰
  我们呼男吆女,在华光楼外的黄桷树下看山听水
  你热爱这方山水,就像热爱你自己的身体
  那些随风飘飞的黄桷树叶,就像一个个飘飞的方块字
  上面写满了要我们用一生去猜悟的密码
  很多时候,你总是在酒茶的嬉闹和喧嚣中涌出两眼的黑
  你掏出丝巾一边擦拭发凉的镜片,一边与邻座说笑着掩饰
  我猛拍你的肩,问:深夜你如何熬?
  你兀自一骇,机警地答:无为而无不为
  那天黄昏,一个东北来的美女粉丝畏畏缩缩地坐在你身边
  酒过三旬,一侧头,你眼中的豹子闪射磷光
  黄桷树叶突然飘落美女额头,你无限温馨地喊出一声:我的乖乖娃
  眼豹消失,我看见那一刻的你:四肢纯净,透体透明——
  原来你真如此干净!美酒、美女、美妙山水
  一霎时全融进了黄桷树叶的脉纹。在更深人静的时候
  我看见你独自在诗歌的纹路上,猛推着体内的那堵黑墙
  城墙坍塌:千万只凤凰聚集在光明山上随缪斯的琴瑟翩翩起舞
  
  2010/11/24
  
  高寒的河姆渡
  
  你从上世纪80年代某个冬天突然走来
  用满眼青涩敲开了我的小屋。你喊:
  “袁勇吗?你听过没有:我要到地狱里做王!”
  安徽黄山的毛头小伙子。六岁起放两头牛
  十岁就独自养活自己。随后在诗歌的梦里流浪到川东北
  那年的冬天异常寒冷。每天你早早起来
  放水管里的冰水冲头,然后望着窗外的天空胡乱大叫
  你走路的姿势张狂,像没来得及长大
  却痒痒欲飞的鹰。你的米黄色挂包里静静地躺着
  一本唐诗和海子的手抄本《太阳》
  走在古城的青石板路上你像一头异域的豹子
  时而踯躅不前,时而横冲直闯
  在鱼翅码头,你猛然抓住我的肩膀,问:
  “袁勇,大地关不住我!我是不是要死?”
  你把挂包里的诗页掏出来撒向嘉陵江。江水起波
  燃烧的落日给飘飞的诗页烙上了火焰的印章
  就在那晚,你像一股冷风绝尘而去
  十数年后你突然打响我的手机:“袁勇吗?我是高寒”
  告诉你我成了一个最钻营、奸诈、可怕的老板
  可是我比月亮还痛苦!”当晚我读到了你传来的
  《河姆渡》、《五月熟读唐代山水》中这样的句子——
  想起在白桦林遇见麋鹿的时刻
  梅花鹿惊飞,将芳铃草的灯笼打翻
  蜜和着土香 汁液流溢
  混沌初开 乍泻春光
  突然又是一个十年。高寒。高寒。你怎么音信渺无
  昨夜在合璧井老皂角树下
  我看见你手捧诗书腰缠万贯孤零零站在河姆渡的空旷之上
  
  2010/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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