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注意的是,相比于他之前诗歌的急迫的语感和歌唱性的调式,梁雪波这一组诗歌显得深厚、沉稳,并或多或少的加入了一些口语的元素,虽然歌唱性仍然是梁雪波诗歌的主要特点,但是他已经有意识的将叙事带入他的诗歌,在以意象化诗歌语言为主的诗歌中,加入一些生活化的场景,以使他的诗歌敞向更为复杂和广阔的生活,从而体现出他所追求的诗歌的“经验”色彩。
17首诗中,《午后》《流水》和《修灯的人》属于“书生活”部分。《午后》是一个书店工作人员午后时光的诗歌化呈现,“午后”作为一个时间概念,一旦被诗人写下并当成诗歌题目,就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时间概念了,而成为某种隐喻并带有了一定的象征性。在梁雪波的诗中,“午后”带给我们的不但是一种时间的流逝感,更隐喻着某种生命状态和生命阶段。《午后》表面上写的是书店经营者(作者自己)在午后时光中“平常”的阅读生活,实际上却通过“这是午后,没有奇迹和相遇”“在竖立的书脊间专注地探寻/他挪动的双脚/像踩着从地狱深处升起的灯 ”“时光像窗外的汽车一样无声地流动 ”等诗句暗示出了某种生命本体正在感受和经历着的压抑、沉重和险境,其中“在午后进来的人们垂着翅膀/将呼吸放慢,一颗零度以下的心/发出单簧片的冷颤音”三句更是通过准确的意象(翅膀、零度、单簧片),合理的变形和想象,准确的道出了这个时代的平庸化、平面化特征。
《流水》更为深刻的写出了一个书店经营者/爱书者的“日常状态”,只是这种状态是“心灵状态”和“生活状态”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诗人与书为伴,这种相伴不单单是生活意义上的相伴,而是灵魂意义上的互相吞没,流水的时光中,诗人和书互相倾注,这种人书之间的状态,被梁雪波用准确、清晰、控制感十足的诗语表现了出来,意象的鲜明、突出和恰如其分是梁雪波这首诗歌的(也是他所有诗歌的特点)的特点,当然,其中也不乏适度的想象,以使漫步般的语感中出现更多诗意的跳跃。
值得注意的是,在以上两首诗中,绵密纷沓的意象并不是简单地在一个维度上铺展,而是呈现出虚实错杂的繁复风格,我们从诗中看到,除了书架、阳光、吊兰、雨伞、焊花等现实物象之外,还有利维坦、小时代、地狱的灯、但丁、吸血鬼、夹边沟、道拉多雷斯大街、戴着礼帽的小职员、橘黄色的肖邦等等文本虚象,显然这些更多的是来自于书本和阅读。但梁雪波并没有特别突出这些词(比如标注书名号或引号),或许他正是借此有意模糊文本与现实之间的边界,而制造出一种虚实相错、在场与不在场相交叠的混合效果。他仿佛欣喜地发现了“书”作为精神和语言的载体的独特性,于是娴熟地把现实与虚构进行编织,将阅读经验和生活经验倾注于一炉、混杂不分,从而使诗歌的内部时空越出了狭小的“书店”,而张开多条触角,呈现出开阔的历史纵深感,并用自身的书写与那些经典文本构成一种隐秘而又克制的呼应。
《修灯的人》是一首坚实、完美的诗歌,在这首诗歌中,梁雪波为我们演示了“经验”是如何变成了 “诗歌”,这是一首具有示范意义的优秀诗作。“修灯的人”是生活中最为常见的一类人,所谓维修电工而已,但在诗人的笔下,他却经由诗人的运思而成为了一个“象征”,一种“隐喻”,其中,“灯”这个意象至为重要。“灯”所具有的照耀功能、发光发热功能,灯的“去蔽”能力,使“灯”这个名词一经进入诗歌,马上就变成了“象征”,具有了足够丰富的“隐喻”意。而“修灯的人”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劳动者,但是因为他修理的是“灯”,而且是在“书店”这样一个特殊环境中修理灯,而且还被诗人郑重地写入诗歌,因此,“修灯的人”已经不再是“修灯的人”,所以,我们必须站在象征和隐喻的高度上去看待这个“修灯的人”。读这首诗,我忍不住要赞叹梁雪波的成熟,一种写作意义上的成熟。他不但通过写作改变了“修灯的人”的属性,将之变成了诗歌中的一个“强指”,更在一首只有25行的短诗中容纳了足够多的“经验”,比如“姑娘们的脸庞”“节日”“童年的矮墙”“烛光中展开的情书”“暴风雨来临之前记下的颤栗的诗行”等等“经验”的出现,使这首诗具备了足够丰富的空间和足够漫长的时间。另外,类似于“熄灭的事物轻易就亮了”“人们假装拨准了内心的开关”“我看见从他鞋底掉落的一小块泥/让初春的书店松软起来”“光的瀑布从高处流泻下来”等画龙点睛般的句子也使这首诗歌更为诗意盎然,这说明梁雪波是一个具备良好诗歌技艺和文学想象力的诗人,是一个依赖美丽诗句的诗人而不是一个靠“情绪”的侵略性或者“道理”的深刻性取胜的诗人。
一般来说,一个诗人,能在自己的写作中找到一个或者几个坚实的独创的意象(比如周伦佑的“大鸟”“刀锋”“象形虎”“变形蛋”“自由方块”“遁辞”;策兰的“黑奶”等),已经很不容易了;能够写出深刻的隐喻就更不容易了(比如艾略特的“四月是一个残忍的季节”等等),读《修灯的人》,我欣喜地看到梁雪波收获了属于他自己的独特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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