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从内容还是写法上,《雨打在脸上》和《秋晨》都比较像,都是诗人在生活中的有感之作,将生活段落变为诗歌段落,重点仍然不在生活本身,而在于诗人如何将生活变为诗歌。相比于《秋晨》的沉郁,《雨》更为干脆利落,语境也更为单纯,从而也获得了更为直击读者内心的力量。
六、
《春日》《活着》《暮色中的芦苇》《老木头之歌》是《经验之书》中的第三类诗歌,这类诗歌也是最有梁雪波特点的诗歌——一种高度抒情,歌唱性调式、语感锋利尖锐而稳定、意象准确(第几次用到“准确”一词了)、语言精练的抒情诗。《春日》和《活着》都是独白式的抒情诗,只不过变换了一下人称而已,前者是“我”在倾诉,后者是“你”在呈现,在这两首诗中,诗人对自己内心的花纹进行了毫不掩饰的刻画,后者更是具备了“灵魂自画像”的特征。《春日》从现在入手展开歌咏,而《活着》剪接历史的片段,让“你”如同一根刺一样的从岁月中尖锐的突围出来,让时代一团和气的抚摸感到不适。如果习用以前的批评术语,《暮色中的芦苇》《老木头之歌》可以算成是所谓的“咏物抒怀”之作,只是少了一些“温柔敦厚”或者“思想正确”之气,作为成长的见证物,梁雪波的“芦花”是诗人曾经岁月的象征,而现在“我已没有希望坐上一束芦花、飞回北方”,一种成长的代价;而那根“老木头”,则是他灵魂骄傲而叫嚣的具象,这首诗紧紧的抓住“老木头”这一核心意象,用决绝、有力甚至不乏嘶呖的语调唱出了一种“旷野”上的“独自呜咽”,而“乘凉的男孩已经长大,落日熔金/他在天空深处放飞纸筝”这一隐喻触目惊心。而我敢说,“老木头”这一意象和隐喻,将是这个时代诗歌的重要收获之一。
毋庸置疑,作为一个读者,我喜欢上述我提到的所有诗歌,喜欢他们的成熟、精致、严肃、血统纯正;但是,我更喜欢《经验之书》中那几首带有一定“思想探险”和“写作探险”色彩的作品,《看电影》《国庆节》《一个人的广场》《纪念柏林墙倒塌20周年》这四首诗歌给我带了足够有劲的阅读和思考,相比于上述那些诗歌的“标准化”,我喜欢梁雪波在这几首诗歌中所体现出的写作力度和精神强度。
《看电影》和《国庆节》是两首具有足够“修辞学”意味的诗歌,也就是说,这是两首写得足够复杂的诗歌,在这两首诗歌中,线性的歌唱变为交织的叙述,词和意象变为叙事片段或生活碎片,隐喻和象征变为历史,虽然仍然控制有加,但是梁雪波已经在尽量偏离自己熟谙的写作范式,以开拓出新的写作领域,写出“新诗”来。《看电影》是对另一个诗人,诗人马永波《电影院》一诗的回声式致敬式书写,但是它不是一首诗和另一首诗的合唱,更不是一首诗对另一首诗的摹唱或者模(仿)唱,而是一种诗歌写作中的和声现象:从母诗出发,不是写出一首子诗来,而是写出另一首具有一定血缘性的母诗来。《看电影》运用娴熟的语言“叙述”了一段消失的历史,梁雪波的写作如同一把有力而锋利的铲子,把深埋入尘土的历史充满意味的挖掘了出来。关键的是,这首诗就像是一架具有“分岔”功能的摄影机,一面对准马永波的诗歌,一面照入幽暗的历史,然后合成某种复合式的属于梁雪波的影像。
《国庆节》的写法和《电影院》基本一致,前者是从另一个诗人的诗中开始,后者则是从诗人国庆节时的一种个人生活行为——洗澡——展开,我不知道这首诗歌的具体背景何在,是源于一段实有其事的家族史,还是从一部电影、一本小说或者某个人的文章中找到了弹着点,不管是什么,作者所渴望达到的整合个人生活、历史、现实、虚构最后达成一种足够复杂的复调的叙事效果是达到了。这是两首充满写作意味的诗歌,抒情诗人梁雪波通过这两首诗歌告诉他的读者:我并不是只会或者只愿意歌唱。
对一首具体的诗歌或者一个诗人整体或者阶段性的创作进行弗洛伊德式的探究(不敢称作是研究),从中找出某种诗写的“知识系谱”,是我的爱好之一。刚看到梁雪波的时候,我也面对他的诸多诗歌进行了一番诗歌精神分析,想从他的这些诗歌中找出他的诗歌父亲来,结果我只看见了若干海子和骆一禾的影子,或者说是他们带给梁雪波精神气质上的影响。梁雪波是一个成熟的诗人,至少在我看到他的诗歌的时候,他已经足够成熟,他已经能够有能力将他的诸多诗歌父亲或者母亲融化在自己的诗歌语言中。至少2005年以后,梁雪波已经是一个拥有自己写作指纹的诗人了。
《经验之书》中《一个人的广场》和《纪念柏林墙倒塌20周年》是这组诗歌中惟一能让我看见梁雪波的“诗歌父亲”的诗歌,前者让我想到了欧阳江河的《傍晚穿过广场》,虽然梁雪波这首诗歌本质上还是一首抒情诗,诗语呈现的方式也是梁雪波式的,和欧阳江河的玄想、悖论、混成、奇喻的诗歌有很大区别,但是我想“广场”这个意象也许是来自于欧阳江河,或者是潜意识的来自于欧阳江河。而且,梁雪波以“广场”为立足点,展开诗歌的胡旋舞的方式也和欧阳不谋而合。
这么说绝不是说梁雪波这首诗歌是一首“子诗歌”,《一个人的广场》是一首独创性很强的优秀诗歌,因为这里面有“一个人”,紧紧贴着自己的生命经历和感受来展开有关于广场的诗思是梁雪波此诗的最大特点,他运用娴熟的意象和时光剪裁术,将个人的生命经验和广场这一笼罩性的具有足够公共象征色彩的“意象”互相缠绕在一起,最后创造性的提供出了一个“一个人的广场”。此外,这首诗歌所具有的现实性、批判性,介入意识和承担意识,使该诗具备了一定的“思想探险”气质和精神强度,作为后非非写作团体新晋者中的重要一员,梁雪波的这首诗歌让我想到了周伦佑锋锐宏阔的理论《红色写作》“体制外写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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