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恺,祖籍山东人,1938年出生于重庆。国家《诗刊》编委,江苏省作协副主席,省诗歌委员会主任,一级作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上世纪80年代,他以《我爱》、《第五十七个黎明》(分别获中国作家协会(1981年)及《诗刊》(1982年)一等奖)等诗作蜚声文坛,成为新世纪中国最重要的代表诗人之一。
1943年日本鬼子大轰炸,一颗炸弹让年仅五岁的诗人失去了父亲。后来,母亲离家出走,到香港,到美国,乃至渺无音讯。1955年毕业于南京晓庄师范学校的赵恺,怀着一腔热血,在苏北洪泽湖畔一所农村小学教书。1958年一场“反右运动”,十九岁的诗人被打成右派。之后便是丧妻之痛。直到上世纪70年代末,年过不惑的诗人才重新获得创作的权利。苦难的的生活,没有压倒诗人的信念;不幸的岁月,也没有打倒诗人的坚强。诗人像冬天里的一枝梅,像冰雪中的一棵松,“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诗人说,象征的品位是文学最高水准。他还说,当下的文学缺少一种血泪文字。写生活,写生命,写情感,然后上升到象征的品位。这是大才还是小才,是文学还是非文学,是有学养还是没有学养的重要区别。赵恺不仅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他用自己的诗歌作品践行着自己的诺言,捍卫着诗歌的神圣。
诗人早期创作的诗歌,有两个显著特点,一个是追求一种崇高雄壮的美。这种美,诗人并没有从重大的事件中提取,也没有从英雄人物中截取,而是从平凡的生活中,寻常的百姓中,寻找不平凡,挖掘不寻常。其中,《第五十七个黎明》最富代表性。另一个是充满忧患意识。其中,《镍币》最具有说服力。诗人中晚期创作的诗歌,同样,也有两个显著特点,一个是追求哲思之美,另一个是追求人性之美。从《小树》、《诗化石》开始,赵恺的诗风发生了蜕变,诗人不再满足过去那种单纯、热情的歌唱,而是沿着哲学的思辩向纵深发展,注重人性美的认识和深化。其中,《日出》、《哭墙》最能说明问题。正如他在《赵恺诗选》“后记”中写道:“回眸十年,如有所悟,那就是:走向人类,走向哲学,走向人类,是文学之必然。”
赵恺作为“文化革命”之后“归来派”的重要诗人。正如学者、诗评家张德明在《当代诗学沉思录》中所说:“绿原、牛汉、蔡其矫、彭燕郊、曾卓、郑敏、辛笛、杜运燮、公刘、邵燕祥、流沙河、赵恺、梁南……一大批曾经在中国新诗的天幕上闪烁过光芒的诗人们,在政治的倾轧下沉默二十余年后,也相继用诗歌的形式唱出了自己久违的心声。这群在沉寂几十年后又重回诗坛的诗人被文学史称之为“归来”诗人群。‘归来派’诗与‘朦胧诗’构成了新时期诗歌中两道最为亮丽的文学景观。”(刊载于《星星诗刊》2006年8--12期)我们评价赵恺的诗歌,不能仅仅局限于他是“归来派”诗人,因为“‘归来’诗人非常态的写作心境与诗歌创作的某些艺术精神是相违背的,……诗人们无法对纷至沓来的审美物象进行细致的咀嚼、审视、分析与筛选,不可能恰如其分地选择审美效能最强的意象来组构诗篇,从而达不到使诗歌丰满蕴藉、复义含混、张力无限的美学目标。‘归来派’诗歌中出现了不少理念的‘硬块’和干涩直露的哲理表白,恐怕与这种非常态的创作心境有着直接的关系。”(张德明《当代诗学沉思录》刊载于《星星诗刊》2006年8--12期)我们评价赵恺的诗歌,应该把他放在百年新诗历史中进行客观、理性地进行综合考量、评价。他的诗歌更多始终承传着《诗经》、唐诗、宋词中的精髓,承传着中国传统诗歌“诗言志”、“诗缘情”的审美观,承传着中国几千年传统文化的“根”式思想,并以其丰富的想象,深刻的哲思,慷慨雄放,深沉悲壮,言理想则的情感力量和人格力量,创造出雄伟壮丽的诗史般的生活画卷,在句式与结构上以一种曲折繁复独特的诗歌样式及融叙事、议论、想象、象征等艺术手法,实现了中国几千年传统文化一次华美的转身和完美的复活。这种华美的转身和完美的复活,流淌着一种真、善、美的元素。这种元素,即是人类生存的一种良知,一种道义,一种怜悯,一种人文关怀,一种人性之美。这种美,使赵恺的诗歌插上了翅膀,超越了“归来派”诗人的时代局限性,超越了国界,超越了种族,超越了语言,翱翔在茫茫的宇宙空间和浩瀚的人类心灵。或许这就是赵恺诗歌的价值所在,意义所在吧。
江苏省作协主席王臻中从文学史的角度高度地评价了赵恺的诗歌,他说,赵恺的诗作以其强大的艺术感染力获得了专家们的认可,受到广大文学爱好者的欢迎。正因为他的作品产生如此大的社会效应,从而引起文学史家的关注、重视和好评,足以载入中国文学史册。惟其如此,诗人赵恺和赵恺诗作是淮安的光荣、苏北的光荣,更是江苏的光荣,中国诗坛文坛的光荣。
赵恺诗歌美是多角度,多层次,多元化,立体化的。本文,笔者仅从情感美、意境美、哲思美和建筑美四个方面,浅谈赵恺诗歌的美学思想与内涵。
一、人性的情感美
陆机在《文赋》中说“文以情而绮丽”。刘勰在《文心雕龙•情采篇》中说:“夫铅黛所以饰容,而盻倩生于淑姿;文采所以饰言,而辩丽于情性。故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此立文之本源也。”因此,诗歌是把情思融进物象,借助联想、想像等诸多艺术手段“去创造一种内心情感和思想的诗性世界。”(黑格尔《美学》第三卷)
《我爱》是赵恺的成名作和代表作。这首诗发表于1979年,诗人以其独特的构思,二十二年血泪凝结的情感,震动了当时中国的诗坛,给诗人带来巨大的声誉,并奠定了他在中国新时期诗坛的地位。诗人在诗中这样歌唱道:“我爱我该爱的一切,/甚至“爱”上的仇敌:/诬告和陷害,/阿谀和妒嫉,/枕在金钱上的爱情,/浸在酒杯里的权力。/感谢你们,/并且惶恐地脱帽敬礼:/多亏丑恶的存在,/爱,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立体//我大声地说,我爱,/以我第一根白发的名义。”(《我爱》)这首诗,诗人以深邃的历史眼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对“十年浩动”进行一次思想上反思,一次灵魂上洗礼,从反思和洗礼中,我们感受到诗人虽历经磨难,对人生依然充满着信心,对生活依然充满着热爱。
“一位母亲加上一辆婴儿车,/组成一个前进的家庭。/前进在汽车的河流,/前进在高楼的森林,/前进在五十六天产假之后的,/第五十七个黎明。/五十七,/一个平凡的两位数字,/难道能计算出什么色彩和感情?/对医生,它可能是第五十七次手术,/对作家,它可能是第五十七部作品,/可能是第五十七块金牌,/可能是第五十七件发明。/可是,对于我们的诗歌,/它却是一片带泪的离情:/一位海员度完全年的假期,/第五十七天,/在风雪中启碇。/留下了什么呢?/给纺织女工留下一辆婴儿车和一车希望,/给孩子留下一个沉甸甸的姓名。/给北京留下的是对生活的思索,/年轻的母亲思索着向自己的工厂默默前行。”(《第五十七个黎明》)这是赵恺继《我爱》之后又一首力作。诗人通过一位年轻的纱厂女工休完产假之后,第一天上班推着婴儿车走在路上的所思所想所感所触的内心世界,揭示了中华民族经历过了“文化革命”创伤之后,追求“物质使人温饱,精神使人坚定”的精神美,生活美,希望美。
《向大海》是诗人一首优秀之作。诗人通过现象与联想,情感与理性,抒情与言志,引发了诗人对生命的感悟,对人生的思考。这首诗把奔腾不息、迂回曲折、百折不挠的长江与诗人奔放的豪情,不屈服于命运的旺盛生命力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让人感受到一种气势磅薄雄浑壮阔的生命力,一种崇高而又壮美的人生境界,一种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英雄气概和积极进取、百折不挠的精神。可以这么说,这是一首生命之歌,民族之歌,精神之歌。
英国诗人艾略特曾说过,好的的抒情诗往往是戏剧性的。《日出》是诗人一首叙事性较强的抒情诗。这首诗的成功,不仅仅在于叙述的逼真,描述的生动,而是诗人善于抓住戏剧的矛盾冲突,从哲学的高度,美学的深度写出了生与死、爱与恨的静穆美、悲壮美、博爱美。
“他的形象/是一座诗碑的形象。/我们把他的名字/和稻谷联在一起。/真正的思念不属于语言,/它刻于骨/而铭于心。/我们孩子的启蒙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之后,/伴随着他的名字。/他的名字,/是故乡的《静夜思》。/他的一生,/是拔节的一生。/生于南方,/长于北方;/一尊根系,/汲取刚柔双重禀赋。/滴滴心血,/孕作谷穗,/他的履历,/是一部《稻谷史》。”(《周恩来》)面对当今纷繁复杂的世界,一些人在金钱、权力、地位面前,失去了人格,丢失了人品。诗人出于对生活的思考,对生命的呼唤,以一腔热血,爱憎分明的立场,写下了这首呕心沥血之作。“今天的爱,正是昨天爱的继续”这是赵恺的一句名言。正是这种爱,使用得他的诗歌如火山一样喷发。从《周恩来》这首长诗中,我们找不到诗人桑榆之暮色。他依然像写作《我爱》、《第五十七个黎明》那样,充满着青春的朝气,青春的活力,青春的风采。情感依然是那么的充沛,才思依然是那么的敏捷,思想依然是那么的犀利。《周恩来》一诗,诗人秉承了传统诗歌的美学,借助抒情与叙事,写实与想象,议论与哲思,现实与浪漫,场景与细节,时间与空间等艺术处理手法,以宏大的结构,丰富的想象,奇崛的意象,多视角,多维度,写出了一代伟人周恩来的高风亮节和鞠躬尽粹、死而后己的崇高精神和品质,表达了诗人对周总理的敬仰之情,爱戴之情,缅怀之情。
2008年5月12日14:28分,里氏八级的汶川大地震,顷刻之间,地覆天翻,日月无华,山崩石摧,桥梁坍塌,使多少美丽的村庄城镇变成哀号的废墟,多少幸福的家庭变成悲痛的祭场,多少鲜活的生命化为泪水的沉重。面对这场惨绝人寰的灾难,诗人出于一种社会责任和良知,情系灾区,饱含深情,含泪写下了长诗《哭墙》:“苦难倾倒,/生命被压成石头。十万生命,/想到台儿庄壕沟,/想到诺曼底滩头。/战争——和平,/汶川——中国,/灵魂——骨肉。//挖掘声音,/挖掘寂静,/挖掘祈求。/十指作镐,/在地狱挖掘石头。/挖掘石头,/背负石头。/我以国殇结构哭墙,/结构苦难,/结构记忆,/结构拯救。//哭墙很高,/哭墙很长,/哭墙很厚。/人类只为区别非人类:/中国哭墙,/耶路撒冷哭墙,/9.11哭墙,/人类一切哭墙之哭泣,/都珍珠一样晶莹,/都火焰一般炽热,/都热血一般粘稠。”诗人以热泪,以热血,以慈悲之心,写出对逝者的肝肠寸断之情,缅怀之情,表达了诗人与祖国同呼吸,共命运的爱国情怀。从这首诗中,我们再一次感受到诗人驾驭宏大壮美的诗歌创造力,和直攫思想之珠的睿智。
在诗歌日益边缘化的今天,一些所谓的先锋诗人,躲在象牙之塔,打着为艺术为艺术的旗帜,逃避现实,逃避时代,使得诗歌的使命感,责任感、意识形态等人文精神在不断地消解。然而,赵恺不为这种诗风所动,几十年如一日,始终继承着“诗言志”、“诗缘情”诗歌传统。他像罗丹的思想者一样,以血泪为文字,以生活为底蕴,以生命为坐标,坚持自己诗歌的审美观、价值观、人生观,以对社会负责,对文化负责为己任,写出了生活之情,生命之情,人民之情,民族之情,祖国之情,体现了人性的情感美。
二、独特的意境美
唐代诗人王昌龄在《诗格》中写到:“ 诗有三境。一曰物境:欲为山水诗,则张泉石云峰之境极丽绝秀者,神之于心,处身于境,视境于心,莹然掌中,然后用思,了然境象,故得形似。二曰情境:娱乐愁怨,皆张于意而处于身,然后驰思,深得其情。三曰意境:张之于意,而思之于心,则得其真矣。”赵恺的诗,善于以自己独特的生命的体验,选择富有特征的景物构成诗歌独特的意境美。其具体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其一,赵恺诗歌的意境美,体现在形象美上。
“‘锚锚’:多么独特的命名,/连孩子都带着海的音韵。/你把铁锚留在我身边,/可怎么停靠那艘国际远洋货轮?/难道船舶,/也是你永不停泊的爱情?/但愿爱情能把世界缩小,/缩小到就象眼前的情景:/走进建外大街,/穿过使馆群。/身边就是朝鲜,接着又是日本,/再往前:智利、巴西、阿根廷……/但愿一条街就是一个世界,/但愿国际海员天天回家探亲,/但愿所有的婴儿车都拆掉车轮,/纵使再装上,/也只是为了在花丛草地间穿行。”上述诗句,诗人以洗练笔法,通过一系列的情境与意象,构勒出一个纺织女工在产后第一天上班的路上,渴望团聚,渴望爱情,渴望幸福的艺术空间。
其二,赵恺诗歌的意境美,体现在意象美上。意象是主观世世界和客观物象的紧密结合,即情与理,象与意的有机合一。因此,好的诗歌意象,往往能产生强烈的象中寓意,意中寓情,情中寓理的艺术效果。
“我爱我逝去的二十二年,/珍惜,但并不惋惜。/世上有谁比我更幸运?/我有幸参加了一场民族的悲剧。/五十万‘演员’,/四分之一个世纪,/一个延续了两千年的主题。//我竟猛然衰老了,/衰老在落幕后的短短一瞬里。/我把平反的通知,/和亡妻的遗书夹在一起;/我把第一根白发,/和孩子的入团申请夹在一起。/绝望和希望夹在一起,/昨天和明天夹在一起。/难道只有死亡才能理解生命的价值?/难道只有衰老才能领略青春的真谛?//我追求,我寻觅,/我挖出当年那颗珍藏进泥土的泪滴。/时间已把它变成琥珀,/琥珀里还闪动着温暖的记忆。/爱,本身就是种子,/生命,怎会死去?/我还是说,我爱,/今天的爱,正是昨天爱的继续。”从这些诗句中,我们看到诗人虽历经磨难,但从不气馁,从不悲伤,对生活依旧充满热爱、对未来依旧充满着向往之情。
其三,赵恺诗歌的意境美,还体现在诗歌语言美上。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而诗歌的语言在文学语言中更是富于表现力。
“哭墙之根是老百姓呀:/树之一叶,/翼之一羽,/山之一丘,/血之一滴,/火之一缕,/雷之一吼,/箪食瓢饮,/僻街陋巷。/弯弓摇桨,/春种秋收。”(《哭墙》)“我们熟悉他的乡音,/我们企盼他的乡音,/我们谛听他的乡音,/我们珍爱他的乡音,/从一声婴儿的啼哭,/到一尊雷霆的轰鸣,/最细微的声响,/和/最雄壮的声响,/都牵动乡音。/故乡的小巷依旧,/夏走烈日,/冬走雪,/寒来暑往,/轻轻走着他的乡音。/树还是他种的树,/以年轮作为象形文字,/树在心里书写离情。/春天举起一千片手掌,/一千片手掌召唤游子。”(《周恩来》)从这些诗句中,我们看到诗人诗歌语言的形象美,凝练美,音乐美。
三、深邃的哲思美
亚里士多德说,诗是一切文体中最富有哲理意味的。海德格尔也曾说过:诗歌是哲学的近邻。哲学与诗歌的区别,“一个重抽象思维,运用概念、判断、推理的三段论法去表达思想,一个重形象思维,着重运用诗的形象去展现思想。”(学者雷丽平《艾青诗歌的哲理美》摘自《国际关系学院学报》2005年02期)因此,赵恺的诗歌总是以深刻的思考,独到的感悟,见人之所未见,发人之所未发。他的诗虽然不是哲学,但让人感受到一种思想的锋芒,一种哲学的思辩,一种情感的博大。《第五十七个黎明》这首诗,诗人通过一个纺织女工置身在“ 走进建外大街,/穿过使馆群。/身边就是朝鲜,接着又是日本,/再往前:智利、巴西、阿根廷……/但愿一条街就是一个世界,”诗人通过这个富有象征意义的场景,写出了她的内心世界和精神世界——“许多温暖的家庭计划,/竟然得在风雪大道上制定:/别忘了路过东单副食商店,/买上三棵白菜、两瓶炼乳、一袋味精。/别忘了中午三十分钟吃饭,/得挤出十分跑趟邮电亭:/下个季度的《英语学习》,/还得趁早续订。/别忘了我们海员的叮咛:/物质使人温饱,/精神使人坚定……/这就是北京的女工;/在前进中盘算,/盘算着如何前进。”诗人融情于景,融情于理,写出了新时期一个纱厂女工的崭新艺术形象,从而产生哲思颖警的艺术效果。“与其陌生地朝夕相守/比如贝壳和泥沙/毋宁思念着终生远离/比如我和你/没进水中如同一支歌/并在案头组成一个诗句。”(《石子》)诗人通过富有哲理性的诗句,把平凡的事物上升到理性的高度,有助于读者的思考,有助于读者思想的深化。“痛苦时捶打大地/欢乐时拥抱大地/思而有所得时/便在沙滩上发表贝壳组成的诗句。”“无所在,无所不在”(《母亲》)从这些诗句中,我们能感受到一种深厚的哲学思辩和辩证色彩。“对于历史,/生活采用三种方式:/遗忘,/仇恨,/或者是思念绵绵无绝期。/右手平贴胸前,/左手静垂一侧:/他的形象/是一座诗碑的形象。/我们把他的名字/和稻谷联在一起。/真正的思念不属于语言,/它刻于骨/而铭于心。”(《周恩来》)“一生作了太多的事情,/一生又只作了两件事情:/战争与和平。/战争是折断臂膀的战争,/和平是补缀衣衫的和平。/两件事情一个主题:/播-爱-在-人-境!”(《周恩来》)“不乏一个人为一个国家恸哭,/绝少一个国家为一个人流泪。/祖国之旗和世界之旗都不堪重负,/它们相互搀扶、举步维艰地/驻足在感情的半坡上。/对于爱,/人民行使人民的权利/--记忆。/一月白花簇拥诗碑。/诗之海洋托举诗碑。/诗碑,/人之碑,/人格之碑。”(《周恩来》)这两个章节,诗人没有简单地说教,而是以论明理,从哲学的高度,思想的深度,写出了一代伟人周恩来鞠躬尽瘁,死而后己的崇高形象,从而产生了画龙点睛的艺术效果。
总而言之,赵恺的诗歌不论是早期的《我爱》,还是中期的《日出》,还是近期的《哭墙》,始终呈现着一种沉雄与蕴藉,博大与隽永,丰富与深刻的哲思美。
四、奇异的建筑美
建筑学有一句名言:“建筑是凝固的音乐,音乐是流动的建筑”。新诗作为一门艺术,从她诞生起,就有诗人在不断地探索着建筑美。最早提出并践行建筑美的诗人是闻一多。他将诗歌归纳为“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诗歌理论家吕进教授则提出“诗体重建”,他说:“不同的艺术从来就有不同的‘格’。任何门类的艺术的魅力,任何门类的艺术的精彩,正在于艺术家对自己艺术的‘格’的出彩驾驭和成功‘出格’”。吕进教授所说的‘诗体’、‘格’,即是诗歌的体式。赵恺是一位美的天使,创造美的艺术大家。他以自己独到的美学、哲学、史学、建筑学等理念探索着一种诗歌建筑的奇异之美。
赵恺诗歌的建筑美主要体现在诗歌的排列上。《周恩来》这首长诗,诗人在诗句的排列上独具匠心。漫步其中,步移景换,雍容华贵,气象万千,让人仿佛徜徉在江南的园林之中。如诗中把“周恩来”三个字竖着排,一代伟人周恩来的巍峨形象,一下子在读者眼前凸现出来了。斯人已逝,风范长存,亮若星汉,灿如华章。
石头 石头 石头
石头 石头 石头
石头 石头 石头
中国哭墙巍然站起。
——《哭墙》
这一节诗,诗人采用象形的视角艺术手法进行诗行排列。读后,让人觉得眼前排列的不是诗行,而是用一块块石头砌成一面墙,它既有碑林的沉稳气度,又有纪念碑的静穆安祥,一种强烈的视角冲击力和情感暴力的冲奔,寄托着诗人对逝者绵绵的哀思和楚痛之情。
赵恺诗歌的建筑美还体现在诗歌的节奏上。节奏是诗歌的重要表现手段之一,它是指一种有规律的,连续进行的完整运动形式。好的节奏不仅读起来琅琅上口,而且更能表达诗人的思想感情。
举│一百次,
垂│一百次,
第│七十八次,
竟成│漫天纸钱。
水井│还是│他的│水井,
绠迹│还是│他的│绠迹。
不敢│汲水,
提│不动,
深深│思绪。
书桌│犹在,
笔砚│犹在。
吟诵│绕梁,
生生│不息:
这一节,诗人采用了长短句式。短句,每行基本上四字,二字一顿,两个节拍;长句,每行八字,两字一顿,四个节拍。这样,不仅读起来琅琅上口,而且使诗歌节奏错落有致,富于变化。
赵恺诗歌的建筑美还体现在诗歌的吟咏性上。它不仅表现在节奏的呈现上,还表现在情感运动节奏层面上。如长诗《哭墙》第十节,第十一节,第十三节,诗人这样写道“变成雨我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清洗,/变成云我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擦拭,/变成风我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磨砺。/点燃一支蜡烛,映出十万火焰。火焰长期不息,生命美丽如玉。//江河卷过哭墙,/雷霆捶打哭墙,/头颅撞击哭墙。/每一朵激浪都呼唤姓名,/每一尊雷霆都呼唤姓名,/每一颗头颅都呼唤姓名:/世世代代,/年年月月,/梦梦醒醒。//幸存者面对罹难者:/我哭,/哭墙也哭。/我哭干泪水,/哭墙也哭干泪水。/我哭石墙,/石墙哭我。/不哭之哭,/最伤情。”这三节诗,诗句整饬,节奏强烈,读来让人感情不由地沉重起来,缅怀之情油然而生。
分行是现代诗歌的一种独特的审美形式。赵恺始终把它作一种建筑,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不断追求。他从诗歌的语言出发,带着生命的历程、情感、思想,以独特的审美观点塑造美的时间、空间、环境,通过形状、色彩、质感等所产生的艺术效果,在诗歌的节奏、韵律、均衡、意象、意境、叙述等形式中完成了一次美的践行,美的日出,美的升华,美的凯旋,从而实现了诗歌建筑的奇异美。
2008-7-24于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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