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rror,the Hummen Form Divine1
亚里士多德说,物体的变化,包括在四种类型中:实体的,性质的,数量的,地点的。就动物而言,一般具有两种以上变化的已很少了,而龙至少是兼备了这四种变化,或许还要多些。布莱克曾暗示,这四种变化也是神所具有的, 它与神世俗化的四种德行,仁慈,怜悯,爱与和平相对应。因为神往往与人对立而却又代表着他的希望,意志和必然的存在,所以从这点出发,又可引伸出人的四种状态,布莱克在《一个圣像》中以其象征性的语言作了如下描述:
人的衣衫是铁铸成的,
人的形状是炽热的锻炉;
人的脸是帖封印的炉灶,
人的心是他饥饿的咽食。2
这四种状态令人困惑之处在于,它能够和一切可见或不可见的属性对位,包括神身上的,动物身上的,人自身的;它也能在三者之间交叉着产生多样的属性来。就像斯宾诺莎说的:神或实体,具有无限多的属性, 而它的每一个属性,各表示其永恒无限的本质,必然存在3。正是这种必然的存在, 使得飞龙几乎成了永恒的神话,因为它注定了就是一种永恒的可变物。
博尔赫斯有点勉强地认定,西方的龙纯然是黑色的。这并非出于博尔赫斯丰富的想象力,而是因为西方的神话所强调的是龙的本体和它的世俗功能,在两者之间,有着龙的神话的时间性,──就像恩斯特·卡西尔说的:“当对宇宙及其各部分和力量的直观只被构成确定的形象,构成魔鬼和神的形象时, 真正的神话还没有出现;只有对这些形象赋予发生、形成和随时间成长的生命时,才出现真正的神话。”4。西方对龙的外形并不怎么看重,这点和东方龙的传说有些不同,所以,偏爱通过实证主义考据来确立文学趣味的博尔赫斯,便只能表现出他随意的天赋来。随机应变使他的文体有着强大的破坏性,因为漂浮不定可以产生光怪陆离的效果,但却因此未能确立为原则。博尔赫斯关于西方龙的意象,大多是从普林纳斯那里获得的,这些意象还包括,龙是一种热性的爬虫类兼鸟类的动物,它们长着双翅,喜欢攻击大象,因为大象的血非常凉爽。龙用它的牙齿戳入象的肚皮吸血,使它倒地而亡,但龙也常常因这样的倒地,而被象的庞大躯体压死。
而从希腊神话中吸取的观念是,龙是圣物的守护者。美狄亚帮助阿耳戈的英雄们获取金羊毛时,就遇到一条毒龙。这条毒龙不会睡眠,它嘘出的气息在河边和树林里回响, 像燃烧的火焰一样。但美狄亚用杜松树枝沾着芬芳的露水洒在它的眼睛上,毒龙便经不住芬芳的诱惑而被催眠入睡。相似的还有古英语诗《贝尔武甫》里贝尔武甫屠龙的故事,包括希腊传说中,卡德摩斯杀死战神阿瑞斯的儿子一条巨龙的故事。卡德摩斯是腓尼基国王的儿子,忒拜城的建立者。欧里庇德斯在他的悲剧《腓尼基妇女》里写道:
在那里是战神的凶杀的龙,蛮野的看守者,用了转动的眼珠监视着多水的峡谷和碧绿的水流。卡德摩斯走来取祭祀的清水,用了石块除灭了它,由于他 除害的手臂的一击,打中了凶龙的龙头。因了那没有 母亲的女神帕拉斯的劝告,他把龙牙抛在深耕的田地 里,在那里就看见有一群甲士跳出到地面上来了。5
正是由于英雄屠龙的故事,所以博尔赫斯非常同情人类幻想出来的龙,说它是这些动物中最为不幸的。和东方的龙比较起来, 西方的龙“只是散发一点恐怖的气息而已”6。但维柯则认为,神学意义上的恐怖具有规范世俗道德行为的作用:“由于对这种想象出来的天神的恐惧,他们才开始守一点秩序。”7维柯关于龙的颜色,还有着农学意义上的解释,这与博尔赫斯的观念略微不同。维柯认为,龙身上有黑色,青色,金黄色。这三种颜色代表着大地,植物和成熟的粮食。所以,龙是民政权力的象征。尤其是龙的金黄色(谷物),由于重视和珍藏的观念,而被运用到了畜牧业中优质的羊毛上,这便与神话故事中的金羊毛相吻合。谷穗在传说中也被称作金桔,因为,古人视谷物为世上唯一的黄金。在希腊语中melon(瓜属植物)这个词,既指桔子也指羔羊。而金桔,又引伸出了像金枝这样美的神话寓言。所以维柯说:“维吉尔一定是想到这些金桔。他对古代文物是博学多闻的,所以把金桔的比喻推广,创造出由埃涅阿斯带到阴间的金枝。”8
维吉尔在《埃涅阿斯》中说金枝是地狱女王,丰收与谷物之神普洛塞皮娜的圣物。谁要想到阴间去,就必须先把金发一般的枝条从树上采撷下来, 而且按规定,摘下来的金枝应当献给普洛塞皮娜。这实际上是对人类关于宇宙、星球、大地、时间、季节、植物、生命循环往复这种观念的暗示。所以,维吉尔说金枝被摘下后,第二枝金枝又会生长出来,它的新叶也是黄金的。根据这种观念,龙的作用实际上便已远远超出了博尔赫斯的想象。龙如此普遍地出现在印地安人和埃及人的木杖上,出现在腓尼基人战船上和罗马军团的盾牌上,出现在女妖墨杜萨的头发上,也同时出现在雅典和中国的律法和国王的徽帜上,不光是因为它具有恐惧的威力,而且也具有避祸造福的功能,它不光象征宇宙的本体论和循环论,也象征着一种与农业禁忌有关的世俗的民政权力。
西方的龙与东方的龙有个很大的区别,那就是它常常与蛇混淆,也就是与撒旦相混淆。这种知识,又是通过《圣经》而获得的。《启示录》第二十章说,龙就是古蛇,又叫魔鬼,也叫撒旦。《贝尔武甫》中称毒龙为蛇。希腊神话中的九头蛇海德拉(Hydra)其实就是九头龙,它的头就像金枝似的,被砍掉后又生出新的。维吉尔《变形记》中,被阿波罗杀死的巨蟒也被看作是像《圣经》中的大红龙。这只红龙有七个头,十只角,它的尾巴,把天上三分之一的星辰拖住甩在地上。维柯认为,关于土地强有力的观念,促成了两种猛兽的产生,这就是蛇和狮子,于是,又有了赫库勒斯(Heracles)杀蛇和涅米亚狮子的故事。赫库勒斯就是脚蹋两蛇披狮子皮的人类。也有人说,是耶稣踩着两条蛇走路。诗人既不会太拒绝邪恶所象征的自然的副作用,也不会太看重自己的反抗。所以他们不会像异教徒那样去看撒旦,也不会像神学家和伦理学家那样去看撒旦。波德莱尔在《致撒旦的连祷》中称它为天使当中最聪明、也是最堂皇的一个:
啊,你在天使中最美又最聪明,9
他的《声音》中有这样一句:蛇咬住我的鞋,而我曳着蛇前行。普鲁斯特曾说,他非常欣赏诗里“鞋”这个词,尽管,他或许像他对母亲说的,只喜欢波德莱尔的一半。在弥尔顿的《失乐园》第十卷中,龙蛇撒旦也是混合使用的:
但他仍然是群蛇中最大的,
然后长大成了龙,比太阳
在神谷用黏土造的巨龙要大,10
东方的龙一般是不允许和蛇混为一谈的。所以俗语中有“成龙上天,成蛇钻草”的说法。但东方有关龙的观念十分混乱。印度的龙在分类上,有主管象的象龙王,蛇龙王,马龙王, 鱼龙王和虾蟆龙王。但蛇龙王并非是蛇。而中国的龙,是以活动的空间范围和神力大小来分的,有神龙,天龙,地龙,伏藏龙, 但不十分绝对。中世纪的炼丹师葛洪却认为,龙有两种,一种是自然造化所生,一种是蛇变的,但只是随便说说,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据。从龙的构造看,也非常混乱,有鳞的叫蛟龙,有翅膀的叫应龙,有角的是彪龙,没有角的又是螭龙。从颜色上看, 西方是黑龙与黄龙并重。而中国的龙有五种颜色,而这五种颜色,是由不同的元素决定的:上了一千岁的黄金变成黄龙,青金变青龙,赤金变红龙,白金变白龙,黑金变黑龙。而它们当中以黄龙为尊,由它主宰一切。黄色不像黑色或白色那么极端,是一种吉祥的颜色,所以黄龙是所有天子的象征。但管子认为,这五种颜色也出现在一条龙的身上。所以龙在天空游动时,便呈现出五彩锦云。
一般意义上说,西方的龙和土地的联系较多,而东方的龙则和天空的关系更密切。印度传说的龙女,即使是海龙王的女儿,也住在虚空中。《周易》认为飞龙在天是很吉利的。但印度的龙和中国的龙有个很大的区别是,印度龙没有脚爪, 而中国龙则有。博尔赫斯在谈到中国的凤凰时,注意到了它拼凑的特点。凤凰由七种动物构成,它的头是鸡,喙是燕子,脖颈是乌龟,形体是龙,翅膀是麒麟,尾巴是鱼,姿态是仙鹤。但他没有注意到龙也是拼凑起来的。它长着鹿角,骆驼的脑袋,鬼的眼睛,蛇的脖子,蜃的腹部,鱼的鳞甲,老鹰的爪子,老虎的手掌,牛的耳朵。这种混形状态容易使人误会,但这却是中国幻想动物关键性的特点。而正是这点又令人担忧,因为龙从头到脚, 从头到尾,每一个部位,都可以任意地脱离主体的控制而停滞不动,只要高兴,就可以不参与整体协调的动作。更何况几种毫不相干的肢体拚在一块,饮食,睡眠,排泄, 呼吸的习惯也完全不同, 这无疑会产生出多中心,又由此生出许多障碍。亚理士多德就曾根据龙的这种原理,而在《政治学》中对各个不同国家的政体作了形而上的分类。
唯一让人安慰的是,据说龙可以生出一些额外的功能来应付这种混乱的组合。比如龙没有肠子,那么,就不会有吸收养分的冲突。它可以像轮换执政党似的改变身体的颜色和形状,以抚平争端。所以说龙的变化是动物中最多的:它可以幽暗得使你看不到,也可以像太阳刺瞎你的双目;它能细得来像蚯蚓,甚至头发丝,也可以粗大得像一棵巨松;龙在最短的时侯,你可以放在手心上把玩,而最长时,便无边无际的;它一会儿变成水,一会儿又变成火;有时化作雷霆,像政治运动似的轰炸不听话的人民,有时又化作小虫子,让那些改革者骑到它背上──龙变成虫子时,很少发怒,但不能摸它的下巴,据说龙的喉咙下有一片逆鳞,不知道的人如果像抚摸其它地方似的去抚摸它,以为可以讨好它,那就错了,这时,龙便会反目为仇,杀死那些骑到它背上的人。
龙变化的形式也很多,可以是云,可以是雨;它能从深渊飞向天空,也能从一棵树木升天;它出没于古井,也出没于某人手掌上的静脉血管……,这是其它动物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据说,龙就是这样,以它的千变万化来使各个组合部分应接不遐,很难再有过剩的精力发生争执。但这并不能说龙这样作是聪明之举。因为变化万端的东西也总是难以有确定价值的东西:它无所不在,便失去了尊严;它巨细无遗地主宰一切事物,而一切事物便丧失了它自身的活力。龙实际上是把神的原则庸俗化了,不像博尔赫斯想象的那样神圣。
中国的龙常常威风凛凛,但知道底细的人,能指出它的许多弱点,实际上龙是一个非常脆弱的家伙,所以有人称它纸龙。
一般人只知道龙的变化,却很少有人知道它的不变。龙有四个时辰是无法变化的:龙刚刚生下来时不能变化, 因为它还没有找到一种体制,龙不像别的动物,形式与生俱来,而龙却像没有祖先似的,老在它周围的生物中借鉴生存的方式,它的混形也决定了它是这样一个不能从自身焕发热情的东西;龙睡眠时不能变化,因为它一进入混睡状态便失去了知觉;龙发怒时更不能变化,因为愤怒使它失去了理智;另外,龙纵欲时也没法变化,因为它的纵欲纯粹是为了一种近乎于乱伦的生殖。
除了四不变外,龙还有三种惧怕和三种痛苦。它怕热风和热砂。怕风暴吹它的宫殿,如果狂风把宝饰和衣服刮走,龙就会现出原形。龙十分畏惧两种飞禽。一是凤凰,凤凰喜欢吃龙脑。二是金翅鸟,金翅鸟一般是趁龙的家眷娱乐时突然飞临吃掉小龙,所以龙非常怕它。三种痛苦是所有的龙都避免不了的。龙虽然是统治者,可以尝遍天下的山珍海味,但它们无论吃什么,或者吃多少,最后吃的那种东西总是在入口的一瞬间变成虾蟆。如果想避免,要么就是无止境地吃下去,要么就什么也别吃,这种痛苦一直折磨着飞龙族。第二种痛苦是,公母龙性交的时侯要变成蛇,但龙最忌讳而又不屑于变成蛇。第三种痛苦是龙披了一身呼风唤雨亮闪闪的鳞,但如果有砂石渗进缝隙里,便会痛得连心,这也使龙非常恼火。
人类崇拜龙是因为它富有传奇色彩,尤其是中国龙,它的功能与西方的龙大为不同。西方的龙要飞上天,靠的是翅膀,而中国的龙,不用翅膀,而是它们头上一种类似角的东西,叫尺木。没有尺木的龙是升不了天的。民俗学家认为,龙的尺木后来变成了朝廷里皇帝和大臣们手里拿着的笏。它的更堕落的形式后来是民间私塾老师用来打学生手板心的篾片,还有父母们用来揍他们淘气鬼的短木条。人们相信,用尺木揍孩子,会使他们有出息,这叫作“望子成龙”。
孔子曾暗示,写《道德经》的圣人老子是龙。司马迁在《史记》里记载了这件事。孔子求教于老子后对他的门徒说:我知道鸟能够飞,鱼能够游,兽能够走。地上走的,可用网捕捉,水里游的可以垂钓,天上飞的可用箭射。但是龙呢,上天入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今日见老子,他真像是龙啊!
老子的出生极富有传奇性。说他生在一棵李子树下,所以取名叫李耳。他在母亲的肚子里待了八十一年,生下来就已经是个满头白发的智者了,故又叫老子。老子身体像龙一样是黄色,眉毛很美,宽脸长耳朵,方口厚唇,有两根鼻梁骨,耳朵有三个孔。他的哲学,主要是赫拉克利特似的辩证法,三分带虚无主义。两人都不大瞧得起诗人。赫拉克利特说荷马只是个星相家。老子根本就不谈诗。作为大智者,他们的话都十分简单,可又让人觉得变化万端,高深莫测。老子说:万物生于有, 有生于无。而赫拉克利特说:冷变热,热变冷,湿变干,干变湿。但有时又略微觉得像一番鬼话。老子是道家的祖宗,皇帝们的宠儿,百姓的救星,悲观主义的说客,享乐主义者的律师,末日的预言者。
1.引自威廉·布莱克《经验之歌》中的《一个圣象》:“恐怖,神圣的人形”(William Blakese lected Poetry, Penguin Books, 1988,p. 51.)
2.同上。
3.斯宾诺莎《伦理学》第1部分,贺麟译,商务印书馆。
4.恩斯特·卡西尔《神话思维》,黄龙保译,社科出版社,118页。
5.欧里庇德斯《腓尼基妇女》第1场,罗念生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版。
6.引自博尔赫斯《想象的动物》中译本,台湾志文出版社,第51页。
7.引自维柯(G.Vico)《新科学》中译本,265页。朱光潜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
8.维柯《新科学》,9页。
9.波德莱尔《献给撒旦的连祷》,见《恶之花》,钱春琦译,外国文学出版社。
10.John Milton,ParadiseLost,Book 10, p.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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