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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然:李龙炳诗歌概读

2012-09-29 21:2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杨然 阅读

 我早就想给李龙炳的诗歌写点文字了。我在《诗人之树常青》中说过:“诗人之所以被称为诗人,是因为诗人以诗载人,人如其诗,诗如其人,自古以来诗就沾满了生生的人气。故而,诗人交往,成为必然。与诗交往,必想其人。与人交往,必思其诗。”我与李龙炳交往,读诗,写信,心灵照耀,就有了为他写字的冲动。20年来,我一直在为我喜爱的诗人作品写阅读文字,主动地、潜意识地、本能地写,北岛、顾城、廖亦武、林珂、张枣、梁小斌、陆俏梅、陈小蘩、席永君、尹丽川、谯达摩、庞清明、郁金、汪文勤,好多好多诗人,长长的一大串,可以编一本厚厚的书了。给李龙炳写诗评,犹如天意,水到渠成。

    长期以来,李龙炳是一个地下诗人
  
  作为诗人,李龙炳长期生活在一个名字取得很大(龙王乡)实际上却默默无闻的乡村小镇,靠酿酒、当邮差为生。这种民间底层生活的情景,我是再熟悉不过了。因为我也跟他一样,自从跨出高中的校门以来,就一直生活在乡村小镇。我跟他不同的地方在于,我是靠教书谋生。显然,像李龙炳这样长期在民间底层写诗的诗人,在中国是很多的。“这正是地下诗歌最具生命力的地方:在极度的困境中,诗人置生死于不顾,忠诚地再现心灵渴望自由的痛苦断层与人性渴望解放的精神矿藏。”【注1】他们写着自己想写的诗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只能是属于自己的诗人:他们的诗,他们的精神,他们默默无闻热爱和忠诚的心灵艺术。“这些野火烧不尽的诗句,无不深具人在最无畏时期那赤裸裸的灵魂敞露、那血淋淋的现实体验、那义无反顾的正义呐喊、那无摭拦的情感倾述和不修饰、不装饰、 不精雕细琢、 不顾惹祸更不顾后果的生死情绪、追求光明、呼唤良知、替天行道尤其是感受自我、表达自我、渲泄不满、不安、不平以及站在同代人前列和时代最高处,所发出的冲突的声音和突围的声音。这是所有地下诗歌最具生命力的核心所在,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无所顾忌、真切悲痛,纯粹自我,痛快淋漓,并且义不容辞理所当然真真切切横空出世目空一切把那些从前所有道貌岸然的东西,管他什么主义管他什么理论管他什么方针政策也管他什么诗坛泰斗什么导师权威什么灯塔旗帜什么神圣使命等等等等,统统踩在脚下,而只顾走自己的路,发出自己的声音,绝不考虑身后的利害关系和‘严重后果’”。【注2】李龙炳正在这样的自我状态下,一直写着他自己的诗歌,直到他的一首诗,不经意在《星星》发表,人们才在惊叹之余,开始接受他递给诗坛的名片。
  
    《一百吨大米》引出的诗人
  
  自从诗坛接到他出的第一张名片起,人们一提到李龙炳,自然就要提到他的《一百吨大米》。我在“成都20年诗歌奖”和“成都金芙蓉文学奖”两项诗歌奖的评委投票中,都投了这首诗一票。并且两次为这首诗撰写《获奖理由》。我写得很简单:“从崭新的角度表达现实生活,表现出独特的驾驭诗语的潜质,为新诗创作提供了具有文本价值的探索性写作格式。”我不想在这里强调诗歌奖,我要强调的是诗歌本身的艺术指向。我们知道,成都是个诗人云集之地,是全国著名的几大现代诗歌重镇之一,“非非主义”、“莽汉主义”、“整体主义”、“女性诗歌”、“智性写作”、“抒情写作”、“乡土写作”、“城市写作”等等代表性诗人,均已在全国具有影响。李龙炳在这种情况下,梅开二度,确实引起了诗坛广泛注目。诗歌评论家孙文指出:“当代中国诗坛上有一个着实质朴的写作者,他的名字叫李龙炳,作为一个真挚、坦诚、善良和激情澎湃的诗人,他的作品《一百吨大米》《奇迹》令人激荡振奋,心灵为之震颤。” 【注3】
可以说,李龙炳的“诗人形象”是从《一百吨大米》引出的。但是,这个形象非常片面,根本无法代表李龙炳本身,包括他的诗歌,也包括他本人。但是万事开头难,有其一,必有其二,由此成十,成百,甚至上千。李龙炳确确实实创作出了一大批非常独特、诗歌语言个性非常鲜明、有着强烈的个人化诗歌写作倾向的作品。对此,诗人高岭有着非常准确的评价:“没有什么人能够像他那样内心坚硬而强大,充满了对世俗、丑陋、阴暗、罪恶的鄙夷,对真理、光明、崇高、善良与美的无尽向往:并且他的理想主义的色彩始终如一的诉诸于他的诗歌创作中,使之成为有血有肉的结构统一的强大的实体。读来荡气回肠,令人掩卷长叹。” 【注4】以我为例,目前在我的电脑里,打印着李龙炳的诗歌作品80余首。这是我近几年陆陆续续从各种诗歌报刊和李龙炳直接寄来的信件中打印出来的。2004年冬天,我将他的58首诗用B5纸打印成册,给他寄了过去。这在我的电脑中,除我之外,头数他的作品最多,其次是陈小蘩、席永君、龚锦明、王国平、张哮、张凤霞、蒋荣、王培等诗人的作品。我想,我之所以把他的作品打印在我的电脑,只能证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他的诗确实引起了我的好感和器重。其实在我的电脑里,除我之外,对其他诗人作品的进入,我是非常苛刻的。我是个坚守抒情本质的诗人,而恰恰在这一点上,我与李龙炳是相通的。我深信高岭对李龙炳写下的话:“李龙炳应当属于意志相对高于智慧的诗人,他那些感动过很多读者的诗篇的魅力,来自贯穿始终的坚定的立场、整体的抒情性与刀劈斧砍般的力量。” 【注5】由《一百吨大米》引出的诗人李龙炳,其实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在中国现代诗歌广阔无垠在圈内,自有他李龙炳耀眼诗歌的一席之地。
  
    概读之一:语境的自发性:“说话式诗歌”即“李龙炳诗歌”
  
  李龙炳有一首诗,叫做《生活从说话开始》。而他的诗歌,也恰恰是从说话开始的。他的语言特色更准确地说,就是一种说话特色。但他说的是诗话:“生活已经从说话开始/一个人说出了花朵,另一个人说出了果实/一个人多于另一个人,其实是/多出了一句话”。说话的后面,自然就有着千差万别的人世经历:“大海浮起了一群哑巴/哑巴为了爱情/长啸一声吐出了苦胆”,这是千千万万表达爱情的话语,最深沉也最苦恼的一种;“花朵说除了道/果实说出了仙/一张嘴唇上的灰尘,是一个人一生的灰尘”,看来说话也有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境遇,民间语“祸从口出”只是从非诗的角度把它更加直观;所以世间出现了隐者和忍者,为沉默而沉默,以为离神更近,其实非也:“当我们说/默默无言是一种智慧/我们肯定在远离/这种智慧/当我们重复表达,默默无言是一种智慧/我们其实是在向死者/表示敬意/没有死者就没有我们”。诗人确实在“说话”中领悟了一些生活的带本质的东西。这种“说话式的诗歌”亦即“李龙炳的诗歌”,给诗歌添置了一个新品种,它只能归李龙炳所有。“这样的作品,是跨越了其表面的形与好与不好,而终于催促着中国诗歌在向着思想的高度攀越。这是龙炳的诗歌.更是龙炳的大地。这样的诗歌与我们血肉相连如影随形。” 【注6】
   
    这种“说话式的诗歌”,以他的《古老的血液》为例,这首诗在他众多诗作中则显得肆意,流利的语音更加无阻,滔滔如述。而语音的听者可以是诗人认定的一切可倾听者:母亲、生命、爱人、孩子、岁月、土地或者干脆就是自己。这首诗在李龙炳的诗歌作品中非常特殊,我把它全文抄录如下,以见证诗人自主、自发与自觉的语境能力:

我知道我和世界的距离,当我扑向世界的时候
我知道中间隔着你。我知道我和你的距离
当我拥抱你的时候,我知道中间隔着石头
我感到我的呼吸越来越重,世界却发出了悠远的回声
我目睹了你被自己体内的大风卷入天空,让肉体
越来越倾向精神的忧郁。你依然隔在我和世界
之间。石头依然隔在我和你之间。我听见头顶上
一个唯美主义者发出一声感叹:内心的敌人比我们更美
有时你是一个孩子在我和世界之间微笑,有时你是一位老人
看穿了隔在我们之间的石头也看穿了我的生活和命运
有时我也分不清我对面的是一个世界还是一个你还是
一块石头还是世界和你和石头三位一体的幻影
也许你把我视为你的一块领地,你在我的伤口里
种植庄稼。这么多年了,你的庄稼开始在风中歌唱
我的伤口也已经愈合。这么多年了,我却把你关在了伤口里
成为了我的人质。你其实是我古老的血液是我血液里的
哈姆雷特经历了生存也经历了毁灭让一万个理由加在一起
你就是我灵魂的主人

    这种说话式诗歌在李龙炳作品中处处可见,成为他诗歌作品的首位特色。这种话语式结构李龙炳诗歌包括:《乌鸦》《人性之歌》《传说》《经验之歌》《生病的时间或一个人只能成为一部分自己》《谁》《献给疼也献给痛》《相对的问题》《岁月悠悠》《习惯》《也许》《超鱼》《斯人》等等作品。
  
    概读之二:心语的触摸与外溢
  
  李龙炳诗歌的另一个特点,是他对心灵语言的触摸达到了深入本质的地步,常常在貌似平静的叙述中突然冒出一句直达内心底部的话语,让人惊悚、颤动、发生诸多幽思与联想。试举几例:

    你不能随便指定生活的导师/你不能随便说这一口袋的记忆已经一文不值/漏了的船正在运送/被命运抛弃的命运/世界曾经转过头。“她爱我,却死得太早”//意义奢侈而厚重/我不断地走着入梦/“一个真理在握的人,走上了歧途”/不能选择,我是病人/却不断地对满世界奔跑的医生说:“先生,你的脸色不好”/不能选择,我注定是鸡蛋/却不得不和石头比一比硬度/“相信吧,总会有一个人知道你内心的疼痛源于何处”
    ——《加速的心跳》

    我透明的时候,就在骨头里酿酒/一场秋雨持续了一个月,这就是一个问题/
    “如果我等了你十年,一个月当然可以忽略不计”
    ——《门外的空间》

    众人在水中游动,后来翻过了一座山或《词源》/土豆跳出地面,献给舞台上的国王/一个罪人张开嘴巴,吃下生活的副本/我总认为我比他聪明,但他却说:/“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
    ——《生活的渴望》

    幸福在前进,死亡也挡不住。“我喜欢这种感觉”/一个人的感觉中另一个人在生锈,更多的人在变老/“过去的事物,永远有复活的那一部分”/“在一颗心与另一颗心之间,傲慢是一种罪过”/“爱是一种巫术”。“这也许是在做梦?”否定的答案来自正午/树枝摇动了一下,十年便过去了
    ——《谁》

    我想,“说话”对李龙炳来说,是他诗歌表达最重要的手段了。正当诗坛热衷于“叙事”之际,他却默默坚持着自己内心对诗歌的感悟。“诗人正在受苦,诗人正在受罪,诗人正在受难。他们的诗集找不到人出版。他们的诗集出版了又找不人到买。他们的诗往往只是写给自己看。而与此同时不可否认的现象却是:诗人们正在走向成熟。而这成熟的标志不仅不是得到大众的认可,而是恰好相反,它只能得到少数几个人的认可。诗人与诗正在越来越不被大众所理解、所承认、所接受,而是正在离大众越来越远,真正的诗人恰好也很满足这一点。一句话,诗人已经把所谓的大众给搞忘了,诗人只记住了自己。” 【注7】这种说话式的诗歌行为,使他常常处在自己与自己对话、倾听和回答之中。这些自语式诗作包括《献给梦也献给诗》《献给路也献给雾》《献给疼也献给痛》《坚实的内心让多少坏事变成了好事》《也许》等等。李龙炳坚持着自己的诗语方式,并且在诗歌的构架上表现出对那种“阶梯式”行为的热衷。他有许多诗作都在说话之际走着诗歌楼梯。这些梯形句构的诗作包括:《现实之夏与冬日之书——赠胡仁泽》《献给梦也献给诗》《献给路也献给雾》《坚实的内心让多少坏事变成了好事》《花朵,我的姐妹》等等作品。
   
    以上诗歌行为,只能说明:李龙炳是个忠实于内心亦即忠实于诗魂的诗人。而“现代诗和现代诗人的良知,其核心其实就是一个‘真’字,善与不善、美与不美倒都在其次。真的自我,真的灵魂。在‘真’的范畴以内,丑也可,美也可,善也可,恶也可,都无所谓。丑也是美,美也是丑,恶也是善,善也是恶,都一样,都殊途同归。”“现代诗人正是在‘真’的旗帜下才出现了那么多敢作敢为、敢说敢写、不顾利害关系的、独具个性的、不可替代的、独自欣赏的、互相照耀又互相远离的‘创新’诗星。他们真 正是忘了大众,只顾自己写诗,自己写给自己看,毫不理会前面那些大师们的敦敦教诲,而是在那里自己陶醉,自己狂喜,结果他们都出来了。”“现代诗人正是在‘真’的旗帜下,敢于写自我,尊重自己灵魂的自由,对所谓“诗歌的读者”即大众毫不在意,只管按着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写,所以才出现了一代比一代写诗 套路更野、更放得开、更不受前人拘束的新诗人。” 【注8】在这群富有中国诗歌创新良知的诗人中,显然,李龙炳是其中个性鲜明和非常重要的一位。这样,“作为抒情诗人的龙炳,他的内心矛盾天然地消解在个人生存实景和向往虔敬、崇高精神追求的本真应和之中。他完全可以漠视那些坦呈在文字中的理想如何被货币法则透支了的世俗世界所玷污和遗弃,对他而言,写作具有真正的炼狱意义。” 【注9】

 概读之三:来自自身的自在语境
  
  这样,李龙炳有一些诗来自身。这不仅是指他的诗歌题材的选材,更重要的还是在于他的诗歌语境,如《龙王乡》之类。在这里,我要谈谈他的《选择》:“我追赶着月亮/追到一处空旷之地。我看见月亮停留在一个农民身上/挥之不去。记忆中有一扇/被生活抛弃的门,隔不开/城与乡,是与非,善与恶”。这是李龙炳诗歌语言的一大特征,也可以说是他多年来形成的语言习惯:从自身出发,在自己最需要说话的时候,开始写诗。所用的句型,经常出现“拦腰拐弯”的句法,让一句诗从这一行分一半到下一行,从而达到字字牵连、句句相依的情态,宛转流水,总在溪间。当你看到李龙炳的许多诗句都在中间隔有一个句号,你不要诧异。这是他的诗句个性:

跑得太快,一条路就会变成两条路
选择比跑还要快一些。一群民工
必须进入城市才能从一个梦中醒来
岁月代替了火焰在水面燃烧
“我的命运照亮了左手的田野和右手的爱情”
——《选择》

我是需要突围的人,在你们中间。不管
以什么样的方式,我是需要远离一些人的人
我要穿越一本很厚的书,同时又不被
书中所折射的光芒击伤。我是走过了
冬天的人,虽然寒冷依然存在
如果沉默的金子,早已成为你们的专利
我是需要从事物的寂静中,站出来
说几句话的人。在树枝与树枝之间
——《奇迹:阴影下的突围》

    “我的命运照亮了左手的田野和右手的爱情”,这种对扣型诗歌语境,在李龙炳的诗中常常可见:“乡土,我的左手和右手/感悟着相同的河流/向上,向上/再向上/我的头颅,就是你忧郁的逝者”(《乡土之歌》),等等。这是他的又一种语言习惯。一个诗人,能够坚持用自己的诗歌语境创造诗意,天生就是独树一帜,忠实于自己对语言的诗意感悟与音韵唯美,从而让自己的语言自在与生俱来,这是当前诗人最珍贵的写作现象。李龙炳一直用自己的语言写诗,无论他的诗出现在哪里,都能叫人一眼就读出来,这是诗人最应该深藏的价值。

一个人活着的理由永远都不充分
死亡其实是每一个人每天的考场
我不能判断悲剧发生在生活的哪一边
粮食的血过于美丽
“最坏的结局,人也比动物侥幸”
——《选择》

    我不在乎诗人写了什么,农村主题或城市变奏,微观还是宏观,生物还是非生物,这些都无所谓,都可以写,都可以不写,唯有诗歌的灵魂才是自由的。我在乎的是诗人有没有与众不同的自身语言。诗人写诗,如果写来写去写成了“流派的诗”、“集团的诗”或者轰轰轰烈烈“炒作的诗”,那么,他离诗歌艺术生命的终结也不远了。李龙炳的诗歌语言,最重要的特征就在于他的自身的自由与自在。我非常赞同高岭在这方面对李龙炳的评价:“当诗歌自身在生长与发育中面临着选择与修正时,诗人往往变得圆滑和注重技术,像要证明什么似的,大家都向一个统一的高标准上靠拢。与此同时那些具有特质和坚持自我的诗人在不合群的同时凸现出来。”【注10】

月亮不知不觉地慢下来
慢成了万物的耳朵(我追赶的是自己巨大的幻影)
当土地在自己的梦中翻身
所有的植物都翻译着相同的梦呓:
“天使的堕落到此为止”
——《选择》

    这种诗歌语言的自由、自在和自如,在他的代表作《奇迹:阴影下的突围》中得到了最为出色的体现。我觉得,在一个诗人的一生中,语言的个性化应该是他成为诗人的重要标志之一:“我听见,一只鸟的歌声被反复折断/我的手伸向大地,伸向更广阔的领域/握在手中颤动的线条,就是家乡的河流/为什么我经常走到自己的反面,才认识自己”。在我读到的上百首李龙炳的诗歌中,我觉得如此流利地表达自己的心境、心绪和心意,这首诗即可以算是“奇迹”,也可以算是“突围”:

站在春天的边缘,我总是看见一些植物
不管生长在什么地方,总要开出几朵小小的花
红给与自己有关或无关的人看,或者
红给自己看。一种强硬的红色
我的理想的状态。我反复梦见沙漠
你同样能够理解,一道伤口的渴意

    他总是这么伤感,这么细腻,在平凡、单调、陈旧与熟悉得无法激动的字、词、语中,发现崭新奇妙、意境无穷和变幻不止的诗歌景区,而根源却只有两点:除了他那多情善良、潜于思索和富于童心的诗歌灵魂外,便是他自由、自在、自如的“灵魂的自我语言”:“一颗纯洁的心灵,对于盐太咸,对于糖太甜/对于生活又太平淡,对于世界/我们既知之甚少又不得不与之周旋,并且/常常发出悔叹。一朵云会跌落下来”

    他尤其深深感于:“一种罪恶也能找到自己的桂冠。”所以他对自己诗歌的信仰与追求,超过了一般意义上的诗人:

让诗歌,扶直一条河流,我便看见了
灵魂的形象。理解到灵魂这一步
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我们的时间
总会卷入灵魂的节奏。仿佛我的心脏
曾经逃离过我的胸膛,参加过一场
血流成河的战斗。我体验到永恒

    他对灵感、才气、智慧、悟性和才华是那样知恩图报,感谢它们给他带来了自己诗歌语言的由然表达,那种天然、与生俱来的李龙炳语言:“感谢大地。感谢正义。感谢道德。感谢希望和黎明/在我和你之间,美丽的绷带裹住了/伤口与伤口的约会。有一只鸟你看不见,却在飞翔/有一种声音你听不见我却在说/我只是,一首诗歌中自问自答的囚犯/以生命,启示着言辞之乡的玫瑰开第二遍”。可以说,他已经开始在自己的诗歌语言中领悟了某种本能、任性和排他性内涵,让自己的自由、自在和自如更加升华和深化。
  
    概读之四:李龙炳人性的梦幻诗意
  
    李龙炳在他诗歌作品中,并非处处哲理、美学或者沉思。他有一些诗作有时候反射出一个诗人的童心、狡诘、对生活的渴望和对爱情的幻想。他的《土豆》如同出自童话:“泥土做梦/一个农夫也在做梦/梦见了土豆/土豆又梦见自己,是一个/皇帝,统治着/泥土的黑暗/土豆皇帝,儿女成群/梦见一个不识字的农夫/在自己的宫殿里

    流着汗,小心翼翼地考试”。最有趣的是“土豆的王子/梦见了一条很长的河流,比一个农夫的双手/加上一把锄头/还要长。”诗人关心的是,“一个做梦的王朝/在宇宙之下/土豆,星光,皇帝幸福的领土/我们能知道多少”。他说:“有一天,土豆想洗澡/这是一个/危险的念头/泥土的谜语,是/古老的谜语,被一个农夫轻易猜中的是土豆”。诗人的人性之梦真是异想天开,他把土豆、诗歌和他自身都推向了一个活泼、可爱和乐不可支的意象幻景:

我在一个农夫的后面
我在一把锄头的后面
不知不觉
爱上了土豆的公主

    同样的人性梦幻,在他的《唐朝》中再次呈现:“你在跳舞/你是孩子。我不得不动用/梦的力量,为你绑架/一个又一个的水果”。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都跑这里来了,跳舞,孩子,梦,水果。随之而来的还有:香,小小的脸,宫殿,泪:“你是孩子。你不哭,我哭/你哭,天就下雨”。诗人在给一个小女孩絮絮叨叨,也许这个小女孩永远只在他梦中,在唐朝:“时间空空如也,世界空空如也/如果唐朝,你一定是/我的女儿/(唐朝灭亡于公元907年)/你那么小,几乎不存在”。诗人是那细心,无微不至,把自己内心的人性理想与生命理念定格在一幕小小的童话画片:

直到今天,我的影子
摹仿你的一个动作
我的骨头就会逃亡
我就会苏醒在
狮子和老虎的中间

    他的《人性之歌》表现出一种对理想人性的渴望幻想:“一个遥远的地方,没有人/一个古老的地方,没有人/我站在没有人的地方,作为一个人/一个遥远的地方,在我内心/我的心很古老,又很年轻”。诗人采取了诗歌艺术中最古老同时又最具生命力的歌谣体,在诗中反复吟唱他的《人性之歌》:

我站在没有人的地方,作为一个人
前不见我中的你
后不见我中的他
只有我中的我,站在
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作为一个人
一个遥远的地方,没有人
一个古老的地方,没有人

    波兰诗人亚.扎加耶夫斯基认为:诗人首先要懂得生活,但对生活的选择要持谨慎的态度,应当和生活保持一定的距离:既要看到生活丰富多彩的一面,又要看到生活令人怀疑的一面。人世间充满了疾病、灾祸、酷刑、死亡、迫害和烦恼,但也存在令人欣慰的东西,如理智、爱情、友谊和阳光等。生活中常常笼罩着阴影,但也存在希望、期待和创造。而对李龙炳来说,在他的理想、理性与理念的人性世界,最伟大和最光荣的事件有四件:书、爱情做梦和美丽的少女。而劳动却只有一个,那就是:“读着,生命的巨著”。为此,他用《乡土之歌》来深化这其中之一的主题:“乡土,我不得不用我的头颅/和一块巨石交换思想/我吞食了你的无数个朝代/却只需要,你的/一个正午”。那是什么样的一个正午啊,那是他做白日梦做得最发亮的时候:“乡土,我的蓝色的马的影子/我的梦中的幻象/我骑着我的蓝色的马的影子/到月亮上,拾银子/到太阳上,拾金子/到大海里,洗掉马的影子/只剩下/纯粹的马/纯粹的蓝色/纯粹的乡土,和在语言面前/后退了一分钟的世界/乡土,我已经认出了/我的一根肋骨,正在/你的体内冬眠”。在这里,理想的人性得到了回归大自然的报答,人,上帝,土地之母,时间与空间,永远在同一个整体中各自拥有永恒的一瞬。而李龙炳的永恒显然只在于他的诗歌。
  
    理解了李龙炳话语式诗句构架与他来自身的诗歌语境,对他诗歌的阅读就会出现以下激动人心的情景:“对李龙炳诗歌的阅读并不是困难,那些来自心灵的语言显然很容易激荡我们的情绪。当然前提只是在我们的血液中仍然有一些钻石的晶粒,没在文明的进化中磨成泥沙。尽管他现在的诗歌和前期的作品有着从犀利到柔和、激荡到沉凝的显著特征。”【注`11】他的人性充溢的梦幻诗意或童话语境诗作包括:《青草》《土豆》《唐朝》《乡土之歌》《生活的渴望》《天上的铁匠铺》以及他讴歌人性美的诗篇《春天的情歌》《天真之歌》等等。

    概读之五:诗中也有禅意擦肩而过
  
    而他的《生命》则以哲学、美学和某些禅意支撑全诗,与《土豆》形成老人与孩子童的意境对比:“生命,一块巨大的布匹/包着我的一条河流/包着我的一个梦/同一条河流,我已经涉足两次/同一个梦,我已经找到了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这样的语句,无疑初显其意识的深奥与心思的沉淀。这在他的诗歌中,应该归于他的智性人性体系。而这种诗的写作,相应于形象、意境、意象诗歌的制作,难度更大。在这方面,与李龙炳相比,诗人史幼波在这方面走得更远,也更沉静。
  
    这种擦肩而过的禅意在《蒙面人》中更为明显:“蒙面人无处不在,蒙面人无时不在/世界沉寂下来,我们不再说话,我们的任务就是/学习做梦。”真所谓山中一日,人世千年。“是桥梁生下了河流,我们便有了逝者的倒影/一千年的宝藏就是一天的宝藏,隐者/还在山中采药,童子已下山买了一份晚报”。诗人刚刚动了小隐或者大隐之测,童子(其实是诗人的另一个更真实的影子)却下山到了城镇,因为只有在城镇才能买到晚报。但最要命还是时间与人生的作对:

如果我们马上老去,蒙面人就会许诺我们一个王位
如果我们坚持不老,一直不老,拒绝王位
蒙面人就会追杀我们,把我们杀死在自己的梦中

    他的《经验之歌》也很哲思:“我看见的沙子其实只有一粒,在时间里/我看不见的沙子也只有一粒,在我的眼睛深处/是沙子,只是/一粒,带来了一万粒。一粒沙子在一万粒沙子中/是不真实的,一万粒沙子中/肯定有一粒是真实的/如果时间倒流,所有的沙子/也许不是沙子”。这样的诗句,读起来有些复踏。反反复复,一再咏叹息。仿佛把人带到了恒河边,在那里已经看见诸神的影子,他们与死神没有区别,都在那里微笑。
  
    《管子》也有玄机:“我拿着的是一根空心的管子,我不知道/它来自哪里”,“我也不知道一根空心的管子是乐器还是武器”,这样,在这“未知的空间”,诗人“感到了一种危险”。他感到“里面什么都没有的管子只有重量/重量是看不见的,我们看见的是一只神秘的手在捉豹子”。“这才是一根空心的管子的最终目的”,话说到这里,我们似乎该松口气了。但是诗人的结尾却很意外:“当我们把一只豹子关进一根空心的管子/空心的管子只能放弃自我,变成棍子”。这首诗究竟要表达诗人内心的什么,我想,从出发点“管子”到落脚点“棍子”,是不难引发很多想象的。从一个人的命运,到一首诗的结局,当我们得到某种理想化的东西之际(达到“一根空心的管子的最终目的”),也正是我们失去其他更珍贵的东西之时。甚至从量变到质变,诗人在说诗,也在说生存。
  
    在这里,我想起两位外国诗人的诗歌创作来。我们知道,比利时诗人许.克劳斯听凭词汇、音响和意象自然发展,试图在“自然的”、“无意识的”状态中深入“未知”,发现常人在常态下发现不了的新东西。而捷克诗人弗拉迪米尔.霍朗早期的诗脱离现实生活,探索生死、存在、爱情、时间等重大问题。这些诗晦涩朦胧,采用密码式的隐喻和象征。形式则是规律的,富有音乐性,讲究音韵的和谐。显而易见,李龙炳在他的哲思型诗歌创作过程中,正走在与古今中外诗歌大师不约而同的灵感之道上。他的那些带有悟性或禅意或与圣者智者对话的作品包括《微光一闪》《生命》等诗作,以及涉及哲思或美学的那些诗作:《敌人》《生活已经从说话开始》《古老的血液》《经验之歌》《石头之歌》《谁》《相对的问题》《时间的方向》《加速的心跳》等等。

 概读之六:语言的繁复架构和意象组合

    李龙炳“说话式”诗歌语言的独特个性,必然导致他诗歌语言的繁复性架构和多层面意象组合。这种现象,同样在他的作品中处处可见:

    一个人不能征服另一个人的梦/突然的雨是什么。是一滴的光是两滴的眼睛/我透明的时候,就在骨头里酿酒”,“太多的雨加在一起就是一个瞎子”,“没有人可以关闭一个无限的空间,有时绕不开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塞子——《门外的空间》

  他的《幻景》所表达的,是一个父亲所拥有的复杂心境。路,作为我们生命表象中每天都必须接触的最伟大的人类创造之物,却在读小学二年级的儿子心目中另有天地:“我所知道的路是一条怀孕的路/它生下了它的儿子。我的儿子已经在上小学二年级/路的儿子喜欢跟在我和我的儿子后面/我的儿子浑然不觉,他有尘土飞扬的快乐”。这首诗有着典型的李龙炳诗歌语言:最实在的与最虚无的绞在一起,在诗行的渐行渐进中,渐渐分不清哪是诗人的儿子,哪是路的儿子,他们渐渐融为一体。所以诗人用了“幻影”二字来命名。“儿子告诉我他最喜欢天上的星星/我感到羞愧。路的儿子一天天在我的儿子体内长大/我的儿子站在路的外面,看着我,用铁锤敲打玫瑰”。在这里,李龙炳把他的诗歌语言推向虚幻相融的生气状态,任何一个从诗坛路的人,都不该对他有所小视。在这方面,诗人陈建有着非常精辟的见解:“那依然是龙炳的诗歌,这并不在于那长鞭一样抽到脸上的诗行,也不在于那些层出不穷令血液上行的格言式语句,更不在于百鼓不竭贯穿始终淋漓气势。而在于他诗歌中无论大米、刀锋、炮弹、花朵、农民……,这些在他诗歌中被重新命名的中华词汇仍然记录和折射着阶级底层的命运。” 【注12】
  
    他的《后退的火车》也一样,透露出李龙炳的诗歌机智与灵气:“我的房间的夹层没有什么秘密,只有一列火车/我告诉他们时,他们一下全都老了/我老了的时候就拉着这列火车/向后退,一直退到大海边/我告诉他们,我拉火车的力量来自天上/他们一下又恢复了年轻,跑出门去追赶自己的火车”。仿佛冥冥中有着诗神在散布着天意,精神的力量无中生有,而诗人显然在这种精神力量获得了神奇。这样,在他的心目中,时间可以倒流,空间可以重新浑沌初开。而“火车”这伟大的词,与《幻影》中的“路”一样,同样是人类在生命进程中发明创造的伟大事物,把一个人一生中的所有时间、空间、精神和力量统一在一起。当然,这是诗人才有的权利。就《后退的火车》而言,这是李龙炳才有的诗歌机灵的权利:“我会一个人拉着我的火车后退,经过已经荒废的车站/从容抱起了卧轨自杀的恋人/我关上门。一条河流从门缝中涌了进来/淹没了我的房间,淹没了我的房间的夹层,淹没了/夹层里的火车。火车的轮子开始亲吻我/我的嘴唇上的大海风平浪静”。
  
    说实话,读到这里,无论如何我想起来的都不是美若天仙的诗人的恋人,而是海子。我在《我所使用的诗歌辞典》中有“海子”一条:“海子:已经与自杀二字连在一起。最年轻的中国诗歌皇帝。作品甚丰,有亚洲铜、但是水、水、水、大地、麦子、太阳和天空。与他齐名的是骆一禾。随他同路而去的有戈麦、方向等。”我这样想起,再次印证了李龙炳诗歌机灵语言的幅射与覆盖,始终是与诗歌精神天国的渊源相连通的。这里一定有着诗歌潜意识在起作用。所以我非常赞同陈建对李龙炳诗歌的这一看法:“然而我不能说这是所谓的同情与悲怜,只能说这是龙炳的根基。这根基是一切伟大精神伟大艺术的源头。由此起源,在朴素的生活的态度中,怎么把握真实表达内心渐为龙炳所知。” 【注13】我曾经说过:“诗,最终是要由诗人来写的。并不是所有会分行、会押韵或者会抒情、会制造几个新奇意象甚至会通感、会跳跃、会留下想象空间的人就一定会成为一个诗人。新诗在今天这样的时代,它受到的诽谤、污蔑、恶毒攻击和肆意歪曲已经够多够多。它受到的冷落、排挤、压迫和痛苦遭遇也已经够多够多。但这都阻止不了新诗前进的步伐。它已经真正觉醒,发现自己的道路是其它文体所不能雷同的,所不能替代的,所不能超越的。它依然走在时代最前面。但已经不再是时代的代言人。新诗现在只能是自己的代言人。它需要自己的品质建筑。”【注14】这段话,正好可以用来作为李龙炳诗歌的定义指向。

    概读之七:专门谈谈《时间的手》

  这样机灵的诗句,在《时间的手》里同样出现:“一条河从左手流到了右手/经过头颅时水已经变成了酒/东方自得让人睁不开眼睛/耳朵里有大海的掌声”。不仅如此,诗人在诗中还为我们贡献出特别的诗歌意象:“一双手已经把自己解放在一条河里/摘下的星星挂满对岸”。诗人对时间的思考是一种永恒性的思考,用余光中的话说,这是一种“对永恒的拔河”。诗人林珂在她的著名诗篇《死亡,是这么一个情人》中,也是这样面对时间的永恒性思考的。当海子他们死时, “他们留给世界的,是死亡与诗的思考。人,毕竟只有两大类:一类是有灵魂的,另一类只有肉体。对于有灵魂的人来说,太极图以七色的光芒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在他的心中旋转,在他的手掌上飘动。流传在人间的诗一如转世灵童,时时处处都在闪烁他不灭的眼睛。满怀大自然的心情面对我们一生一世唯一的死,是无限幸福的。那时候,空气、阳光和水中,无不充满我们过去生命的永恒的回忆,正如我们怀念古代的圣人和先哲一样。林珂对生命的太极境界有如此深沉的感应和精灵的冥思,在我是加倍迷恋和欣赏的:‘死亡,是这么一个情人/他噪音低沉,身着黑袍/在必经之路等着我/等我去赴那神秘的约会。‘情人’,作为诗的审美意象,是绝对的,至善至美的,唯一的。‘黑袍’作为死神的幻影,它隐含的意义则是无比的威严,无法回避的选择和不可抗拒的召唤。与其盲目地崇拜他,畏敬他,不如倾心地认同他,尊重他。‘必经之路’道是无情却有情,在千百万赞美诗的氛围中,林珂写给死神的却是爱情诗。”【注15】同样的诗情,在李龙炳笔下另有一番景象:

一双手已经彻底融化了
我便分不清我的手还是你的手
一双手我已经看不见了——
像两条鱼相忘于江湖

有人在我的背后双手合一
有人在你的背后捧着你的血
时间让我的手越飞越高
你的手却总是在我的梦中捉蝴蝶

    在这里,诗人把“时间的手”美化到极致:“总是在我梦中捉蝴蝶”。千万别小看了这一个意象。诗人对时间、空间、生命、灵魂和宇宙的悟性,大致说来,即有先天性,又有后天性。也许,仅仅“蝴蝶”二字,就够我们写一生。席永君在他的《蝴蝶》中这样写道:“落叶凋零,一丛菊花/在秋天深处燃烧/我听见蝴蝶在哭泣,低声哭泣/蝴蝶回到自身/它小小的躯体带来巨大的虚无/因而拒绝物质/面对尖锐的蝴蝶/有谁能将生死等量齐观”,把人们带进了纯粹而又沉思的境界。席永君在处理他的《蝴蝶》时,自始至终,一切随蝴蝶展开,直达哲理与圣者的高度,与时空化为一体,并且超越在自己与时空之上,发现了蝴蝶内涵的内伸与外延,深怀“庄周梦蝶,一梦千年”的壮美。“蝴蝶回到自身”,永恒开始了:“有谁能将生死等量齐观”。一切从无到有,从有到无,就像这首诗一样,纯属无中生有,但却拥有了一切,有种自足的博尔赫斯味道,写得自在而不留痕迹。同样,李龙炳这首《时间的手》,也把诗人自我与时间等量齐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达到了非常诗化的程度,给读者留下诸多想象空间。“作为一个生活在南方乡下的诗人,李龙炳似乎对人类命运的悲剧本质有着更加深刻的体悟。从他的诗歌中不难看出,孤独、时间、河流、黄金等在审美体验上倾向永恒的词语经常出观,这意味着诗人潜意识里对观实的拒绝和否认。”【注16】在这里,我想起一个科学家关于时间的话来。理论物理学家朱利安.巴伯提出:时间并不存在,“我们生命的每一瞬间实际上都是永恒的”,他确信地球上静止的和谐会越过地平线,延伸到整个宇宙。在巴伯看来,此刻以及此刻存在的一切:他自己、他的美国客人、地球、地球以外的一切,直到最遥远的星系,都永恒不变。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实际上,时间和运动只不过是幻觉。在巴伯的宇宙中,每个生命个体经历的每一刻:生、死,以及生与死之间的每件事-都永远存在。巴伯说:“我们生命的每一 瞬间实际上都是永恒的。”我想,只有诗人对他玄而又玄、“道可道非常道”和“众妙之门”的时间学说,有着更加诗意的理解。李龙炳的这首《时间的手》便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概读之八:诗人的孤独与寂寞

  作为诗人,我们知道,他在整个世界的地位是极其孤独的。他唯一能用来表达自己的,也只有诗歌。而当我们面对李龙炳诗歌语言的某些习惯、模式、似乎没完没了的“说话式”传递、承接和二维度伸延,“ 我们自然有理由担忧,如果一个诗人太过耽于土地的宏大引力,很可能导致庄园主式的伪史诗癖好,将土地仅仅变成与肉身世界分离的写作资源。但龙炳让我们遭遇了如此多的土地灾难场景:漫天的洪水、乌云般的蝗灾………一个纯粹的农民在难以抗拒的土地灾难面前会选择无助、恐惧和祈祷。一个乡村知识分子的悲悯和良知使龙炳变成某种精神化了的土地捍卫者,我们极少听见祈求、哀告、自怨自艾,而是锋利的刀的语言,勇敢插向风暴的中央。于是,这衍生自土地的心灵原型结构了他质朴的艺术理想,一直延伸到他对历史、宗教、文化、社会的评判尺度里,也使那些珍贵的词语在他坚硬的土地里获得令人敬畏的重量。他是一个诗歌中的、没有野心的泰坦,象个永世的守灵者,将文字模制成忧郁的乡村 饥饿的种子、呜咽的河流、扯散头发的飓风。”【注17】幸运的是,他坚守灵魂与艺术的家园已经达一种生命延伸与精神复制的迷狂状态,他只认可自己的诗人身份,这给他所有的诗歌朋友带来了安慰。“在一个泥沙俱下的时代——当然所有的时代都可能是泥沙俱下的,龙炳要说‘天下乌鸦一般黑是时代的幻象/一只白乌鸦是不可能中的可能’,他的诗歌,会在生活的泥沙中逐渐打磨眩亮;他的存在,有时候能使朋友们有时候面对生活时会心一笑。” 【注18】
  
    他的《诗人之歌》是一场独白或者自白:“是的,你们并不了解/一个诗人,为什么写诗/不了解一个诗人/内在的态度,能够举起/多少吨石头”。对诗人来说,在浩大的经济社会,诗歌的边缘化只能带来内心的纯粹与对诗艺追求的执著。这种情思,我曾在《乡村最后一个诗人》中有所提示。李龙炳显然也感知到了这种情思:“一个不需要抒情的年代/善良的人民/不读诗歌/英雄的人民/不读诗歌/人民的英雄/不读诗歌”。诗人于是只剩下梦,谁也夺不去:“一个诗人,以梦为马”。他要到哪里去呢?他说:

忧郁的诗人总是面对时间的傲慢
在不读诗歌的人民中间
学习幸福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诗人的孤独与寂寞,已经成了一种抹不去的标志。我在《呼吁调整教科书中的诗歌教材》一文中有着同样的“忧虑”:我怀疑这个国家在有意冷落现代诗,排斥现代诗,甚至迫害现代诗。在另一篇诗论《诗歌的创作在呼唤良知》中,我谈到:“诗人正在受苦,诗人正在受罪,诗人正在受难。他们的诗集找不到人出版。他们的诗集出版了又找不人到买。他们的诗往往只是写给自己看。而与此同时不可否认的现象却是:诗人们正在走向成熟。而这成熟的标志不仅不是得到大众的认可,而是恰好相反,它只能得到少数几个人的认可。”所以,我对李龙炳的《诗人之歌》深怀同感。不仅我,在李龙炳结交的诗歌圈子里,他作为诗人的人品与作品,得到的认同度非常之高。这在惯于浮燥、炒作和骚动不安的当前诗坛,甚为难能可贵。
   
    可喜的是,诗人为诗歌所作的努力,得到了身边最亲近人的支持。“所以现在,他向着我们而来,他笑得腼腆,他是年轻的心。他的身后,站立着并且激励着他前进的是如同他一样质朴的他的妻子,是如同他一样腼腆的他的孩子,所以有了龙炳的诗歌,中国的诗歌在这将死未死之际,就还可以活下去,不但可以活下去,还可以经由如龙炳一样坚实的诗歌写作者之手,去向着更为广阔之地。” 【注19】诗人在关注自己即关注诗歌的创作活动中,给我们贡献出了诸如这些涉及诗歌问题的作品:《诗人之歌》《是的》《幸存者》《生活与伪生活》《现实之夏与冬日之书——赠胡仁泽》《花朵,我的姐妹》等等,赢得了许多诗人朋友的赞同。

 概读之九:警惕泡沫诗歌出现
  
  李龙炳以话语方式构思自己的诗歌作品,在创作中常常使用大量的数词和量词。他对数字的频繁使用引起了诗人的注意:“阅读龙炳的诗歌,我们会发现,他对数字非常偏好,往往一首诗里会出现无数个‘一’,这最小也可理解为最大的数词,隐藏着孤立和自持的双重面具。同时,‘百’、‘千’、‘万’这样的数词也会经常出现在他的诗歌里,几乎个人符号般地缀上‘吨’之类庞大的量词,它们不代表外部世界的纷纭变幻,而意味着一种真实的厚重,那是承载了亿万生殖力和灾难变体的土地隐喻。”【注20】这样说当然是对的。但同时也给他诗歌作品的阅读带来了某些负面可能。按照诗歌传统与现代美学的规范,在同一首诗或同一个诗人创作的一定量的诗歌作品中,诗人一般是应该注意对数字的频繁使用的。
  
    另一个问题同样值得注意。李龙炳以话语方式构思自己的诗歌作品,在写作中形成个人表述模式。对他来说,一句话的出现,往往也是一首诗的出现。一行诗结尾的那个字词,往往正是第二行诗的开始或继续。他在诗中常常出现“拦腰折断”的句型,也正是他这种语言习惯带来的结果。这种习惯,要特别注意泡沫语句的出现。因为以这种模式为语法习惯,有时候也容易出现短话长说的可能。诗人在那里述说内心的情思,有时候就可能没完没了,仿佛长恨绵绵无绝期似的。有些句子已经有这种趋势:

哈姆雷特说:生还是死
这是一个问题。
当我们把一个问题,放进另一个问题里面
两个问题是相互抵消,还是会生长出
第三个问题。
一个问题的闪电,另一个问题的雷声
两个问题的雨
一直在下
——《问题》

你在你的名字里沉默,我只能说出我的名字
我是A。当你认为我是B的时候
我就是A加B。当你认为我是C的时候
我就是A加C。
一个人只能成为一部分自己,多余的部分
——《生病的时间或一个人只能成为一部分自己》

    这种首尾衔接的话语方式,可以无穷无尽展开下去,有时候就有泡沫语句在那里等着。这种语式的句型出现多了,李龙炳诗歌自身也有可能受到伤害。

    概读之十:李龙炳是个值得交往的诗人

  李龙炳是个值得交往的诗人。高岭说过:“李龙炳应当属于意志相对高于智慧的诗人,他那些感动过很多读者的诗篇的魅力,来自贯穿始终的坚定的立场、整体的抒情性与刀劈斧砍般的力量。” 【注21】安哲对李龙炳的评价是:“他坚强得很,那一点的挑剔或讥讽,却反而愈发衬托着他健康而向上的热情。而又由此,他的作品,他的诗歌,必然的,业已成为他行走之时所留给我们的动人的形象。富于激情,而思想深沉,并且毫无疑问这些渗透着心灵与智慧之血的诗歌,将成为现当代中国在艰难变革与奔突之时鲜活的明证。”【注22】在本文里,在我最后谈谈他的《花朵,我的姐妹——献给花下谈诗的幸福者》这首诗时,顺带谈谈我同他的交往。应该说,《花朵,我的姐妹——献给花下谈诗的幸福者》这首诗,我是参与者。因为我同李龙炳见面甚少,前前后后书信往来许多年,却只见过三次面。但我在我的《诗人之树常青》中,却有7处记到他,这在我记录的全国诗人中,是不多见的:

2000年夏:在巴蜀书社出版诗集《遥远的约会》,赠以下诗人(名单一串串,其中有李龙炳)。
2001年春:参加梨花沟诗会。蒋荣、周渝霞、李龙炳来斜江村。
2002年春:在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诗集《寻找一座铜像》,(名单一串串,其中有李龙炳)。
2002年夏:在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诗集《雪声》赠以下诗人(名单一串串,其中有李龙炳)。
2003年初春:与周渝霞同访李龙炳。
2003年夏:在重庆出版社出版诗集《千年之后》(名单一串串,其中有李龙炳)。
2003年秋:在香港银河出版社出版诗集《杨然短诗选》(中英文对照版),个人得50本,仅赠以下诗人(列27个诗人名单,其中有李龙炳)。

    从记述看得出来,我同他的三次见面,都是诗人相会。其实我对诗人相会是很选择的,甚至很挑剔。遇到一大群诗人开会,我一般很少开腔,往往把时间消磨在打牌喝酒之中。但是遇到一两个可人的诗人,我就变了。掏出心来,讲诗歌的真话。那次是梨花诗会,我喜欢的诗人席永君、蒋荣、陈小蘩、李龙炳都参加了。我们就坐在梨花树下谈诗。那次谈诗,我认为我谈得最好。我毫不理会当时诗坛的潮流、主体、“知识分子”或“民间”学说,我只谈我的观点,顽固、抒情、传统、个体是我的主轴。我记得我谈得非常认真,也非常动情。我相信李龙炳是很赞成我那次发言的:

花朵在抵抗着时间,并且给生活
带来沉重的香气。在花下谈诗
还给生活一种奢侈。谁使香气更香
香气在向世界扩散更向内心扩散

    在我与成都诗人的交往中,真正用心谈诗的时间不多。一是因为我不想谈,我更喜欢行动。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说得再多,当不住一句实这在在的美丽诗句。另一个原因,是我要择人。人多而杂,我往往闭口。只有交心的诗人在场,我才开口。在梨花沟的那次谈诗,我印象很深。李龙炳用诗把它记录得很好:“认清生活的道路,岁月越飞越高/另一个世界,回到了窗口/另一朵花,回到了枝头/生活在梦中,白痴也痛爱着春天”。其实诗人交往就应该这样,以心灵照耀心灵,以诗美呼唤诗美,让人到达一种纯诗情的自由、自在、自如的境界,如同回家:“多理想的状态,我完成花朵的倾述/在纯粹的激情中,没有不颤栗的手/来也两手空空,去也两手空空。一个人/握住了什么,只有心灵清楚”。写得太好了!

花朵,我的姐妹
我站在春天的一边,生活着,爱着
我站在美的一边思考着、信仰着
我的手上握着尖叫,我的胜上刻着寂静
我的头顶上什么都有

    是的,让我们“头顶上有道路,河流,古船,神的眼睛/头顶上有灵魂的诗篇”,每次相会,都是“多么幸福的花下谈诗的人”。是的,我对诗人间的交往要求很高。其中最大的要求,是交心,交诗歌之心。20年来,我静静地在斜江村迎来了中国众多优秀诗人、诗评家造问:廖亦武、席永君、雨田、万夏、林珂、石光华、杨黎、陈小蘩、冉云飞、王国平、凸凹、梁平、杨远宏、胡亮、雷平阳等等,其中也包括李龙炳的造访。我坚信诗人的真心交往是对诗歌有益的,我在李龙炳的诗篇《花朵,我的姐妹——献给花下谈诗的幸福者》中美梦如歌:

这个世界风大。多少在风中消逝的事物
回到我们的祈祷之中
因为爱,因为诗歌
我为花朵
挡住了体内的大风

2005年5月22日于斜江村


  【注1】引自杨然《地下诗歌的野生味与“犯人的祖国”》。
  【注2】引自杨然《地下诗歌的野生味与“犯人的祖国”》。
  【注3】引自孙文《一个个人的诗化文明》。
  【注4】引自高岭《来自时间背面的手》。
  【注5】引自高岭《来自时间背面的手》。
  【注6】引自安哲《移魂记》。
  【注7】引自杨然《诗歌的创新在呼唤良知》
  【注8】引自杨然《诗歌的创新在呼唤良知》
  【注9】引自刘泽球《当词语遇到土地》
  【注10】引自高岭《来自时间背面的手》。
  【注`11】引自陈建《关于表达内心幸福的—种方式》
  【注`12】引自陈建《关于表达内心幸福的—种方式》
  【注13】引自陈建《关于表达内心幸福的—种方式》
  【注14】引自杨然诗歌泛灵写作的品质建筑
  【注15】引自杨然《死亡的恋歌》,原载《特区时报》1996年4月11日第746期。
  【注16】引自高岭《来自时间背面的手》。
  【注17】引自刘泽球《当词语遇到土地》
  【注18】引自陈建《关于表达内心幸福的—种方式》
  【注19】引自安哲《移魂记》。
  【注20】引自刘泽球《当词语遇到土地》
  【注21】引自高岭《来自时间背面的手》。
  【注22】引自安哲《移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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