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法兰克福对于我的印象并不在于它是二战劫后迅速重生的工业重镇,也不在于每年进行的世界性图书展销,甚至,由罗马人在此建立第一个部落开始而形成的悠久历史对我也并无多大吸引。在莱茵河与美茵河畔建造城市早就是人类为了生存的需要而做出的一种本能选择,何况这里气候宜人,风景如画,天然的植物成为一座城市和谐的伴随。这样的宜居之地在欧洲并无特别,而法兰克福作为欧洲重要的金融、会展中心,其突出的经济地位已是作为世界名城的许多理由之一。但是,法兰克福令我神往的则是它的人文精神和文化批判,是它那坚韧不屈的高贵之气。当然,这里还是歌德的故乡,虽然年轻的歌德曾有着“少年维特”一样的青春“烦恼”。可是,更使我着迷的是德国另一位哲学家叔本华在此完成了他的哲学反判,以一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的再版重新构建了现代哲学的秩序。除此以外,当代著名的法兰克福学派自然也是这座城市不可缺少的文化灵魂,多少知识界人士对此充满了毕生的向往。
这次虽然是匆匆途经法兰克福,只有一夜之间的停留,但它给我的想象一直与沿途的莱茵风光相互交织。沿莱茵河而上,河中游艇不时擦肩而过,两岸是碧绿的群山和成片的葡萄园,不象德国的油画,倒真象一幅中国的写意山水,我们便是穿越这画中的现代笔墨,没有人能说出这究竟是艺术还是现实,究竟是世界的表象还是自我意志模糊了本体的边界。
在这样的行程中,我不能不陷入叔本华关于世界意志和表象的思考。生命与生命的碰撞中,生命与生命的直觉中,我总是感到与叔本华有一种特别的亲近。20年前,在天津读书期间,当第一次读到叔本华的哲学时,我几乎达到了一种久违的迷狂,象是一种巅峰体验,又象是遇到了久别的亲人,这其中主要是他对经院哲学的反判。这也是我为何主张哲学理论的散文化写作渊源,因为我始终对正统的学院派保持警惕,那些艰涩的琐碎考据向来让我认为是创造力枯萎和生命力不足的表现。德国哲学在康德之后形成了泛理性主义(或泛逻辑主义)和非理性主义(或唯意主义)的两个方向,而黑格尔作为泛理性主义的代表,其结构宏大,论证缜密,体系完美,似乎已是哲学的终结,其影响如日中天。叔本华对当时的几位唯心主义哲学家谢林、费希特和黑格尔怀有天然的敌意,并故意在柏林大学把自己的课与黑格尔安排在同一时间,当然,结果是意想中的惨败,往往只有三五个学生去听。这是一种无法打破黑格尔光环效应的正常现象,作为一个哲学新人在竞争听众上无法与黑格尔这样的世界名人相比,因为一般听众选择的是一种既成的光芒,而不愿进行新的价值分辨。但这并不影响他日后成为影响巨大、一点儿也不亚于黑格尔的哲学大家。正是他在柏林大学受到的这种刺激,使他一生的思考方向彻底与经院哲学决裂,并把思考的触角重点延伸到人生的阴暗和痛苦。在叔本华看来,人的生命现象被人的生命意志所决定的时候,人生肯定充满了不幸和悲惨。这样的生命洞见显然是与佛家的欲望产生痛苦之理近似,但在生命的本质意义上还是非常深刻的,因为人的生命现象无疑也是求生意志的客体化。也就是说,因为只有人才有自我意识,求生意志赋予他依靠自身力量维持自己生命的使命,所以人类是求生意志最完善的客体化。然而正是这种完善的求生意志在追求自我过程中经常受阻或失败,所以便经常造成痛苦。而在生存意志的要求之下,当拥有一个目标时,又发现它并不是真正的需要,所以巨大的空虚和无聊便相伴而来。如同一个人拼命追求财富,而一旦拥有了巨额财富时,才发现财富本身并不能给他带来真正的快乐,于是又追求一种文化和审美。当审美疲劳之后,又要追寻灵魂的居所问题,这样下去,人的意志永远无法满足人的生命要求,所以,一种永远的痛苦也将始终与人伴随。叔本华的这种思想,虽然在罗素看来,并没有多少创新,并批判他的哲学与自己的生活行为有着矛盾的两极,但在西方传统的乐观主义和唯智哲学方面可谓是一种新的洞开。虽然他的哲学中也充满了矛盾和迷惑,在积极的世俗意义上可能不愿承认他的关于世界本质、人生意义和价值方面的思考,但他直觉的这些问题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无法回避、无法解答和无法解决的永恒的哲学难题,因为他还告诉我们世界只有对于人来说才是有意义的。另外,他关于意志高于知识之说的理论也不无道理,知识不等于智慧,知识并不能解决人生的痛苦和灵魂的根本问题。其实,庄子和苏格拉底也发现过这样的问题,所以他们认为快乐在简单之中,只是叔本华与他们的话语方式不同,叔本华发现了一个更加复杂的形上世界。
我们实在不应该忽略后半生居住在法兰克福的这位大哲学家,他的理论不但是唯意志论的基础,而且还对后来的实用主义、生命哲学、弗洛依德的精神分析学说和尼采的超人哲学都有深刻的影响。近代的王国维也曾对他的直觉和悲观学说推崇备至、奉若神明,并在境界说中与中国的诗化哲学结合后加以发展。我与他感到亲近的另一点儿是我们都十分憎恶生活中的噪音,我把噪音视为灵性和创造的天敌,但我不至于象他那样把制造噪音的老太太摔下楼去,造成的残废后果成为他一生的巨大累赘,可能正是这样的世俗压力催生出了更加深刻的哲学智慧,造就了一代生命哲学家。
毕竟德国是产生众多哲学家的地方,一种哲学只是指给了人们一种观察世界的层次和角度,并不能使一种学说完全占据和改变人们的心灵。尽管叔本华深刻地洞悉了生命的本质,和生命终极的无奈,但生活在今天的法兰克福人并不完全沉浸在这种无价值黑暗中的哭泣和舞蹈,而是不再考虑悲观意义上的悬浮和牵强,尽可能地保持对生命和命运的追问、对存在价值的敬畏和对现实的体认。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细节,你可能充分感受到生命的温度和质感,感到他们对于生命的尊重和对生命价值的无限放大。
当我们正沿莱茵河行驶,当我正思考叔本华哲学的时候,一种法兰克福人用意志为生命而表达的事件发生了。前面所有的车辆都停下来,在公路上让出了一个有300米长的空带,所有的车辆都秩序井然地排列不动,没有人去围观,只是在静静等待,象是小学生在等着老师的指挥。同行的德国司机尤克告诉我们说,此种情况是前面出了较重的车祸,为了救助方便,让出这么长的空地是人们形成的秩序自觉。他说根据这种情况看,要有直升飞机来。果然,地面上有几辆救护车飞奔而来,旋即,空中有直升机从山外飞来,象一只逐渐变大的蜻蜓从莱茵河上空缓缓下降。司机尤克说这种情况大约要40分钟才能完成,根据救助经验这种重伤必须在现场进行必要的处理,这是挽救生命中至关重要的黄金时间,以避免在转运过程中发生恶化或不测。整个等待的时间里,直升机和地面救护人员协调努力,而没有一个人去上前围观,救助圈之外的人们只是静静地等待,又象是祈祷。尤克说这种情况如果有人前往,不但发挥不了任何作用,还只能添乱,而影响救助,只有专业人员才能实施有效的帮助而不影响后果,这与我国发生交通事故时形成的围观混乱情景真是天地之别。将近40分钟时,尤克又说,一分钟后直升机要起飞。果然,从事故发生到直升机前来、等待时间和直升机升空时间,尤克所说的一点儿也不差。为此,我深为这种精确和效率所震惊!一个汽车司机,便能够如此敬业,如此熟悉一种偶然情况后出现的可能,这是否与黑格尔、康德精湛的逻辑和理性有关呢。他们又能在各种情况下视生命为最大价值,一切都为生命让路,可能得益于德国哲学中关于生命意义的关怀和道德体验。遗憾的是我们的现代文化中充满了对生命的漠视,当代文化中又有多少对生命的欺骗和践踏,有着多少生命为政治让路的痛苦回忆,虽然我们是有着灿烂文明的民族。
法兰克福是战后重建的城市,二战时曾遭到30多次盟军的轰炸,80%的建筑被毁于战火。然而,法兰克福人在迅速恢复这座城市时,不但完整保留了幸存下来的古旧建筑,而且还把令他们骄傲的歌德故居进行了原样重建,包括歌德生前的用品也都进行了原样摆放,歌德诞辰250周年时法兰克福甚至进行过将近一年的纪念活动。一座现代化的城市拔地而起后,可贵的是他们热爱自己的历史,热爱自己的文化,可贵的是他们依然保留了人文精神和道德硬度。从罗马广场等历史遗存中可以明显触摸到这座城市的历史记忆,可以感受到它以其源自生命的痛感和鲜活。从叔本华,从歌德为我们洞开的烛照人类精神的隐秘渠道,生命在召唤我们回归自我与真实。相比之下,我们的现代化发展,我们在城市化进程中,不但自己毁灭了90%以上的历史遗存,还把传统的道德秩序全部粉碎,我们不但丢掉了历史的厚度,成为无根的浅薄炫耀。一座座城市毁灭了自己的千年遗存,在丧失个性的同时也丧失了自己的文化,50多年前虽然梁思成的预言变成了惨痛的现实,但并没有阻止住权利和资本的勾结,没有阻止住一片片历史城区的毁灭。我们在糟蹋历史文化的同时,人们的道德、伦理生态也遭到了空前浩劫,得益于城市文化毁灭的权贵们也多是苍白的灵魂。从清澈流淌的莱茵河水中,从奉为神圣的历史遗迹中,从安静矗立的现代化大楼中,从擦肩而过时投以友好的微笑中,从路过马路时两边汽车的全部停让中……法兰克福,这座美丽的城市虽然不象风情万种的巴黎,但它以一种既秉承了传统文脉,又开拓了现代世界视野的精神气韵使我深深折服。
当现代化来临时,法兰克福学派的重要代表人物阿多诺、霍克海默、本雅明和马尔库塞等,首先发出了对大众文化和文化工业对于道德秩序破坏的警惕。虽然他们在哲学路径和对待大众文化方面有着明显的分歧,甚至有着激烈的争辩和对抗,但在批判大众文化的消极方面一直有着一致的声音。他们的共同立场是为了维护艺术的纯洁,而纯洁的艺术又是映照人性的温暖,而大众文化实际是真正的艺术和自律的艺术的天敌。霍克海默认为,大众文化产品是资本运作的结果,这种运作和产生过程是为满足市场的需要而不是艺术本质的要求。这种经济需要客观上阻止了每件艺术品内在的逻辑追求,即对艺术作品本身自律的基本要求。所谓的大众娱乐是被文化工业鼓动起来的,以商业规则刺激而起的物质需要,可以说它与真正的艺术审美无关。阿多诺更是表示了对文化工业的指责,他认为无处不在的文化工业盗用了启蒙原则,“为了保持其隐晦的优势而损害了它与人类的关系”,真正的艺术应与它保持针锋相对。阿多诺一方面深刻分析了文化工业对人类的危害,另一方面试图通过真正的艺术来对抗文化工业所带来的滚滚尘流。阿多诺认为,艺术应是自律的,并且应日益独立于社会和意识形态的存在,但现实的情况是,从艺术发展之初到现代的极权国家,艺术始终存在着量的被控制,结果艺术逐渐沦为了一种商品或工具,从而失去了它应有的高洁和独立,从神圣而降为世俗,最终没有了生活本态与艺术的分界,艺术自此消亡。而在马尔库塞看来,真正艺术的价值在于它永远与社会现实和政治体制保持不妥协的批判距离,也就是如米兰·昆德拉所说的“艺术以批判时代的进步而获得自身的进步”。艺术是用一种和生活相对的疏离和异质的语言,对所有人类普遍的经验提供一种可能的、真理抉择的记忆和意向。哈贝马斯也认为如果艺术失去了自律,完全沦为文化工业的产物,既标明艺术在商业化大众文化中的堕落,也容易在另一方面证明它已变成倾覆性的反文化。
其实,作为法兰克福学派还有许多著名的论断,内容庞大、视角经典、涉猎全面,作为跨学科的研究,涉及哲学、社会科学、心理学、文化研究、政治和经济学等。在文化批判的同时,他们展开的更多的还是他们所置身的资本主义社会问题的讨论,并提醒我们正视当前社会主义在全球范围内所遭遇的深刻的合法性危机,在这里,我们只停留在他们对于文化工业的警惕方面,在我国对于文化工业的批判将具有及时的现实意义。因为,当下的语境内是全民式的文化产业声浪,文化产业明显是脱胎于文化工业的理论母体,它们在本质上都是一种商业刺激的市场需求,与艺术本身的精神追求天然对立。在产业、道德、审美三种话语的逻辑博弈中,文化的魅力被销蚀得黯淡无光,在市场化的批量产出中,艺术与道德的价值评判失控,欲望本身再一次呈现出它的破碎与荒芜,一代创造精神在亢奋与虚假繁荣的背后,隐含着即将显露的一个民族的疼痛与飘摇。
透过法兰克福城市的繁荣,是法兰克福人有着坚硬的精神和灵魂的平静,那摩天大楼是他们更加坚实的现实主义密度和未来关怀。这不但是座浩劫后重建的城市,他们的精神也在不断地建构着,我虽然是匆匆途经,但一种生命中的直觉与亲和使我的灵魂也因此增加了厚度。
莱茵河水在不停地缓缓流淌,逝者如斯。这座古老而年轻的城市还将在阳光下成长,法兰克福人沐浴在文化的光芒中,象莱茵河一样自信而不张扬。我伫立在莱茵河边的夏日里,用呼吸感受着大师们的智慧与深邃,用理性和诗意的凝望想象了它更加令人向往的明天。
2006年7月3日于法兰克福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