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
这是在南方,我正经历的第一个冬天
一座小城,不知起源于什么岁月的运河
我在等一个人,夜越来越深了
这座城的寂静也越来越深了
我向漆黑的园子里张望
踱上几步,我并没有着急
我甚至忘记了等待的原因
忘记了在雨后的深夜,我们要去往哪里
漆黑的枝头上,每隔一段时间
就凝聚出一颗透亮的水珠
从我的手指一直凉下去
那是在什么时候,在南方的哪一座城市
我已回想不起,但那水珠的冰凉
那春天般的气息,漆黑的树枝
远处观音庙的微光,还有古老的运河
它们,将比我长久,长过我的记忆
和我所等待的人,以及等待的原因
(2008年1月11日于南京的冬雨中)
致爱人
又一次渡过亲密之夜,在江南的清寒里
我们的窗帘是两片暗色的沉沉
用你的金别针钉起的千山万水
两张旧被子间隔着羞涩的微热
让我这书生在夫妻的平常中说教
要在一个大心跳中一起跃上别样的小径
让月亮平衡梅香的深浅,统一着万物
可是怎么可能,我们原是相隔如重山
我原是在一场春梦中劝慰你的陌生
(2008年2月23日夜,正月十六,寒假结束从哈尔滨返回南京)
固执的方言
固执的东北话把身份携带在普遍的发音中
对于一个没有故乡的人,大地
过于辽阔,甚至这江南的小桥流水
钳住鸡肠子的日本虾被拖出水面
“水里有三个虾子!”南方女人的小脑袋马上凑了过来
低过我的指引。“水里有三个瞎子,还有两个聋子!”
“两个笼子?在哪在哪?”
巴别塔还没奠基,圣灵也没有充满
大脑的池塘,陌生的舌头
我的笑声,多像这片水杉林中新来的鹳
它们直接降落在树叶上,看,它们绷得弯弯的尾巴
为鸟声驻足
傍晚六点多
有谁想和我一起
听水杉林中密集如会议的鸟鸣
并分辨出若干种鸟的,请——电话预约
今天,上课的途中,我想停下脚步
像弗罗斯特那样,可我没有
这是一首诗,其中有一个男人
或一名心事重重的中年文学教师
在密集如雨声倾洒的鸟鸣中走过
因孤独而羞愧得说不出话来
而那些鸟,几乎都是看不见的
打蚊子
这南方的蚊子,歹毒,从容,咬人不打招呼
和那些一生迫害苏东坡的小人一样
躲在凳子横档下,窗帘的皱褶里
或者扎在孔眼过大的纱窗上
它们带来了窗外广大的黑暗
当你警觉,又缩着小屁股
优雅地倾斜入黑暗,你无法像嵇康那样
在柳树下收起锤子,奚落钟会
“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也不会有任何一只粗通文墨的蚊子
颇有修养地抛给你这样一句:
“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我想起黑大春,用矿泉水瓶子
巧妙地把这些嗡嗡响的小人捉住
从窗缝放生到黑暗中
他说放生后的蚊子就不一样了
作为佛教徒,他比苏东坡慈悲
那些在北方枯干柳树下叫嚣的小人
猫着小蛮腰尾随到南方,无声无息
外面下雨了
外面下雨了
有人开始奔跑,有人在悬铃木下仰起初恋的小脸
有人在埃及的沙漠,脸上多了一些尘埃
有人突然爱上了一些,低于膝盖的东西
尘埃落在迦太基,落在狄多的鼻尖上
尘埃是愤怒分叉的火舌
说着始终不变的事情:眼泪,时间,雨
在外面,在古代天青色的叹息中
在我的窗上,雨珠追赶着雨珠
欢快地拥抱,融合,留下灰尘的印迹
外面还在下雨吗
不知何时,我已经来到了树下
空无一人的故乡
不会再好了
它已不在大地的任何地方
我怎么能够虚构出
一个彩绘的天堂
在打开的门里一片幽暗
当记忆的阳光泛起
当尘埃也带着微黄的体温
我早已经忘记了你的声音
它在人生之外,在死亡之外
诉说着早已不在的我们
当大理石封住我的嘴唇
当我来不及向你告别
致亡友尔乔
自从你去了另一个地方
也许是另一个星球
河流就拐了一个弯
水声也时断时续
堤坝上那些听水声的人彻夜不眠
激动得像鹪鹩
城里好像突然布满了人
每一个都像你
背着意大利软皮包
里面可能还放着厚厚一打你的资料
缩着脖子,戴着大眼镜
有点鬼头鬼脑
走得飞快
你看到这首诗
会不会和以往那样
无论当时在哪里
都会温暖地说,永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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