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文学

黄孝阳:遗失在光阴之外(1)(3)

2013-08-29 09:1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阅读

  8
  他走在路上。那天应该是初一,月亮突然变小了,很小,弯的,咝咝地响,颜色白里泛青,并把他的影子扔在他双腿中间。他吓着了,拼命跑,跑到黑乎乎的天桥底下,喘出口气,看见天桥对面一幢二层楼房上有三个影子,一个像蜘蛛,一个像壁虎,还有一个像蝙蝠。
  他走过去,发现他们正从下往上爬,爬得飞快。他跟着往上爬,爬上阳台,爬入窗户,然后,屏声静息。他们在抬一个尺许见方的东西,抬得歪歪扭扭。他凑过身,在空出的那个角搭上手,嗨了声,也用力向上抬,这应该是一个硬梆梆冰凉的铁家伙。
  别吭声,他们中的一个嘘道。
  小心点,他们中的另一个说道。
  谁?他们中的最后一个压低嗓门问道。
  我。他掂了掂,铁家伙份量着实不轻,往下一沉,他赶紧伸腿勾住。
  你是谁?他们中的一个问道。
  不是老鼠。他们中的另一个说道。
  去你妈的。他们中的最后一个喝道。
  我妈不在这里。他分辩道。
  他们不吭声了,迅速朝屋外蠕动。他托起铁家伙的一只角跟着他们朝屋外迅速蠕动,就是蟑螂王子也没有他爬得快。他这么想,飞快地爬。他们猛停下来,害他差点撞在铁家伙上,门牙被磕去一只。真疼。他捂住嘴。月亮已变成淡黑的,几朵云在天上画着叉。
  他们中的一个说,好像有人?
  他们中的另一个说,狗日的警察。
  他们中的最后一个说,你去看看。
  他咧开嘴,牙肉咝咝地响,里面像藏着一条响尾蛇。他想起什么,抬起头,但那几朵云根本不理睬他,漫不经心地画着圆圈。月亮不见了。
  他们中的一个说,叫你呐。
  他们中的另一个说,操,听见没有?
  他们中的最后一个踢了他一脚说,快去。
  他松开手,他们立刻哼了声。他对他们抱歉地笑,再沿屋脊往下爬。他瞅见一只螭吻,眼睛被夜色染得墨汁般,蹲着,正目不转睛地眺望远方。他对螭吻说,嗨。螭吻没理他。它是龙的儿子,尽管可能是私生子,也完全有资格不屑搭他的话。他闷闷不乐朝瓦片上吐口水,继续往下爬。
  他从房子的另一边爬下去。
  一口闪闪发白光的牙齿拦住了他,他们逃不掉。他说,是的。
  另一口闪闪发黄光的牙齿说,我一定会逮住他们。他说,肯定会的。
  还有一口闪闪发黑光的牙齿说,辛苦了。他说,没事。这是他应该做的。
  他们一起向前扑去。他觉得他比兔子蹦得还快,一闪,一跳,就来到那个铁家伙前。他先是按住它的一个角,正打算抬起它,它所有的重量猛然全往手腕上压来。他急忙撒手,往旁边跳开。头顶忽悠一声,一道亮光从螭吻所凝望处冒出,炸裂。
  月亮是一只被人拿枪追赶的兔子,从云的背后跳出,两眼鲜红,神情仓惶。云画出来的叉就套在它脖子上,好看得紧。他一时入了迷,正想好好喘出胸口纠结的那团郁气,有人横踹来一脚,发啥呆,快!声音急促。他悚然一惊,手与腿立刻不听使唤了,一个想往左,一个想往右。他往左边跑了一会儿,又往右边跑了一会儿,没过多久,他发现自己已回到天桥下。
  凄厉的警笛声从眼前奔过。
  红的,黄的,绿的,那是天桥尽头的信号灯在闪烁。他一屁股坐下,坐在一个硬梆梆尺许见方冰凉的铁家伙上,想了一会儿,起身,掀起路面上一个铁铸的井盖,抱起铁家伙,扔进去,拍拍手,吹起口哨,往来时的路上走。影子被发出越来越大声响的月光扯碎,然后,没了。
  偌大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他继续跑起来,一眨眼,跑回屋子。他打开电脑,喘出粗气。
  
  第二章 阿宝
  1
  他老觉得自己是一个已死去的人。
  他忘掉了这种感觉萌芽于何年何日何时。记忆并不可靠,尽管他曾经指望靠记忆来打发丧失激情的岁月——这是一段必然要到来的时间。属于他与别人签合同时那道“不可抗拒”的条款。三十“日立”,四十“松下”,五十“微软”,六十“联想”。这不无悲哀,但要心平气和地接受,否则别人要骂老而不死是为贼。
  而这种奢侈的指望又发生在他偶然阅读了几本立场不同的名人对同一事件所撰写的回忆录后。他们的记忆绝大多数变成虚构,可能是匕首、鲜花,也可能是砍刀、马屁,让人怀疑这些名人在回忆时极可能是一边手握笔杆一边手握生殖器。手淫是有快感的,它会让手淫者变成一个鸦片鬼,或者说是神。手虽然不够湿润,但它是自己的,随时随地可以通过它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并控制其强度,哪怕是在人声汹涌的火车、轮船与飞机上。射精或者说高潮已经与第二个人无关,人双手所构建的臆想世界是一个纯净的天堂,它能把人打扮成神。这就是手淫的真谛。
  不过,手淫者虽然在手淫时飘上了天堂,但对于指望靠阅读他们的记忆试图获知真相与淋浴智慧之光的人而言——所谓读史使人明智——这就几乎等同恶毒的玩笑。
  但没关系,他喜欢玩笑。他喜欢开别人玩笑,也喜欢被别人开玩笑,准确说是“愚人”与“被愚”。“愚人”是一种充满创造力与想像力的游戏。“被愚”是一种庄严的抵达生命本质的行为艺术。玩笑这种“不良行为”贯穿了他的这三十多年。或可以这么说,没有“玩笑”,就没有他。
  他用力敲击着键盘。他得把可卿忘掉。
  
  2
  从小他就热爱玩笑,就像热爱红领巾。那时,为了能在脖子上系上一条红领巾,他简直发了狂。最早是干些小儿科的勾当,比如把自己的圆珠笔上缴集体,渴望额头能贴上拾金不昧的标签,又比如天天早到晚退打扫卫生。可惜他的年轻的女班主任慧眼天生,且谙熟杂技一道,每学期那三个戴红领巾的指标就在沾满粉笔灰的手掌里滴溜溜转。没办法,他咬着牙想主意,咬断了两枚牙齿。他把牙齿用纸包裹住扔到屋顶上。这里他们那的风俗,掉了的牙齿不可以随便扔床下、地上、水里又或者是花丛中,得扔屋顶上让老天爷看,否则以后就要挨饿。
  
  学校院子后面有一排低矮的瓦房,其中一间是女班主任的家。他跟在那些小猫小狗似的同学一起去参观过。屋子前后两进。他们没进里面,里间有床铺——那应该是女班主任睡觉并与其丈夫性交的地方。他很早就知道性交这回事。这可能是缘于父亲藏在柜橱里那本封面是金光闪闪的毛主席头像扉页印有“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赤脚医生手册》。他们在前面的房间观看她穿开裆裤的三岁的儿子翻跟斗,也看她儿子双腿中间露出的那个指甲般大的“小弟弟”。
  女班主任家门口有几株喜树。这种树的叶子有一张纸大。她儿子常蹲在树下拉屎,拉得气喘吁吁。那天,他在学校的操场上愁肠百转时,灵感——这道看不见但充满强大电流的光线突然击中他。帮那小东西擦一回屁股,老师或许会开恩赏赐一个红领巾的指标吧。他立刻开展行动,快步过去,按住小东西。就在他拿不定主意是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撕下两张还是捡起地上的喜树叶子往眼前这个细嫩的臭哄哄的屁股揩拭时,小东西成了小畜生,鬼哭狼嚎尖叫不休,声音那个瘮人,方圆几十里的玻璃都砰砰跳。女班主任卷起一阵风砂,狂奔而至,暴走,大脚踢开他,说他把她儿子按地上吃屎。这太委屈人了。虽然小畜生嘴边的确有一丁点大便,那属于意外,是不小心,可以原谅,至少他的动机是好的嘛。结果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学校记了一小过。他很伤感,决定不要红领巾了。他爬上学校围墙外的树。那是一株龙柏,枝桠很用力地扭曲着,扭曲了布满虫眼的时间,也扭曲了头顶的天空,青里泛黑的树叶密密麻麻地覆盖了他。他衣服的兜里装满从河滩上捡来的小石子。他朝每一个戴红领巾的学生扔石子。他弹无虚发。他以为这是一种庄严的告别仪式。
  
  与他同住一个院子里的阿宝同学不理解这点,并未不顾及他们青梅竹马的交情,毫不犹豫地向女老师代表的组织检举了他。他又被记了一大过。他开始整天跟在阿宝身后,眼睛发绿,像一条狼。他都恨不得找条狗剁下它尾巴插自己臀部中间。某日午后,他们一前一后来到那条被他们踩过千百遍幽暗的小巷子里,他呀呀吠对着巷子两边门板上那些被烟熏火燎的门神们大喊一声,就有了勇气。他鼓起胸膛拦住她,手抓住她细细的胳膊,伸腿横扫,放倒她。一开始,她还妄想与他展开不屈不挠的暴力斗争,他马上掏出削铅笔的小刀威胁在她脸蛋上雕一只小乌龟,她立刻表示屈服。这倒让他为难了。她若继续抵抗,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打她的嘴巴或许还能籍着怒火干脆利落地扒下她的裤子并把它扔到屋顶上让她光着腚回家。他多想看看那个白白的小屁股啊。
  曾经有一个屁股放在他面前,他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他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给他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他会对那个屁股说三个字:我要看。如果非要给这个“看”字加上一个期限,他希望是一万年!他嘿嘿地笑,对着屏幕上的汉字满意地撸出一把鼻涕。
  
  最早,他并不喜欢阿宝,不仅不喜欢,还非常讨厌。记得某年春天,空气是被明矾浸过的水。风吹出一片片绿色。就与往年感觉大不一样。院子里的几株杨树早早地扯出一朵朵白色的松软让人想踩上去的杨絮。偶尔能看到几只不畏春寒的蝴蝶,它们翩翩飞舞,一点也不在意明天要来的死亡。他与母亲在院子后的自留菜地里拔草。菜地旁边有一条清浅的小溪。阿宝蹲在溪边黑色的石头上看水里银白色的小鱼。母亲一时高兴问他,你知道现在刮的是什么风?
  他还没吭声,阿宝在那边就说,知道了,是东南风。
  母亲问,为什么?
  阿宝捡起一根草说,捡一样东西往空中抛,看它往那边飘,不就知道了吗?
  母亲乐了,夸她聪明,要他向她学习。他不服气,捡起一块石头往空中抛说,妈妈,现在刮的是上下风!母亲差点背过气说,不是捡石头抛。他说,石头不是东西么?
  母亲的脑筋弄湖涂了,良久定下神说,春夏天刮的是东南风,秋冬天刮的是西北风。
  他说,不对,妈妈,你昨天分明说,嫁给爸爸后,天天都喝西北风。母亲气坏了,抓住他的屁股就狂揍。阿宝就在一边得意地笑,牙齿比河里的鱼还要白。他很生气,很想把阿宝的脑袋按进水里喂鱼去。可好男不跟女斗,他愤怒地瞪了阿宝一眼。
  
  他的复仇行动因为阿宝可耻的投降行为而不得不宣告流产。他迟疑地很不甘心地放开阿宝。阿宝没哭,小嘴一撅一撅。他觉得阿宝的嘴顶像鸡屁股,于是在她还没有发育的胸脯上捏了一把。他想把阿宝捏得咯咯叫。阿宝不叫,也不避开,反而把胸脯挺得更高一点儿。阿宝的眼睛亮得像一面小镜子。他在她眸子里看见自己的头发乱了。他把黄书包挂脖子上,里面还有一块没有派上用场的砖头。阿宝用手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拍干净了自己,还帮他拍。他想避开,可总避不开,阿宝挥舞的手掌就好像那些粉白的蝴蝶。他只好说,你再拍我,我就强奸你。他说得很认真。
  阿宝顿时缩回手。
  
  他那时已经知道强奸是对女人最大的羞辱。那些年,每到国庆节,县城影剧院的广场前就会进行一场轰动全县的公审大会。手执钢枪的战士从解放牌卡车上押下数十名剃光头胸口挂牌子牌子上写名字名字上画大叉的人。战士雄纠纠气昂昂地反剪他们的双手,让他们服服帖帖站成两排。其中偶尔还有女人。女人不剃光头。有个女人因为嘴馋的婆婆偷吃了一个她辛苦积攒下准备拿集市上卖钱的鸡蛋,一怒之下拿菜刀干掉了婆婆。还有个女人比较冤,是单位上的会计,领导爱把她当支票使用,后来查帐,出现好几万亏空,就只好毙掉她。当然,这些都是少数,几乎每次公审大会都有几个强奸犯,主要是青壮,也有白发苍苍的老头与乳臭未干的少年。有一个老头听到庄严的宣判后居然满脸涕泪口口声声喊冤枉,结果被愤怒的受害者的家属拿石头砸破了脑袋,于是医生赶紧往老头儿那个秃脑袋上缠绷带,结果浪费了那么一大圈那么雪白的绷带,害得眼馋的围观群众集体发出巨大的嘘声。强奸犯要被枪毙,被强奸的女人一般也会主动去上吊或投河或吃农药。只有自觉的死,而且最好是强奸的第二天就死去,她才能洗刷被她被强奸后所带给父母、兄弟、丈夫以及整个家族的耻辱。每拖延一日,这耻辱的烙印就深一分,若哭哭啼啼拖到半年之后才去割脖子,那么死就毫无意义,丝毫洗不掉她亲人额头上耻辱的烙印。
  他没少听这样的故事。大人们对此总是津津乐道。
  
  他读幼儿园时曾有一个小阿姨,是请来的临时工,生得很美,树上的鸟儿都爱歇落在她肩膀上吱吱喳喳叫。小阿姨整天穿件的确良衫,常把他搂在怀里,说他是小坏蛋。他确实是小坏蛋。他喜欢看小阿姨说四时嘴角翘起来的样子,就一次次念一二三五六。他故意漏掉了四。小阿姨就去纠正他,四,一二三四,四,一二三四。小阿姨说了一遍又一遍。他咯咯地乐。小阿姨问他乐什么,他说,小阿姨,你好像树上的桃。小阿姨开心地笑。他就补充道,后脖子上好多细细的茸毛哦。小阿姨佯做生气,他就赶紧又说,小阿姨,你是天上的仙桃,是王母娘娘瑶池里的桃。有一天小阿姨不见了。他去问别的阿姨。阿姨皱着眉头说小孩子别瞎问。他去问别的小朋友,小朋友摇摇头快活地跑开。他以为小阿姨回到天上了。可有一天,他去县林业局玩。林业局里有一大片梨树。他翻过院墙,爬上梨树,啃了几颗有虫眼发涩的青果子,再兴致勃勃地爬上另一株更高的梨树。骑在梨树上,他看见那边院墙下面有一间小黑屋子。屋门敞开一条缝,小阿姨在屋里,被反绑在椅子上,披头散发,眼睛肿得比桃子还要大,眼神呆滞,脸色灰暗。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男人捧着沉重的头­蹲在小阿姨脚下,嘴里念念有词。他吓坏了,赶紧溜下树,撒开脚丫子往家里飞奔,撞开门,跑到水缸边,舀起盆水,使劲儿地洗眼睛,他相信自己只是发白日梦。可没过一段日子,他在大街上看见光着身子与一大群苍蝇跳舞的小阿姨。小阿姨身上沾满粪便与被石头砸成青紫色的淤伤。小阿姨就像街头水果摊旁被人扔掉的烂水蜜桃。他非常伤心,捂住眼睛。又过了段日子,他听见几个阿姨窃窃私语,提起小阿姨的名字,说小阿姨被父母锁在屋子里活活饿死了,说那个强奸犯太造孽,还不如完事后干脆弄死她。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