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遗失在光阴之外(1)(4)
2013-08-29 09:1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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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阿宝继续一前一后走在回家路上。他们走出巷子,走过用肘部夹着甘蔗左手齐腕而断大声叫卖的老太婆,走过摆有葵花籽、沙琪玛与芝麻糕的脏兮兮的小摊,走过蹲在油坊月牙状门槛上吸烟的男人,走过一堵堵泥垒的墙与一间间砖砌的房,沉默地走在时间里面。
他那时并不知道多年以后会有人对他说,强奸是对女性最大的恭维。
他也不知道,多年以后他会对人说,生活就像是被轮奸,过了一天又是一天,没有完结。所以要学会乐在其中,而且最好是递给强暴者一个避孕套。
他记得布朗纳教授在《区别万岁》一书中说:强奸绝对是一种本能。它意味着一个男人非常想要一个女人,以至于他动用武力来占用她。由于男人要比女人强壮得多,所以在强奸中不会发生太多暴力,并且在大多数情况下,女人都适当地顺从了。
他记得弗雷达阿德勒在《犯罪的姐妹们》一书中说:强奸是媒体报道最少的犯罪,这不足为奇。并且在强奸案中,被强奸者往往成了被告,她不得不努力去证明自己在现实中有一个好名声,没有精神病,并具有无可非议的规范行为。否则,她就是衣着暴露,自取其辱。
他记得奥维德在《爱的艺术》一书中说:强奸让女人欢欣无比。
他记得英国法官戴维王尔德说:女人说“不”时并不总是真的意味着“不”。如果她不想做那事,她会合拢双腿。
他记得一个男作家说:女人原先根本不知道或者忘却了自己是有欲望的性别,经过男人强奸之后,才发现了自己的欲望,才体验到了生命极致的欢乐,从此不可遏止地企盼着男性性暴力,并且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本质上是淫荡、卑贱的。这是上帝为男女安排的角色。最伟大的文学总是与强奸有关。比如希腊神话,通篇就是强奸。
他记得一个女学者说:被强奸的女人在异性暴力之下只是一个完全被动的性工具,彻底丧失了自我。即便是有受虐倾向的女性,在真实的强奸事件中仍然只是受害者,而不是享乐者。她被剥夺了自主选择性对象的权利,同时也被剥夺了选择自己有欲望的时刻进行性活动的权利。强奸是把女人非人化,也是把男人阳具化。
他记得一个爱好研究动物的女性朋友说:不能说强奸是男人的天性,这是对雄性动物的污蔑。自然界雄性动物基本上或者说根本就不会去强奸雌性。因为强奸对它们而言毫无意义。只有男人才会去强奸女人,并乐此不疲。这是人类社会本身的问题。
他记得一位男律师朋友在背诵了一大段中国法律对强奸罪的条文解释后遗憾地指出:在美国,一种性行为是否构成强奸必须具备“暴力”和“不同意”这两个条件。用暴力手段进行的性行为可能属于不同意范围,但也可能属于同意范围。法律只对属不同意范围的暴力进行制裁,换句话说,法律在一定程度上允许性暴力,视其为正常的男性行为。并且在性关系中,被动的一方同意还是不同意另一方的性要求并不完全取决于其主观愿望,而是取决于其性身份。用暴力手段同幼女或处女发生的性关系极可能被判以强奸罪;同妻子或风流女子发生的强迫性关系则不认为是强奸,这是因为他们的性角色已被确定,她们对男性性行为必须就范。
他记得一个男文学青年讲述的2003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小说《耻》的内容:大学教授卢里与女生梅拉妮发生性关系后,拒绝悔过辞去教职,来到女儿露茜所经营的农场。露茜遭受三个黑人轮奸。卢里准备报警。露茜阻止他,轮奸案不了了之。卢里希望离开这片土地,去过另一种生活。露茜坚持留下,“如果我现在就离开农场,我就是吃了败仗,就会一辈子品尝这失败的滋味。” 卢里说,“这多让人丢脸,那么高的心气,到头来落到这个地步。”露茜说,“不错,我同意。是很丢脸。但这也许是新的起点。也许这就是我该学着接受的东西。从底层开始。一无所有。没有信用卡,没有武器,没有财产,没有权利,没有尊严。”卢里说,“像狗一样。”。露茜说:“对,像狗一样。”就这样,露茜带着农场嫁给策划轮奸她的 “前帮工”黑人佩特鲁斯做第三个老婆,接受了黑人眼里下贱的“白母狗”的身份。
他记得一位女记者说:在印度,一些父母甚至强迫自己被强奸的女儿跟强奸犯结婚,从而避免“家庭荣誉”受到玷污。2005年3月,印度奥里萨邦一名22岁强奸受害者的父母以撤诉为条件要求强奸犯迎娶他们的女儿,当强奸犯同意后,婚礼就在法庭中堂而皇之地举行。2005年5月一名印度男人强奸了一名19岁的医院护士并挖出她的一只眼睛,逃脱牢狱之灾,男人向印度法庭提议称自己愿和这名女受害者结婚,法庭同意了他的“结婚提议”。
他记得一个男警察说:某女,老处女,生得黯淡,从小到大没有哪位男士用花草形容过她。于是孤单落寞,爱在深夜里去那些名声糟糕的暗处行走。就有人劝,这很危险。女人不顾,犹盛装艳抹,终于如愿以偿被强奸,于是报警。过几个月,女人在同一个地方又被强奸。又过了几个月,女人再次被强奸,还是在同一处。于是,警察互相询问,上帝,她是上了瘾吗?
他记得一位女医生说:每一位强奸受害者遭强奸后都患有不同程度的强奸恐惧综合症。身体的创伤可能治愈,但心理上蒙受的伤害却是长久的。在被强奸三到六个月后是受害者最容易自杀的危险期。她们换工作、搬家、不再跟朋友联系。
他记得一位男演员说:一位衣衫不整的美女跑到警察局报案,大喊,警察,我被强暴了!警察就问,对方有什么特征呢?美女略带羞涩地说,力道强劲、姿势多变、耐力也很好。
他记得一个中学历史女教师说:1946年12月24日夜,北京大学女生沈崇,在北平东单被二名美国水兵绑架到操场强奸。由此引发“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大游行达。国民党政府派出大批军警镇压民主爱国学生运动,酿成“五二0”惨案。
他记得一个陌生男人在酒吧里说:一村妇提一篮鸡蛋去集市上卖,半路遇上贼。贼将她强奸,完事后飞跑。村妇起身后,一手拿鸡蛋篮子,一手拍身上的土,不屑地说,多大个事?我还以为是抢鸡蛋呢!
他记得一位愤怒的女人说:强奸不是性欲望的暴力表现,而是通过性来实现的暴力。战胜者对战败者的妇女大规模的集体强奸、轮奸在历史上屡见不鲜。比如二战中日军兽兵。又比如解放柏林的那一个月,有近五十万妇女遭到苏联士兵的强奸。妇女已经成了历次战争的一个特殊的战场,强奸成了一种特殊的武器与战斗方式。
他记得就职于某大公司的某男性主管在咖啡厅里说,有一个行为艺术家剃掉猪毛,在公猪身上写上英文,在母猪身上写上中文,把烙印有文化标记并处于发情期高潮的公猪放入母猪堆里,公猪就开始了疯狂的“强奸”。
他记得一个陌生女子在公交车上说:猎人进山打熊,被熊抓住。熊给了猎人两条路,或被fuck或被吃掉,猎人选择了前者。屡战屡败的猎人屡败屡战,不断地被熊fuck。当熊第四次抓住猎人后。纳闷的熊问猎人,你丫到底是来打猎还是来卖屁股?于是,在满车厢的哄笑声中,熊、猎人、陌生女子、所有的听众以及那辆欢笑奔腾的大巴车通力合作完成了一次堪称完美的行为艺术。
4
他做过一次行为艺术。在电脑上。通过“QQ”这种网络即时通讯软件。他临时申请了一个,并在线随机加了五百个好友,男女各一半。
他向QQ好友发信息——“我想强奸你。”
第一个好友说:我三年没洗澡了。
第二个好友说:你是玻璃?
第三个好友说:请先付钱。谢谢。
第四个好友说:请问,你是女性吗?
第五个好友说:你去强奸毛临吧,他一定乐意至极。
第六个好友说:我教你。包学包会,不会免学费。
第七个好友说:你疯了,我是你老婆。
第八个好友说:一百遍呀一百遍 。
第九个好友说:请给出理由与意义。若理由正当,意义充分,热烈欢迎。
第十个好友说:说话一定要算数,不然以后就不理你了。
第十一个好友说:过两天行不行啊?人家那个刚过去呢。
第十二个好友说:请排队。注意,你是第一百零八号。别加塞。
第十三个好友说:怎么今天那么多人都想?是不是伟哥降价了?
第十四个好友说:你每次都不戴套!害得人家已经大肚子了。孩子他爹。
第十五个好友说:请问能持久多长时间?
第十六个好友说:要注意身体。
第十七个好友说:快把摄像机架起来!
第十八个好友说:我是你妈。
第十九个好友说:你有没有相片?
第二十个好友说:你愿意为我拿刀去砍死容祖儿吗?
第二十一个好友说:你是东方不败吗?
第二十二个好友说:你一定是党员。
第二十三个好友说:好啊。不过我爸说,凡事都得他先同意。
第二十四个好友说:哇,我家的狗狗今天与你一样兴奋。
第二十五个好友说:一个人?
第二十六个好友说:我劝你还是赶紧下网,揣一块砖头,守候在女生寝室门口。
第二十七个好友说:上帝啊,全世界全变态了。
第二十八个好友说:如果你是一头母猪,我可以考虑。
第二十九个好友说:想和我做爱就明说。我最讨厌别人拐弯抹角的了。
第三十个好友说:我已查过你的IP地址,并通知了警局,请留意敲门声。
……
信息共发出四百条,二百二十八人不予理睬。回复消息的一百七十二个人中,据注册资料显示,一百零三个为女性,六十九个为男性。
他笑起来,吐了口唾沫,伸手去拽耳朵,拽了一下又拽一下,拽得耳朵差不多跟毛巾一般宽大,手掌顺势在脸上来回擦了几把,脸上顿时闪现出星光点点的唾沫。他又想起了阿宝。如果阿宝还在,也接到这么一条信息,会如何作答?他在电脑键盘上来回敲打“阿宝”,并使用制图软件把这两个汉字一个个串连成线,再弯曲折叠,做成一张曲线玲珑剔透的女人的图片。汉字是最伟大的艺术。他满意地打量着屏幕上的图片,拿起桌上的竹结紫砂茶壶,嘴对嘴喝了一口,清香甘冽。他咂咂嘴。紫砂茶壶胎质细腻、不渗漏、不烫手、不易酸馊,不易开裂,若有必要可以直接置于炉灶上,最重要的是它能蕴蓄茶味。只要是一把上年头的好紫砂壶,哪怕只往里面添入沸水,亦有缕缕香味扑鼻。
这把紫砂壶的主人曾是一位行为艺术家,曾经身着后背印有“此人出售、价格面议”的中山装游走于大街小巷;曾用烙铁在脊背上烙上自己的身份证号码;曾在手臂上插抽血的针头让血自然流出,同时漫不经心逛超市或坐在马路边或抽烟喝酒或玩游戏机;曾把十多吨苹果倒入广场水池中,让千千万万个苹果演绎生命从新鲜到腐烂的过程;曾赤身裸体涂满蜂蜜坐在公厕里几小时让身上落满苍蝇;曾在情人节找花草树木谈情说爱或是与一头骡子结婚;曾当着观众的面将一只死猫反复往地下摔;曾钻进剖开的牛肚里,再从牛肚子里赤身裸体而出……这些行为艺术显然还未致于生命的极端。而极端却是一切行为艺术的命根子。于是,这位喝高了的哼着“为什么博依斯要给一只死兔子解释绘画”小曲渴望找到自己命根子的行为艺术家就在光天化日下进入了女厕所,就如同鬼子进了村,也如同骄傲的帝王巡视后宫妃子。行为艺术家从三个脸色发白蹲在粪坑上双腿哆嗦鼻涕淌下的女士面前走过,一直走到最里间,按倒了那位不幸的女士——按说,她并没有资格来承受不幸,前面蹲着的三个女子更年轻漂亮,但谁让她遇上行为艺术家呢?这位女士很快就被行为艺术家剥成一条大白猪,不断地发出凄厉的哀嚎。外间蹲着的那三名女子甚至来不及揩净屁股上的屎,慌乱奔出,迅速消失在阳光下。厕所外面很快围上一大群人,他们认真倾听里面的声音,比幼稚园里的孩子听老师讲课更用心专注,嘴里不时地发出“喔……嗯……呜……ye……yes……”声。没有人拨电话报警,也没有人进来制止,只有几个脑袋实在是控制不了一颗好奇的心,胆怯地,谨慎地,一点点伸进来,又立刻缩回去。
半小时后,行为艺术家坐在已晕死过去的女士的肚皮上给一位娱乐记者拨通电话说,刚完成一件作品,主题名《强奸》。行为艺术家没料到那位记者居然“不上路子”,反而报了警。行为艺术家试图向那些愚顽的不懂艺术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警察先生们解释——自己只是在做一件作品。警察甩来几记耳光,其中一名女警还免费送上一记撩阴腿。娱乐记者毕竟是娱乐记者,立刻在报纸上发出愤怒的声浪:中国人=看客?就有读者说,这人如此胆大,不是黑道老大也起码得是某公安局长的少爷。谁敢惹?行为艺术家圈子里的朋友分化成两派。一派说:这个作品做得好。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艺术故,两者皆可抛。另一派说:可惜了。若行为艺术家在闯入女厕所时不忘在背上粘一张纸条,上面写明——俺爹姓张,人称张三麻子,目前在猫儿巷胡同口摆有修鞋摊一个,还望大家多多捧场。那么,围观的人民群众会立刻扑上去将其暴打一番。行为艺术家就可以完成一件《强奸未遂》的作品,而它所具有荒诞的意义显然比《强奸》更有震撼力。行为艺术家被判了七年刑。对行为艺术家而言,坐牢,也是一种行为艺术吧。也许,人活着,就是一场行为艺术的表演。
他听到这个故事,也从讲这个故事的人手里得到这把茶壶。茶盖上有一圈字:“可以清心也”。当然,也可以读成“以清心也可”、“清心也可以”、“心也可以清”、“也可以清心”。怎么读,就怎么有意思。他叹口气,放下茶壶,嘴唇撮咙,吹起了口哨。“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反动派被打倒,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全国人民大团结, 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高潮……”他唱起歌。他从小爱唱这歌,一唱就兴奋,就有快感,就冲动得不行。这可能与阿宝有关。那时,他与阿宝都上了初中,念一年级,并且仍然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同一张桌子。
5
阿宝问,为何问老师什么是高潮,老师会生气?
他说,这个问题不应该问老师,应该问《新华字典》。
阿宝白了他一眼,字典上面说高潮有几种解释,一是潮汐涨落的一个周期内水面上升的最高潮位;二是比喻事物发展最兴旺发达的阶段;三是比喻小说电影等情节中矛盾冲突最尖锐最紧张的阶段。
他懵了,你这不是很明白么?还问什么老师?
阿宝往左右看,快走几步,在一处凹进去的墙壁窄处站住,朝他伸出右手的尾指。这有说法,叫“拉勾上吊一百年”。意思是说,若双方一起伸出尾指互相勾连,那么双方就形成了一个契约,马上要交谈的秘密绝对不可以让第三方知道,包括父母,要让它烂在肚子里起码一百年,否则以后就要成为上吊鬼,且得挂在树枝上让风吹雨打鸟儿啄食一百年。
他伸出右手的尾指结结实实地勾住阿宝的右手尾指。阿宝的手指头像一根根小葱。阿宝的手掌白嫩得像一块水豆腐。阿宝实在是一盘让人流口水的小葱拌豆腐。
阿宝压低嗓门说,徐世民的爹妈吵了架。她路过徐世民家,听见徐世民的爹妈在里屋吵,吓得她赶紧跑。
他没吭声。徐世民是他和阿宝的同学,样子与书上的大熊猫极为相似,两只眼睛一大一小,不像眼睛,挺像牛的睾丸。不过,学习成绩倒是极好,是班长。
阿宝小声说道,徐世民的爹骂徐世民的妈是木头,从来就搞不出高潮。你说,徐世民的爹嘴里的这个高潮是啥意思?他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他点点头,感觉有地方不对劲,他拍拍脑袋使劲儿地想,蓦然想起一段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迹——“突然间,他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用尽全身的力气向里面猛顶,性交的快感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潮,他们都喘着气,心脏就似随时要爆炸似的,一下,两下……”他的小弟弟伴随着浮出记忆之海深处的这段文字扑哧声就翘起来,当然,它的长度还很有限,阿宝不可能觉察到有何异常,又或者说“翘”这个词只存在于他的想像里,实际上,它顶多是伸了下懒腰。
他是在学校厕所里读到这段文字的。
它在一张粘着粪便的皱巴巴的作业纸上。纸被发了硬的黄绿错陈交杂的屎遮掉一大块。他很想掏出削铅笔的小刀把这些可恶的屎撬掉。不敢。他满怀恐惧,满怀兴奋。恐惧与兴奋变成一挺歪把子机枪,他听见子弹出膛时发出的欢快声音。它们惊人的后座力让他差点一屁股坐粪炕上。他屏住气息地用脚一点点踩平这张书写着一群不可思议汉字的纸。它们过于肮脏,但它们告诉他一种可能——原来汉字也可以这样排列组合。
一团团光线在他眼前浮沉不定。这是蹲得太久导致的大脑轻微失血。他反复默诵,直到确信不可能遗忘为止。他把纸拨入粪炕,歪过脸对着隔在厕所中间那堵凹凸不平的泥墙苦思冥想。那边不断有“嘘嘘”声发出,初始如泉水汀淙,继而似小溪潺潺,俄后,一点一滴,清脆如环佩相击。
他想起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第342页上那个如团黑色火焰燃烧一般的图案。他的嘴腔里的唾液在迅速减少,里面像是有火在烧。他沉默了一会儿,对阿宝说,徐世民的爹与徐世民的妈不团结,所以他们不能建设高潮。这个高潮的意思,他也不知道。
他隐瞒了自己曾看到的这段有关于“高潮”的话,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徐世民的爹嘴里这个“高潮”的内涵,但他那时的词汇量过于匮乏,他也不善用一些具体生动的事例来表达,比如,两头交媾中的牛或者狗或者青蛙或者是一只追着芦花母鸡满天飞追上后跳到母鸡身上啄着母鸡的头大摇大摆咯咯叫的大公鸡。总之,他茫然地摇着头,以示自己的纯洁与无知。
多年以后,他才知道,这段话出自于大名鼎鼎的《少女之心》,即《曼娜回忆录》。不过,等他花五块钱从摆地摊的猥琐老者那买下它,躺在旅馆房间里翻看时,他已经不再恐惧,不再兴奋,尽管那时他还是处男,但脑子里早已塞下了足本的《金瓶梅》、《痴婆子传》等诸多先人所遗笔墨精湛的淫邪诞妄之书以及更多的文句粗陋直奔下半身而去的现代人所著黄色小说。
那天下午,他和阿宝没直接回家。他们去了河边靠堤坝处的豌豆田。沿高高低低的石头,他们一前一后。泥土湿润,生满绿草与青色的灌木,鸟雀鸣啭不休,在白桦树上起落。巨大的天空里一半是通红的火焰一半是湛蓝的海水。风吹过远方的山,就吹到身边。
透过悬挂于眼前的一片片豌豆叶,可以看见河岸边的牛,一头或许二头。它们静止着,不动,在这个色彩斑斓的世界里剪出一个个黑色的窟窿,而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就轻轻地踮着脚尖穿过这些黑色的窟窿,从另外一个世界溜了进来。空气清冽,是一块块糖,可以放在嘴里嚼。满眼都是甜嫩的豌豆叶。他抓住一只螳螂,本想拧断它三角形的头,并折断它傲慢的自以为是的前肢。这活他常干,爱干,在他不高兴时,这些可怜的昆虫是他的出气筒,而他开心时,它们又是玩具。但那天,他还是放了它。他可以不干这事。他可以去干点别的什么。一种没来由的柔情洇漫了他。
他在阿宝身边坐下,慢慢脱下她的裤子。她闭着眼,没反抗,顺从地抬起臀部,呼吸有些急促。他们都是黄种人,是汉人。但他们可能由完全不同的两种材料制成。他像泥鳅,黄里泛黑。她像一块温暖的洁白的豆腐。
他们那里有一道菜——把泥鳅放水缸里喂养几天待其吐净泥沙,在铁锅内加入凉水、豆腐、盐与味精,再放入泥鳅,加细火,一定不能大。水渐渐热了,泥鳅耐不住热就会一条条钻入豆腐里并蜷缩起来。这样做出来的菜,特别鲜。他这么想着,就屏住气息把头埋入阿宝胸口,他听见心脏“嘭嘭”跳动的声音。这给了他勇气。他弯下身试图去寻找那团火焰。他看到一个水蜜桃,中间有条凹痕,其结构与书本的那团火焰迥然相异。他很诧异,但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掏出自己蚕蛹般大的小东西搁到水蜜桃上,滑滑的,湿湿的,他嗅到一股咸咸的茉莉花的香味。就这样,他们安静地躺在春天的下午,躺在青涩的豌豆丛里,互相看着,一动也不动,眼睛里都是幸福。
他记得自己就是从那一天就喜欢上阿宝的。也许不是那一天,或许更早。可他想不起来了。可卿已经搬走了近一年,在那一年里,他觉得自己像行尸走肉。现在,他又有了喜欢的人。这种感觉真好。他对着阿宝微笑,忘掉了阿宝曾经对他刻薄的嘲笑,也忘掉了自己对可卿刻骨铭心的思念。他拉住阿宝的小手,感觉就像在棉花堆里高一脚浅一脚走着。他为自己能品咂到这种幸福的滋味而陶醉,他一直陶醉到某天上午的语文课。语文老师是女老师。虽然长相比小学里的那个女班主任要和蔼可亲得多,他仍觉得她铿锵有力的声调是催眠曲,就趴桌上睡了。桌子也是棉花堆。他睡得又香又甜。阿宝与他同桌。可能睡眠也会传染,阿宝打着哈欠,也睡了。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他们俩一左一右,一雌一雄,就在女老师眼皮底下打起呼噜,声音一高一低,一粗一细,一个是树,一个是藤,一个是鸟儿,一个是鸟儿最爱吃的小虫。
女老师脸上的肌肉渐次生动,终于勃然大怒,飙下讲台,用沾满粉笔粉的黑板擦敲他的头,很没礼貌地大吼,你,还有你,阿宝,你俩昨晚没睡觉啊?
笑声咕地一下就在沉闷乏味的教室里翻起水泡。有几个与他一样提前被某本书或者某句话性启蒙过的孩子像群被石头砸中的鸭子,嘎嘎叫,并互相古怪地挤眉弄眼。
他已惊醒,赶紧站起,揉揉眼睛,小声应道,老师,我们睡了!
这回再智力欠发达的孩子也听懂了再次爆裂的笑声。他也明白过来了。这笑声哗啦下撕开裹在他幼小骨架上的皮肤,往胸腔里撒入了一把盐沫子。他的嘴唇立刻泛了青。女老师的两只眼珠子顿时像两把寒光闪闪的刀子直奔他面门戳来。女老师或许以为他是在故意捣乱礼堂秩序吧。
他闭上眼,准备接受惩罚。他那时所受到的性启蒙并不充分,以为与阿宝“那样过”就意味着“我们睡了”。他为自己不小心在光天化日下在大庭广众下出卖了只属于他们的秘密而羞惭。他应该被吊死,并被悬挂在树上一百年。
脖子上像缠了一圈冰凉细长的蛇。女老师右手准确地卡在他的喉咙处。捏吧,力度只需再加大一倍,就可以听见清脆的咔嚓声。他捏死螳螂时也是这样干的。他咧开嘴,鼓励女老师。她是大人,他是孩子。任何一个大人都拥有不可置疑的惩罚孩子的权利,这是一个常识,所以铡刀会切下十三岁的刘胡兰的脑袋。很抱歉,那时,他的阅读还少,只知道刘胡兰。但他心中同样充满壮烈捐躯的气概。
他抓住课桌。课桌与他一起摇晃。他突然感觉到手背上有几滴滚烫的东西,烫得心口一阵阵发麻。他睁开眼,是眼泪。阿宝埋头捂嘴剧烈地抖动肩膀,那些泪水争先恐后地从她指缝间涌出。对不起,阿宝。我不是有意的。他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女老师猛地松开手。他一屁股坐地上。教室里一下子寂静无声。女老师忽然用一种很忧伤的目光注视着他一字一字慢慢说道,你爸妈供养你读书不容易,你不用心听讲,还故意捣乱课堂秩序,以后,你会后悔的。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他爬起来,眼前出现一道白光。他瞥见教室左侧墙壁上贴着的那张竖条幅。是隶书。瘦劲古朴,骨里藏筋。他入了迷,他被这十个字的笔划顺序以及结构深深吸引。它们成了鸦片。他是吸食者。他没看阿宝。他知道她已经恨他恨得入骨。但等放学铃响起,他背起黄书包,蓦然发现手背上多出一块烫出来的疤痕。它像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飞出窗户,飞上屋檐,飞进那一块块雪白豆腐似的白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