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廓：《神曲》论二篇(2)

　　《神曲》论第二篇

　　1983年3月，我曾写一篇论但丁《神曲》的文字，即上篇（《神曲》论第一篇），其中说，《神曲》是一个诗人真正的意义：诗人能够。几年后重读，感到这可能造成误会，容易同桑克提斯的謬说混为一谈，所以我有必要重写一篇《神曲》论，讨论但丁为什么能够创造出《神曲》这样卓然不群的伟大作品，即下篇（《神曲》论第二篇）。

　　上世纪末本世纪初的欧洲理论界，出现了两个但丁卓越的同胞，他们是波·克罗齐和德·桑克提斯。克罗齐著名的美学命题是：“感觉即表现”；桑克提斯是：“作家的创作意图和他的才能互相矛盾”。桑克提斯把他的“矛盾论”称为“艺术家的法则”，他说：

　　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写起诗来，矛盾就会爆发，所出现的不是他的意图的世界，而是艺术的世界。

　　接着他评论了但丁：

　　但丁是诗人。虽然他纠缠在抽象的概念里，把它们砌在一起，他却留下了无数漏洞，放进了空气和光亮。
　　（桑克提斯《论但丁》，钱钟书译，西方文论选下册464页）

　　桑克提斯启发了近代反对创作意图的批评家们，他们制造了一个概念，叫:intentional bahlacy——意图的迷误。为什么诗人有着“意图的迷误”而又能创作出优秀的诗篇呢？桑克提斯回答说：诗人是诗人，因为他有能力。桑克提斯绕了一个圈子，又回到了他开始行走的地方。除了探讨严肃真理的哲学之外，现象批评的理论都是利用语言的悖论在做游戏，它们的意义是：没有意义。

　　上面这段话，是由对但丁的评论引起的。

　　无疑，但丁创造了《神曲》。但丁获得的不只是一顶诗人的桂冠，而是作为一个诗人的真正本质。《地狱篇》第十六歌中，“三个伟大的鬼魂”对但丁说：

　　你愿意告诉我们你是谁
　　你这样用活人的脚
　　安稳地走过地狱？
　　（神曲地狱篇第十歌）

　　同样可以理解为：这个“用活人的脚”走出来的，也就是《神曲》这部书。

　　理解但丁，莫若但丁对他自己的理解：

　　那永恒的爱超越时间，
　　……要使他的光辉
　　在耀亮时可以宣称：“我存在”
　　（神曲天堂篇第29歌）

　　这时《神曲》接近尾声，但丁专写一歌，讨论“天使的创造和性质”，其中隐含着“创造”这一奇迹的深刻奥义。上面这三行诗，有三个关键的词汇和短语，鲜明地表达了创造、创生的意志，既：永恒的爱，光辉，我存在。

　　爱(并且是“永恒的爱”，即穿过时间的力量和意志)——存在于诗人心灵中，创生的机能(它与生理的生命延续的机能相对应)，是伟大均衡的力量。这一点亦见之于古代希腊的艺术哲学，如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与他们相比，克罗齐和桑克提斯显得那么小而无力，因为前者说出的是真理，而后者制造的是虚假的思维模式，孔子谓：

　　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论语子张篇）

　　但丁写道:

　　对于凡人
　　为了你们清楚知道的原因，
　　意志和语吉这两者
　　并非生有同样的羽毛。
　　（神曲天堂篇第29歌）

　　这四行诗，简直就是针对着克罗齐和桑克提斯而写的。创造的本质，恰恰就是：意志和语言即是同一的生命——这是远远地超出“凡人”的理解力之上的。关于意志和语言 (用桑克提斯的话说，即“意图”和“能力”)结合为一的这一创造本质的意义，但丁描写创造了《圣经·诗篇》的大卫王：

　　如今他明白：
　　以所得到的酬劳衡量，
　　他的歌有多大的功缋——
　　只要是以他自己的智慧唱出。
　　（神曲天堂篇第14歌）

　　这最后一句诗中的每个字，都值得认真回味。“只要是”，即：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譬如“意图的迷误”之类)。“智慧”，即：意志和表现，天赋和勤奋，灵感与想象，等等。“他自己”的，即：仿佛造物之初始的状态，在此之前，时间及事物并不存在。

　　整部《神曲》是一个大象征。“象征”这个词：bigure，在修辞学上是一个名词，它最初的意义却是一个动词，就是:人运用自己的意识，去模拟某种存在状态。

　　在亚里士多德，创作是摹仿。作为完成了的摹仿(作品)，则成为象征。

　　我认为，这是艺术哲学的精髓。绘画摹形，音乐摹声，诗歌则包含了人的生命力中全部的官能摹拟，并且把它们结合为一个大譬喻，通过语言文字这种手段，达到它不可表述(不可以言传)的心灵状态。在这个过程中，生命意志或意图，始终发挥着巨大的指引力量。

　　《神曲》就是诗人内心状态之表现，请认真阅读《地狱篇》第一歌：

　　在我们人生旅程的中途
　　我在一座黑暗的林中
　　（神曲地狱篇第1歌）

　　这是但丁(“我”)自己的状态：人生，黑暗，迷失。这是象征的森林，这里，他遇到“轻巧矫健、身披斑斓皮毛的豹”(指内心的淫欲)，“带着剧烈饿火向我猛扑的狮子”(指内心的骄傲)，“母狼”——“她的瘦削愈显出她无边的欲望”(指内心的贪婪)。这一切诗人内心中情焰和物欲的幻象，进而譬喻了人与生俱来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