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比兴”作为同一个概念,使这个词成为因果结构:因比而兴,并且,以比而呈现出(兴起)隐幽不明的神妙状态。所以,
比者,附也。兴者,起也。附理者,切类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拟议。
夫兴之托喻,婉而成章。称名也小,取类也大。
比喻的运用没有局限:
夫比之为义,取类不常:或喻于声,或方于貌,或拟于心,或譬于事。
(刘勰文心雕龙比兴篇)
凡声、貌、心、事,可以兼而用之,比类虽繁,但以切至为贵。
诗歌中大的象征,由无数比喻连贯而成,构成整体意象。比喻不是诗歌唯一的技巧,但却是最重要的技巧。亚里士多德一部《诗学》,把创作称为摹仿(即象征或譬喻),建立了他全部的美学理论。他说:
诗的起源出于人的天性。
人具有摹仿的本能。
他们最初的知识,就是从摹仿得来的。
摹仿的重要手段是譬喻,
尤其重要的是隐喻,此中奥妙无法向人领教。善用隐喻表示有天才,因为须能看出事物的相似之点。
(亚里斯多德诗学第4章)
《神曲》作为一个大象征,结合了许多比喻在其中,认真阅读,激起惊异、震动、智慧的快乐,这无不是意志(“意图”)与智慧在表现中所达到的强烈的艺术效果。
地狱第二圈,写淫欲的鬼魂被惩罚:
像汹涌的大海那样,
当恶浪和狂风搏斗,
地狱的暴风雨无休无止,
把那些阴魂疾扫而前……
如同寒冷的季节,
大群椋鸟密集地鼓翼飞行,
狂风把这些不良的精灵,
吹到这里,吹到那里,
卷上,卷下……
(神曲地狱篇第5歌)
“阴魂”:“寒冷季节”翻飞的“大群的椋鸟”、“不良的精灵”,这些生前受着情欲的煎熬而堕入罪恶的阴魂,由于他们的理性受了淫邪的奴役,他们死后遭受着暴风雨和恶浪的鞭打,仿佛他们不幸的命运,他们就是:塞密拉米丝——历史传说中以荒淫闻名的亚述的王后,她把王宫变成了豪华的淫窟;姑娄巴(亦译:克里奥巴特拉)——美貌无匹的埃及女王,人称“尼罗河妖女”,先后为凯撤大帝和大将马克·安东尼的情妇,安东尼在她的迷惑下连连战败,不免身死,姑娄巴自己也陷入绝望,最后以毒蛇之噬而自杀;海伦——荷马史诗《伊里亚特》中的主要角色,以她的美貌而引起十年之久的特洛伊战争,至使黎民涂炭,黔首怨愤;以及与小叔(丈夫的弟弟)奸淫,而与情夫一同被丈夫杀死的弗兰契斯卡……但丁写弗兰契斯卡的鬼魂叙述她当初如何坠入情网:
我们阅读兰塞罗特
怎样为爱情所掳获的故事,
只有我们两人,
没有什么猜疑,
有一天为了消遣,
有几次这阅读使我们目光相遇,
又使我们的面孔改变了颜色,
那一次仅仅是一个瞬问,
当我们读到那样的情人,
怎样地和那亲切微笑的嘴唇亲吻,
他亲了我的嘴,全身发抖……
(神曲地狱篇第5歌)
但丁紧接着写:
当这个精灵这样地述说,
另一个那样地哭泣,
我竟因怜悯而眩晕……
我倒下,却如同一具倒地的尸首。
(神曲地狱篇第5歌)
全段描写,为最后一行的这个譬喻做足了铺塾和准备,这个比喻似乎写诗人在这一瞬间外表的状态:眩晕倒地,其实更写出了诗人的心灵:深厚的爱、巨大的悲悯和物伤其类的情感。从而,我们洞入了诗人内心深处的幽微和光明。
《地狱篇》中的安泰诺狱,是死于饥饿的鬼魂们互相枕藉和厮咬在一起的地方,其中,老迈的乌哥利诺的阴魂,紧紧地咬着他的仇敌的头和项颈,一面回答诗人的问话:
那座因我而得到“饥饿的塔楼”的名称
而其他人还要被关禁在里面的监牢,
有一个狭窄的洞眼,
我们从那个洞眼看见了几次月圆之后,
我做了一个恶梦。
这个“恶梦”是:乌哥利诺梦见一只老狼和它的小狼们被猎人和猎犬追赶,最后它们的肚子“为尖利的牙齿咬破”,乌哥利诺的鬼魂接着说:
当我在黎明之前醒来(梦醒——引者)
我听到我的孩子们
在他们的梦中哭着喊着要面包
……
他们那时醒来了,
平时给我们送食物的时辰到了,
我们每人都因做了恶梦而焦急,
而我听到那可怖的塔楼,
出口处上了锁。
我凝望着我孩子们的面孔
不发一语。
他们哭了。
我的小安萨姆说道;
“你的脸色不好,
父亲,你有什么不舒服么?”
(神曲地狱篇第33歌)
接下去,孩子们一一在饥饿中死去:
他们突然站了起来,说道:
“父亲呀,倘若你把我们吃掉,
给我们的痛苦倒要少得多。
你给我们披上了这可悲的血肉,
现在把它剥掉吧!”
……
呵,坚硬的土地,
你为什么不裂开啊!
到了第四天,
加杜直挺挺地倒在我的脚边,
说道:“我的父亲,
你为什么不帮助我?”
他就死在那里……
我看到那另外三个,
在第五天和第六天之间,
一个个地倒下。
早已瞎了眼的我,
就在每一个的身上摸索,
在他们死了之后,
呼叫了他们两天,
于是饥饿又战胜了悲伤。
(神曲地狱篇第5歌)
但丁为这段鬼魂的叙述,加了下面几行描写:
当他说了这句话时,
他斜了斜眼睛,
又用他的牙齿
咬住那可悲的头,
像狗使劲地咬住骨头一样。
(神曲地狱篇第5歌)
上面这段诗中,恶梦和饥饿的经历互相譬喻,特别是“牙齿”、“咬”、“追逐”这些字,隐喻饥饿——步步紧逼活的生命,一直把他们驱入死境。而且,死后的饿鬼,还在地狱的冰窟中互相紧咬住对方的头。诸多的形象和词语,使这些饥饿与仇恨的状态(人类因原罪而派生出的普遍的饥饿和仇恨)互相影响和强化,如螺钉紧拧,丝丝入扣。这一切,都在诗人的爱、同情和智慧的光辉之中,来得那么从容不迫,仿佛自然的意志指引着创造力以趋向某个预先设计的目的。因此,优秀的诗篇,不是意图的迷误,而是终于实现:悠游余裕地闲雅和谐,一如巨浪滔滔,众流归海。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