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曲》更为重要之处在于:它是诗,不同于散文。诗的语言具有音乐性。优秀的诗,其音韵和节奏,比它的语义和修辞更重要:声音韵律,同样构成象征,它是超越语义之上的美。
《神曲》有着严谨的韵律。这部象征的诗篇,分《地狱》、《炼狱》、《天堂》三部,每部三十三歌,加上序歌,整数一百歌。每歌一百四十行。行与行之间,隔行押韵,即:一、三、五、七行押韵,二、四、六、八行又押韵,韵的形式为:
aba
bcb,
cdc,
ded
……
它的韵律在严谨中的自由,流石滚水,奔湍跳荡,朗澈而响亮。为有所领略,我找了几段原文。
Nel mezzo、 del cammin、 di nostra vita,
Mi ritrorai、 per una selva 、oscura,
Che la、 diritta via 、era Smarrita。
这是《地狱篇》开头的三行,每行有均匀的三音节,而且是先抑而后扬。南宋姜夔(白石)妙达音律,凡姜白石之词,若卷蓬方底,舟师行歌,徐徐摇曳,襟抱清旷,张炎目之为“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可以用他的《浣溪沙》前阕与但丁的三行诗相比较:
著酒、行行、满袂风,
草枯、霜鹘、落晴空,
销魂、都在、夕阳中。
平平仄仄,青龙凭云,丹鹤唳天,二者只有尾韵不同,均可抚柱促弦,击节而唱。再请读《地狱篇》第三歌开头儿行:
per me si、 va nella、 citta dodente,
per me si、 va nell、eterno dolore,
per me si、 va tra la 、perduta gente;
四声驳杂,飞沉亢节,天河下注,空潭溅沫,可以畅喉而矫舌,攒舌而激齿,累累如贯珠,玲玲如振玉。沈约论声,谓:
宫羽相变,低昂舛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
(宋书谢灵运传论)
十字之数,颠倒相配;字不过十,巧历不能尽,何况复过于此者?
(谢灵运答陆厥书)
诗之有音乐美,犹如人之有健全的呼吸,秘不在它,而由气主,因为优秀的诗篇像人一样有神韵飞动的活的生命。亚里士多德对诗的比喻是:
一个美的事物——一个活东西。
柏拉图论艺术,也以活的生命立喻:它是生机贯注的。刘勰:
夫音律所始,本于人声者也。声含宫商,肇自血气……故知器写人声,声非学器者也。故言语者,文章神明,枢机吐纳,律吕唇吻而已。
(刘勰文心雕龙声律篇)
洋洋万四千行《神曲》,阴阳顿挫,隔行押韵,其欲纵先敛,飞贯如注,是如何恣肆无涯、波澜壮阔!
还是回到诗人创造之本质上来。
与但丁同时代的诗人们,也写过类似《神曲》这样的长篇寓意诗,但都没有成就。桑克提斯说,这是由于但丁存在着“意图的迷误”,而余者没有“意图的迷误”,愈是大作家,愈有“意图的迷误”,而——
愈是小作家,愈是能确切地表现出他的意图的世界,例如布罗内托·拉丁尼和费德里哥·弗来齐。
(桑克提斯《论但丁》,钱钟书译,西方文论选下册464页)
这无异于圆枘方凿,无端妄说。究其然,还是让但丁自己说说此中奥秘吧:
爱,必然铭刻在我的心上,
爱在其本身里
能包容多少优越性,
就表现出多少来。
(神曲天堂篇第26歌)
但丁心灵中深厚博大的爱情,给了他强劲的生命力、卓绝的智慧和无穷的想象力。《天堂篇》最后一歌的最后几行,写了他的这种伟大的生命、才能和力量:
要达到那崇高的幻想,
我力不胜任,
但是我的愿望和意志
已像均匀的轮子被爱推动;
爱,也推动太阳
和其他的星辰。
(朱维基译但丁《神曲天堂篇》第33歌)
(——摘自张廓日记·艺术哲学笔记,1988年3月记,
1991年1月改写,2013年11月又改一遍。
引文使用朱维基先生译本,上海译文出版社1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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