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炼:yi(长诗)(2)
2013-12-24 09:3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杨炼
在颤栗的快感中被流放
一把斧头闪闪砍过所有啼哭的石头
我看见我泛滥成灾
我听见我牙牙学语
于是,洪水的面具——脱去
大地多毛的坑洼里一股热流
于是,东方若隐若现,颁布万古不变青铜之年号
尊鹰为首领,当禽蛋破裂,降而世袭无梦的国度
怒而飞!其背不知几千里的传说
风咆哮太阳石榴之火,扑入浩浩黄土的长途
季候凶险演变成女人,辉煌秀丽一见倾心
伫立成石的目光
一千次苦于子宫中归去来的暮色
转瞬之际,我高超群鸟
赤裸硫磺浴的气味
我的血泊里一片黑夜一片众星沸腾之巢
每个人生于死亡,而生命死于生命
每个躯体被躯体所包围
像葬礼被葬礼遗弃,蓝与蓝相忘成空旷的孤岛
逍遥吗?首领,驭六月风
张开醺醺醉翼,夷八方之乱为一片彻骨的寂静
野马和尘埃一片苍苍
我在我之内也在我之上——
翱翔,黑色胎盘黑暗地轰鸣,以同一节奏
风·第二
那么,你们,热衷什么繁荣什么?当铁蹄无遮地相逐于一匹死鹿之中原,天空与岁月并行。嚅嚅乳名一任宰割,狂奔成滚滚沙砾,晦涩成苍蝇充血的复眼。而太阳镀金的面具下满头白发。你们,能奢望什么夸张什么?
蝗虫的部落,活着偏执于一种征服一次碧绿危险的调情。大地变幻一口陷阱:如此沉迷的血肉,其黑如夜其炽如火,反复咀嚼,被赌徒们抛掷成一颗蓝色巨骰,被第十二个时辰漫无边际,高涨猝然之潮。
于是,迢迢周流,最初的噩耗倒灌于耳,你们裸体走下地狱之门。影子叠入影子,一个青铜的意象。废墟的步履,恩惠遍及每一梦想之上突兀的黄昏。
光一击,徒劳无益的童年再三风干。少女之笑被竹简和碑石一一劫夺。杀殉之后,千秋强暴凛然不移,嗜血而成万物黑红仪仗的一统箴言。
凌辱而成:全部悔恨的最深渊薮。你们在自身中孤立无援。囚禁于骨髓寄居之穴。盗空区区陪葬之心。剽窃性别一如稔熟世代真传的阉割术。而一片天空猝不及防,多病和苦味,依旧凿穿退隐之墙,攫食你们——
忍耐的极限,是一锅翁仲之脸茫然于四季的蒸腾吗?
活着而永远被罢黜,如蔓延苔藓的手,如哭诉。你们甚至无处喃喃自语,无法辨认:如歌的蝉翼怎样划破听觉。这世界,每天一幅陌生的风景。怎样在黑夜背后疾驰一头白虎,蓄谋自焚或擦肩而过?
历历天数,早在一块绝高绝美之石上沦为抽象。你们,臆造神话杜撰文字,于天空和岁月脚下一贫如洗,被告即辩护者即惨遭屠戮之人,
而无弦之琴,轰鸣天籁。向你们昭示的,究竟是什么?
天·第三
皇座:自光中溢出,独尊染指这片疆域
皇座:自嘹亮之铜溢出,眩目的语言被先知继承
凭空一览势如祭坛的群山
开口之日狼烟袅袅
自团花衣袖,泼成斑斓星座间大片瘟疫
死亡的语言,侵入我未经防腐的嘴唇
一株肥厚的肉质植物
勃起为享乐之草,啜饮为朔望之月
疯狂的震颤高涨露宿于频频黑夜的惟一遁辞
颂歌发红了,那风行的谎言
皇座:自缄默的骨髓溢出
更微薄的世界匍匐静听
一刹那,致命的声音
我是我不认识的先知,我是我的遗嘱
我说已死的我带进墓志铭的话
蛊惑一滴精液
又被另一张嘴啐出,布散这死地纯种的后裔
众多走向的山脉,陈尸同一座冷宫
众多讣告有一个睡成美人的姿势
空谷,两腿之间某种焚烧,孽生灌木出没灰烬
回 声 不 绝
我歌唱的间歇,群鸟飞翔
群树碧绿,群山深似一汪静水
蝴蝶溢出,梦游朵朵莲花
而不得不说的心,像不得不亮的光
自绝路冉冉升起
自盛满痛苦的耳朵,唤醒黑死病的史前巨兽
嗜好枯骨并入诅咒
我征服我充满王者的荣耀
我远离我,累累翻新脱下风尘如脱下镀金的脸庞
穿过语言的死亡挥霍不死——
幽灵的世系,被柄凿子栽种成行
宣谕的天空越来越深通体赤裸,吞吐同一渊薮
风·第三
那么,你们,在第五个季节中盲目。在第七天,放弃呼号如松开册封万物之
手。惊鸿一瞥骤为碑石。声声啼鸣散入虚空:无陆无陵,未渐之木早已
腐朽,而未涉之水横流天际。人烟腾腾如镜的河岸。每颗沙砾谙晓冒
险像谙晓金黄硕大之正午,其势汹汹,其羽灿灿突入风暴……
那么,如何以一种仪式囊括兽性的喘息或绿叶的凋残?你们惶惑于自身之中那不可接近的境地,取象于飞鸟,卜算于遇难之舟,直到一摊黑血无视占凶,从四百八方泛起。最贫乏的天空迷醉成喋喋不休的词藻。源于子官的哑默使诗行一泻千里悬河。
一念之差,你们无家可归:守灵之草只剩下青色。大群白骨一年一度滞留于四月。高矗成山,低回萦绕茫茫沉思如斑斑之盐。一场噩梦终将流失于一纸空文。轮回成苦味的灵魂,仍一再品尝新婚时送葬的气息。诞辰焚烧如厄运之星,不可逆转,无由参透的天象我行我素暴尸灰烬。
青铜的高傲遥遥凌驾于诸神之上。我们的偶像,以喃喃独白剽窃万物之死。
嚣张如谎言,顾盼如全权之海。每一种法则脱胎于上千名处女
未醒之血。结石嗜好或私奔。五毒幻象落英缤纷,被一次沉潭
溺成宗谱。无端之梦,炙口之辞,不可触犯。引颈的年轮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