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炼:yi(长诗)(5)
2013-12-24 09:3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杨炼
一味布施一味征敛
这道远古的底色
时间枯黄的背注定松弛
我的皮肤剥落如鳞,赋予万物点点余辉
我口中死者的呼吸逼近,遍地绿血都是光
看不见死亡就从未活过——
从未开始,而同一片刻,鼓声沉寂成为主宰
风·第七
那么,你们,游戏够了,自黑暗虚空的盛宴一一隐退。候鸟飞逝,被一双眼睛沦为陨石或献祭的纯白少女,迎风飘动迅即乌有,焚化之影历历高悬一饮而尽。
骄傲够了。催眠术是一块噬人的泥土,被捏碎。玻璃在肉中长成骨刺,向远方蔓延成尖锐夺目的蓝。
浑然一体于此时此地:你们流浪于自己脚下。一双鞋的幽深墓穴。一片指纹的同心圆,一爿沿切线方向射出的肺,不知疲倦的重演一千年前的垂死动作。
而脱水的身体,并未因另一宇宙结庐其中感到沉重。那由绿转红野草之血,殷殷泛起,一如星辰。
说 谁说这人头不是万物?欲望的无可供奉的庙宇,登上峰巅,把自己燃烧成惟一的图腾。野鹿和地下水的光,行割礼的树,黑色之石分享火焰。腹部高亢而痉挛,越攥越紧,像最后的仇恨。
说 谁说这滴午夜的水不是巨大的海,在幽暗中粼粼,威胁,争斗,咬或者死于大地周身的累累齿痕?
兀立生根,面孔逐一抹去界限如忘却时间的日晷。
如鹰,以一刹那地俯冲背叛太阳,照耀巨影下抽搐的群山;如无梦的灌木,创造一类没有回声的语言,早已逝去或即将逝去,只剩整个身躯像一种庄严的手势叩问苍天。
只有这一片刻。你们撕掉幻象,嚣张于清晨,和死者互相印证于同一混沌。连谎言也暴露出某种真实,而灰烬是黑色之火,高悬,反衬,每一张疯狂的嘴唇。
颤栗够了。你们猝然发现:那确切的、强悍的、辉煌的复归从不在别处——
一块黑麦田,天生因缘,握霹雳之种于肉中。
天·第八
从此无人落座:泰岳,云中独步往返万物如神之光
风来风去,小小五处白自眼前升起,盈盈水晶的天空
雷 雨 电 鸟 星
一双利爪永远在抓,这光之海
我的元素被吹皱
波动成山
巨石颤抖像新生之肉
深深呼吸着长入废墟
黄昏更高
多足地翻阅天上的沙漠
落日蓝蓝君临无迹
坠入我体内
蓝蓝梳理经络的阴影
墓志铭书法自上而下,倒挂千年和生死
一头蜘蛛独霸困境
那看不见的鸟说:欢乐
而翅与翅,昭示茫茫不毛之地
无人离去也无人到来
城市嫣然泛起如白色盐碱,千朵莲花罗织风化的箴言
无人聆听每个人的喃喃自语
每张嘴模拟苍天之口,把心的黑洞搅成澈涡
我张开的五指上五行相克
不期而至的艳遇并无亲疏,挥洒黄 黄
爱 爱 一棵树掉头而去
自焚于饥渴,自渎于阉割白日梦之手
徐徐合十
风过风在读,水过水在读
此山无我,此山是我:云住云飞,像群狼在呕吐
宽广的额头磨亮而不必刻上一首诗
落日的天平,不必增减一只耳朵
长明灯熄灭了
我永不欠缺,吹冷万物的十二级血
围拢成一,纵横行走成笔触,满溢成空中那无床之河
灌木花开花落,死亡的一口口腥气嘘出未创之字
灯心草与恒星的肉嫩绿可食
孑然于纯囊括于纯——
赤足同一黑暗,我一脸黄金赫然无人之座:空旷。不朽。
风·第八
那么,你们,风上之风,高居故土悠悠四顾,受命于谁抚摸浩海的银色裸体,执笔书写万物的光明?
人上之人,眼中一片真山水。一座石棺脱胎于黑暗,历尽沧桑后无须解说。断弦琵琶的弹奏者,以袅袅余音横贯日月。生死无常,掘空寄居体内的血肉。冷然之手一泻无垠。
受赐于谁?你们迢迢万里,穿行如讣告,沉沦如终日耽于强权的种族。深深钉入时间的白骨,一泯昼夜,孤悬触犯至高无上的刑法。缄默逼近滚滚黄沙之女,炉火纯青,无牵无挂,瞑目而成最黑的星辰。
异乡人远行,你们镜中喃喃自语公开暴力和伟大自由之全权。
——降于此,葬于此,悟于此——
饮菊宿兰,一道晨光突现笔端,凭空怒放大举攻入玉石的国度:一只
轻盈如千载被膜拜被抽象的鸟,画上墓壁啾啾筑巢;一尊石兽,
在清明烟雨中面目模糊,溶解,狂叫,高矗之际塌陷无遗;
轮番企及:那静止不动的手飘如羊角。腐烂为云,守夜为隐居者无可奈何的神性。一次显示凉了水滴。寸草未生的骷髅继续进化。而你们,与自己的名字一一对垒,辉煌炫耀如游魂如叛乱的傲然敌意。
自结局开始的那次流浪,把每张脸凿穿:每个黄昏酿造精液,强奸天后或蝙蝠,拒绝之血或荒废的箴言;每朵枯睡莲精雕细刻,无足轻重,兀自飘落沉溺于无限。
——明于此,静于此,升于此——
五颜六色的天象在符咒之外变幻莫测。石碑之死无可奉告。阴阳之卦浑身文绣。那囚入五毒的一片盟誓,点点碎裂,返回死者口中含殓之玉。万物口中纷纷扬扬的骨灰,一笑而为遍布星空的诱惑。
一挥而就:浩海的银色裸体在你们身下款款波动如源头。
此乃惟一丰满的片刻。此乃人类心中猝然亮起落日高潮之征服。
第二部
与死亡对称
地·第一
(他:商纣王)
黄昏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