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段(对夏天的回忆)
空大、寂灭的房间
水样的草叶 溢出花瓶
什么手在我手上索取道路
盛装流动的道路
什么脚在我脚下探寻天空
托起飘浮的天空
什么大脑在我大脑里带着喘息呼唤
像干渴在水的身上鸣叫
整整一个夏天 一只回忆的鸟
黑色、小巧
印着水和风的影子
有时衔起脸庞 有时是墙壁
房间是宇宙 人是一滴水
意识是连接我们的鸟
无人无房间时 它则是待渡的桥
谁是卡夫卡?谁是K?
名字组织着他的形体
同一个名字里长出无数面具
当一个称呼 被叫响 犹如背后
突来的一枚子弹
被击中的不过是栖息声音的两只听觉
但我的灵魂啊 你为什么这样有力地颤抖?
像一块随时上映的屏幕
闪现 脸孔周围这些街道
初冬挂满鸟类尸体般枯叶的梧桐
还有一团抹布样
擦暗世界眼睛的肮脏的风
来来去去 另一只虚伪的手
伸进我的这一只手 写作的手
如同灵魂中另一个虚伪的声音
开合着上唇和下唇
铡刀般 切下真实语言的头
吐出早已无意义的残肢断体
同人群中更多琐碎的言谈
混成 面孔周围坟草蓬芜的风景
我与他们如此之近
但我始终 看不清他们的脸
我在一座城堡之中?还是一座城堡之外?
我抱紧我的身体
以甲壳虫的左眼 打量 人形的右眼
在这之间
也许竖立的是又一面圆镜
两个我看着两个我
都以为是同一个我
对这世界
我没有权力抛弃 也没有理由逃亡
银行小职员的寒酸上衣
礼貌地 拒绝另一件
婚姻礼服的诱惑
我去哪里寻找 打开城门的
那把并不存在的钥匙
肺里的敌人使我的声音
渐渐变弱
在父亲眼光的冰块里
恐惧更深地袭击我
我生活在我的灵魂里 还是在别人之中?
什么样不可抗拒的意志之手
从内部 变幻着名字的魔方游戏
使我迷失在不知谁人发出的一声质问
在最后的审判到达之前
在我像一条狗被世界处死之前
请从许多门后的那一边
赶快告诉我:
谁是卡夫卡?谁是K?
或者那只皮肤坚硬的虫?
回应面具生活的心灵
或许已无可置疑 我们的生命将在这里
近乎零的位置上停滞、重复地堆积
仅仅拼凑了些每日无意义的对白
而诗的力量极为有限 听众的耳朵
早已同心灵一道向聆听关闭
笔尖变得无力
蓝色墨水的洪峰只留剩下分行的语言河床
一阵难耐的干渴涌过
有如夏季热风里沉重飞过的蝴蝶
感受到阳光的时候 也遇到它顽强的下坠
颤颤抖抖 你摸索的手
探进一具医者的体内
将那沉睡的拯救愿望用力摇醒
没有鲜血 当锋芒冰冷爬过皮肤表层的山体
深深切下 剖开 这疾病斑斑的肉身
挖出那颗因长久遗忘而在一旁暗自流脓的心灵
一条红色的沙漠之流 喷泻出来
从雪白床单到整个街巷的全部岁月
都染满这发疯的颜色的爪痕
你听见心灵以枯井的圆形话语向你呼喊:
水 水 请给我水 纯净的水
而你无力张开的指间
那装满人菌的玻璃试管之中 不是水
你怎么能把地狱交付给地狱?
将噩梦中惊醒的人重新推回噩梦?
的确 在你随手操起的医者的消毒箱里
没有水(真正解决干渴的水)
并且你陷入这冷漠之谷的日子已经许久 许久
这呼喊汇成一团在自身里痛苦挣扎的风
将你刮入一个混沌不清的午夜
那里 病人的汽车在大地疯狂院中
在路灯阴郁的影子中间
仍未失去通行的执照
毕竟此时还只是
一个角色 抖一抖刚刚卸下的白色外衣
犹如一只惊骇的无羽之鸟
蜂群般杂乱的病人交谈把你再次举向声音上端
不时抛起 又迅速丢下
而忧伤和失望不能带走我
我也曾在乡间油菜花地的一片金黄诱惑之下
与那张灵魂的蓝色面孔 贴近相视
流下第一滴幸福的获救之泪
尽管通往乡间的小路早已没有了脚步的丈量
尽管那里早已是一块想象的居所
我却乐于以回忆来完成这最后一程泥泞之途
直到虚拟生活的面具被突然扯下
烟草与酒精将我推向酣醉、迷狂的峰巅
象一个真正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落魄 迷惘
又绝对不心甘
飘游进树影憧憧的弯曲小径
沉入老鼠和夜游神舞蹈的图书馆底层
忍受着文字易激动的尖叫
通过一双他人的瞳孔
学习对那些淡黄色疱疹般
整齐排成长街的人间灯火的冷静注视
但最终 当目光重新撞回到自身
仍然十分年幼、无知
除了一副貌似长者的面具!
我 可以将谁从病人的行列
一把拉出 象对待天使那样
企图在一条引路者的阴影之下紧随狂奔
直至摔向终点的接纳门槛
此时 我看见那被称作你的我
在病人的客厅里 品着茶
包裹于交谈的烟雾
感到深刻而具体的窒息 不时从那灰色
氛围里伸出头
悄悄吸上一口
阳台上有着植物叶片气息的空气
夜晚浓稠得象一面无形、不实在却充满包容力的坚墙
你不会在那里磕破头 但却会
扭断心灵的稚嫩脚踝 当妄图作为一个翻越者
这病人的夜晚实在太深
几乎 没有黎明 作为到达的彼岸
你的脚步踢打着死人手臂和一大堆被卸下的器官
毫不奇怪 与一整群无生命者同居一室
呼吸里 仍卡着不同夜晚无法畅快吐出的嘶喊或低语
另一些语言的泡沫簇拥在你两颊
有如一尾缺氧的鱼
除了蠕动的日常生活唇型
你能说出的只是寂静
一团已经燃尽的语言之灰
你如何推开梦样四壁整块坍下的砂土
蒙尘岁月里 骨骼的白色火焰
令人惊悸
没有先知 最初与最后面临的总是一个人
它越过时间的层层阶梯
将你拉到自身面前 在文字和心灵之间
在人形与非人之间
质问与反思 使你举起第一次横向自身的刀刃
我也曾是这面具生活中的一员
一边流着向往愿望果实的涎水 一边不停抱怨
纠缠于无聊的私人生活小情绪
每抬一步都坠向昨日的某一固定地点
渴望着 进入一个又一个的别人
成为他们的命运
在各个不同的生命时间里
一道完成不同场景的个体经历
从而分裂为一个个不同的人 从而
把一个短暂的生绵延为无限
有如存入银行的一笔小小货币派生出无数不同增殖的利息
而生命不可透支
当你重新退回一支笔的生活
你怎么可能把虚拟生活的分行描绘
不断继续
死神会提前来敲响你的房门
警告你已为数不多的时日
恐惧攫住我的心灵 我又怎么可以
不抓住头发制止自己向这日常生活的地狱下滑
无须触摸 那种可怕的冰冷
早已牢牢锁定我的知觉
从人之午夜的每一地点
疲惫、失望与焦虑
悄悄起程 公平地将摇篮和墓地分配到
每一颗苏醒的心灵面前
僵硬的面具背后 一张张发烫的脸
因激动和对欺骗与自我欺骗的愤怒
不由举起猛烈敲打的拳头和叱骂
尘埃在上扬
而人的被蒙蔽的火焰仍然没有面目
我们都一样 都是无法按照正常人的
生活逻辑来正常生活的另一些人
都要抛弃这淤积已久的患病的叹息和残喘
脱离这在人的错误航道上的无知下滑
从自我的心灵手术开始
铲除健康大地上的有毒有害之物
在自然本真的回响之处 我们将一如新生者
扑倒向一枝花、一茎草的干净生命
那里 大地已为久渴的离异者备上清冽的甘泉
那里 我们将洗却一身嗡嗡嘈杂的面具
洗却所有打着理性旗号的非理性癫狂症
习惯性的失语和自以为是的癔语病
然后 我们会回来
重新建立一支笔、一双手以及一颗心灵的真正生活
给予那尚未有知觉的非人生活尸体的腰部
以猝不及防、又绝对重重的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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