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中介的功能
作为个人与世界勾连的桥梁和通道,仅仅将诗歌停留在认识上显然不够。挖掘其功能,才能最终使这一勾连变得有效。基于此,在起伦这里,诗歌的中介性会促使他寻找属于自己的座位。如果一个诗人渴求自己能与内心和世界创建可成立的对话关系,首先就得明确自己的位置。这个位置是出发点。没有它,一切无从谈起。
起伦的位置设立得极为明确:
……有一个人
坐在最后排。冷眼打量这一切
他是个忠于自己内心的人
他肯定没病。他镇压心底的欲望
为了充分享受阳光的明澈与洁净
——《喷泉》
当这五行诗歌进入我眼帘时,我不禁暗暗吃惊。因为“最后排”几乎是无人愿意去坐的地方,尤其在熙攘名利的今天,鲜有人不愿进入更多人的视线。但从另外的角度看,甘愿坐在“最后排”的人,可以说是对自己充满自信的人,也可以说是对自身之外充满不屑的人。但自信也好,不屑也好,在起伦的诗集坐标中,我倒不觉得这个“最后排”和自信与不屑有什么太大的必然关系。选择这个位置,以起伦自己的话来说,是“忠于自己内心”,其目的是“镇压心底的欲望”和“享受阳光的明澈与洁净”,但我们更不能忽略起伦的首要目的,是“冷眼打量这一切”。只有获得一个不引人注目的位置,起伦对一切的打量才有可能取得镇压欲望和享受阳光的效果。因此,这三层看似排斥又互相依托的关系才真正复合成起伦选择“最后排”的内因。
所以,选择“最后排”,是起伦的自觉选择,也是他的目的。只有在这里,他才找到自己最需要的起点。一个人也只有在从自己需要的起点出发,才有可能到达自己需要的目的地。
起伦的目的地在另一首诗中交待得异常清楚:
……
我用灵魂的热撞击文字的冷,试图
敲开永恒之门,找到落脚之点
——《结局可想而知》
可以说,这样的目的对任何一个诗人都构成近乎终极性质的吸引。问题只在于,太多的诗人在面对这一吸引时,总以为有捷径,有近路,但想要“敲开永恒之门”,从来就没有捷径和近路。起伦的全力以赴就体现在他清醒的认识之中。在个人与永恒中间,找到一个中介容易,如何挖掘中介的功能,更需要强有力的个人行为。
起伦的行为在一组写故乡的诗中得到了体现。
说是故乡,决不是起伦将故乡局限在个人的出生地或居住地。作为湖南本土的重要诗人,起伦将故乡设定在湖南这块丰饶的大地之上。这使起伦将个人的诗歌之根扎得深厚而宽广,也使他的诗歌进一步靠近自己的“落脚之地”。
因此,这组诗歌不仅是整部诗集中的重心,也是起伦将诗歌的中介功能发挥得淋漓尽致的重心:
……众声喧哗里混杂我的发音
而淹没先贤的乐典。但我还得
继续我那毫不动听的呐喊。因为
我必须为渴死在半路上的向往招魂
——《洞庭湖》
……
任何一条河与任何一个人的关系;成为
我生命的一个象征,一个多义的象征
从一把门锁,到一条开启我思更为澄明的路
星辰驻足苍穹,俯瞰它汇入湘江走向大海
这是怎样的启示拉直我头脑中的问号——
生命来自无,亦走向无:那无比充盈的无
——《浏阳河》
上面两节诗歌是我随意引出的两节。引出之后我有点意外,因为这两节诗歌都与河流有关。河流永远都在冲撞,都在离开,但也永远都在原地,就像“星辰驻足苍穹”。这几乎也是起伦的诗歌特质。即使他明白自己的发音是混杂在喧哗的众生当中,但还是“继续我那毫不动听的呐喊”;即使那些具有象征意味而又难言的“启示拉直我头脑中的问号”,还是坚信和生命融为一体的“无”是“无比充盈的无”。
将“无”理解为“充盈”,这绝非一个随随便便动笔写诗的人就能写出。写不出,是因为不知道诗歌的重要功能之一,便是承载人生认识的载体。起伦从一开始就没有堕入讨巧而又风靡一时的语言游戏。从一开始,起伦的诗歌就鲜明地打上了对生活进行挖掘和对人生进行理解的印记。惟其如此,起伦的诗歌才可以一步步走到理解的深处。走到这一深处,才能证明起伦的诗歌在理解与承载之间,面对了“感与应”的召唤。所以,在起伦这里,诗歌的面目不仅是种中介,而且还拥有中介所必然具备的功能。换言之,诗歌本身的功能是什么,在起伦的诗中已经得到了回答——诗歌不是简单的语言游戏,更不是单纯的抒情倾吐。尽管抒情是诗歌不可或缺的质素。但我们还是可以说,对生命意识的烘托,对更为宽广的思想进入,本身就携带抒情的性质。只是作为读者,我们能否在抒情的表征之下,看到一个诗人通过诗歌而展现出的透彻、通达,和给内心的确认才至关重要。我们或许也才能理解,波兰诗人米沃什为什么会绝无回旋余地地以为“一个清晰诗节承载的重量∕胜过精致散文的整套马车。”
四、中介的互连
起伦的诗歌无不具有清晰感。曾几何时,诗歌的晦涩成为诗人们自命不凡的手段。因为表达对象的复杂,诗歌难免出现理解上的困难,但一味追求晦涩,只不过在证明诗人们心虚的掩耳盗铃和自身的内在混乱。敢于将诗歌写得清晰的诗人才是令我们感到真实的诗人。清晰不是诗人要刻意写得清晰,而是创作一首诗歌,诗人首先得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在面对什么,在认识什么和理解什么。正因如此,起伦才能够将诗歌当做自己的表达。
做到这一步,就说明起伦不仅对生活、对世界有自己的深入认识,对自我的内在更有稳健的把握。因此,诗歌的中介功能也就不仅体现在他对世界的理解上,也体现在对自我的认识上。可以说,当诗歌的中介性成为他个人与外界之间的勾连之后,起伦既对生活与世界有了自己的表达,又可以随时随地地让自己和世界进行角色互换。它意味着,作为中介的诗歌,不仅可以从起伦这里出发,同样还可以从出发后进行返回。这点在《一面镜子》中有着完全地体现。:
一整天,我只在这面镜子里观察太阳
一段无限升高的旋律,在反复的变奏中
神不知鬼不觉,主题滑入黑夜的深渊
一个人打门外进去,一个人打门里出来
打破界限之后,完全陌生的两人
在同一处拥抱,成为同一个人
这首诗虽只短短六行,但内在的密度却令人觉其容量的庞大。它的庞大来源就在于起伦理解了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之后,可以有外在的从容面对,也可以有内在的相互“拥抱”。这一“拥抱”所展现的,是起伦对界限的打破。在人与世界之间,最难打破的也就是界限。因为人与物毕竟是性质相异的完全不同体,处在“完全陌生”的两极,因而——用起伦的拟人手法来说,也就是“完全陌生的两人”。但恰恰是这“完全陌生的两人”,一旦“在同一处拥抱”,就能够“成为同一个人”。
可以提问,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这点?我的回答是个“否”字。因为绝不是每个诗人都能做到。之所以不能,就在于不是每个诗人都在自觉地将诗歌当作个人与世界之间的互连中介。有了这一中介,诗人对世界便能保持“感与应”的联系,缺乏这一中介将会如何?起伦对此有他谨慎的提醒:
……
最大的喜好,是脱离一切既有程序
让我们远离正确答案,带来
不可预料的结果和无数新的可能
——《病毒》
既然有“新的可能”,就表明起伦对其他的路径没有采取全盘的否定姿态。我的理解是,起伦不会以为诗歌只有单纯的表述功能,而是他更坚决地让诗歌葆有他个人的中介性质。如果他不能葆有这一性质,自己远离的,或许就是他觉察的“正确答案”。说到底,每个诗人走上一条属己的诗途都绝非易事。因此对起伦来说,他选择的道路也就和其他诗人选择的道路一样,充满异常的艰难。所以在他这几行具有提醒意味的诗句中,我们同样能够看到,他自己也站在这一提醒之外,表明自己的选择也是源于“最大的喜好”。这一看似有悖论的说法,实际上指向了起伦最坚决的内心——宁可离开别人以为的“正确答案”,也要为一种“新的可能”投入全部的自我。
他的理由和期待都在他的一首七行短诗中得到体现:
慵懒的大地何时理会过光阴的紧迫?
紧迫的光阴又何曾理会一个人生命的短长?
在她那里,所有人不过一眨眼的呈现。
但她,那一刻呈现的美丽如此安静与清晰
我敢打赌,大地也为之惊讶,时光也为之驻足。
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我足够温柔的双手
用漫长的一生,从容不迫,细细描绘……
——《惊艳》
这首诗题为《惊艳》,也让人读了后的确感到惊艳。在这里,起伦对生命的提问,何尝又不是生命对人的提问?但正因为有了对界限的打破,起伦不仅在坚决地成为自己,也更在坚决地成为和他拥抱一起的大地和光阴。惟其如此,起伦和他认识的世界才一步步成为彼此间的互连中介。他才有足够的底气和勇气“用漫长的一生”来“细细描绘”。
对于这样的诗人和诗歌,我们没有理由视而不见,更没有理由不抱有严肃的期待。
2014年2月3日至2月26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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